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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窈窕淑女(下) ...

  •   正宫之中,皇太极掸了掸服上的细尘,虽是沉稳如故但也难掩欣然之色。皇上所着礼服、吉服、常服、行服等都是每次穿着后洗换香熏,又有四季之别,因此不说是不染微尘但也是极干净的,这样看来倒是大可不必如此的。在一旁伺侯的钥淇瞧此神态也抿嘴笑着:“皇上,听说宫车已经到大门了,想是快了。”
      皇太极背着手站起来,却奇怪了:“方才就报进至大门,都好些时候了怎么还未过翔凤楼?”
      钥淇笑道:“回皇上,想是宫车颠簸一路妆饰有散动的要修整也未可知。请容奴婢打发人去打探可否?”
      皇太极点头默许心内又另有所思。占有一个女人于他是易如反掌的事,更确切地说反倒是得幸者的无限恩荣,而这一次册封之所以如此之仓促却是有他的缘故,对于征战天下的他来说有一条准则是时常用着的,那就是迟则生变。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怕是迟了一刻就会彻底地与海兰珠错过今生。

      然而,当他做出了决定下达了彩礼而静静地在此等待的时候,有种声音在理智地敲打着他的思维:今生,我皇太极得到的很多,失去的也同样不计其数。对她,这种莫名其妙近似疯狂的紧张到底又为了什么?
      当更深入探究的时候更陡然发现,这些年这种紧张的心情也是有过两次,一次是宁远之战金军溃败,一次是父汗仙逝储位未定。
      在此时恐怕他绞尽脑汁也难以觅得缘由,因为能回答这种问题的只有人的心。英雄柔情,也必定深埋在他的心中,只是常年周旋在你谋我算的宫闱之斗、驰骋于刀光血影的广袤战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都是不能完全倚赖,他的心,是宽阔而孤独,博爱却又防备的。

      思索间有人来报前头迎礼的情况,来报者正是东宫的丫头布尔瑚。她蹲跪在堂中央,颤颤地禀道:“皇上,据前头来报宫车还是停在大门,未曾见侧福晋下车来。”
      皇太极神色微变不怒自威:“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探清楚了吗?”
      布尔瑚忸怩地:“据说是……是……侧福晋她……”
      “恭喜皇上” 钥淇喘着气扶在宫门上,先赶着岔断了布尔瑚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满脸欢喜地:“皇上,兰格格,哦不,福晋已经在过了翔凤楼,方才刚上了轿往后苑那边抬去了。”
      听到如此,皇太极蹙眉舒展,又问道:“她,一切顺利吧?”
      钥淇点头应着:“皇上放心,一切顺利。大福晋她们也正折回来呢。”
      午时已至,皇太极也无暇顾及再问布尔瑚方才未说完的话,只传旨开宴。
      贝勒福晋们也相继领旨上殿入席,顷刻之间正宫之中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喜庆。

      ***************

      主宴正台上仍是摆的金龙大宴桌,皇太极与哲哲并坐与上。同坐的除吴克善之外俱是各旗旗主,吴克善坐于哲哲侧,大贝勒代善坐于皇太极侧,往下依次是德格类、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岳托。因并不是朝上或正规的国宴,各贝勒也并不按旗序而坐只是依长幼辈份。
      女真人本性豪爽不拘小节再加上皇太极以放言可开怀畅饮尽兴而归,起宴之时贝勒们便推杯换盏好不乐哉!
      宫中福晋们也趁着这热闹劲好好地抒一回平日里的烦闷,侧福晋们不消说,若论自个儿的地位也没什么好争的,即便是有些心高不服的也乐得作壁上观。娜仁托娅心中有怨,凭她素日德行再好有些东西终究还是看不淡放不下。
      今日她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艳压群芳,怎奈皇太极并不往这边正眼瞧一下。思前想后不仅是对哲哲和布木布泰越发不满,竟连对海兰珠也无甚好感。布木布泰也是心照不宣,只与她淡然相对,两人都忙着各自招呼贝勒府上的福晋、侧福晋们。

      女眷们掩面饮酒,对各色菜也是浅尝辄止。略夹了几样便也无意美食只顾着你推我攘地讲些听来的笑话、各府上的新鲜事。乍看起来喜悦是无处不在的,只在那话语中断之隙方觉突兀、冷清得狠。也难怪,宫里人脉关系之复杂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并不夸大,又难保每个都是清心寡欲不着尘虑的。

      身任正白旗旗主的多铎乃努尔哈赤十五子,因自小备受宠父汗宠溺而多恃宠而骄率性而为,狂放不羁。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年轻气盛,虽说渐立了几件战功可那性格脾气是丝毫未改,不妨的还更有“进益”了。
      数杯下肚多铎早已面红耳赤,执起酒杯站起向皇太极俯身道:“来,八哥,哦不……皇上,恭喜恭喜,娶得意中人真是人生之大乐事也!”
      众人皆以他为普通贺词而不甚在意,惟多尔衮觉出他话中有话很有触犯旧事之疑,可这种场合多铎又醉熏熏之态也不好止他只心中责其莽壮。

      皇太极不露声色,也不与他对饮,只自若地晃着白玉酒杯观他下文。
      多铎见无人搭理越发借了酒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平日里兄长们总说我有勇无谋,能武不能文。前些日我正向宁大人、范大人他们讨教了些诗词,今儿刚巧能用上。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皇上。”
      “哈,好个心直口快的十五弟。”代善等都指他笑道。多尔衮则满脸忧虑之色地急拽他坐下:“你真懂那些汉人的酸文吗?只拿来胡说。”
      哲哲曾将多铎带在身边恩养过几年,视他也与别人不同,半嗔半笑地:“都这么大个人了说话还没个防头,今儿皇上高兴就许你有一回罢。”
      皇太极仍是和颜悦色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毕脱口而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自是人之常情。”

      诸人闻言又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言皇太极也算风流多情的帝王。就算由多铎开了个头,座上各位都向皇太极敬酒道贺,轮到吴克善时,他却吩咐身旁宫女拿过一官窑大瓷碗,又斟上满满地一碗酒。
      只见吴克善躬身撩起长袍单膝跪地,双手呈酒举过头顶后大口饮毕,片刻,哽咽着:“皇上,科尔沁……何其幸也得皇上如此眷顾。只是,臣的大妹子海兰珠先父最爱,自幼禀性恬淡品德最佳,若是日后不慎有逾越宫规之处还请皇上看在……”
      皇太极扶其双臂,郑重地:“放心,朕自不负于她!”
      吴克善满面通红,叩下头去:“臣代妹子谢皇上恩典!”复而又行,三拜方起。

      *****************

      后苑也就是御花园,先前哲哲命海兰珠住于此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来入冬以后到那儿赏花行乐的福晋也少了许多,住那儿也不妨碍着什么。二来皇太极偶尔散心也会至此,其中的机遇就不言而喻。但不曾想到,第二度进宫册封之后皇太极仍命安住于此,也算是与这园子很是有缘吧。
      既是身份不同,屋子里的布置自然就有了差异。桌椅等物俱换成更为名贵的乌木,左右高几增设金玉宝石花卉盆景。前檐炕并无所变,后檐炕两端各加出一小长方面积的“万”字炕,又在横眉下安装各种木雕花样。而炕上铺着印有卷叶异草纹的红毡,四周又镶了青缎缘。
      内室的顶竖柜放了好些个官窑粉彩大瓶,寝床的横眉与排插交接处各安装了一个角牙花更显端庄华丽,底下塌上铺了棕毯和黄毡。

      到了晚些时分,又有宫女服侍海兰珠洗浴更衣,入大门时穿着的女朝服换为一件红色的花缎旗袍,襟口嵌着雪白的米珠。乌黑秀发绾作高髻佩戴青纱面的旗头,旗头插饰绫制白、桃红、粉三晕色的月季花样,两侧缀挂着丝丝缨穗。鬓后攒着一枝乱绫刷蜡的矗枝儿兰花儿。胸前佩着珊瑚水晶。益发显得玲珑剔透、宛若天仙。
      像她这般女子,不施粉黛便淡雅,略经雕琢却是胜过人间无数,已不是几句明眸皓齿、闭月羞花之貌可形容。连为她梳妆打扮的丫头也只为其洁面匀铺一层干花磨制的天然脂粉,增添几分红晕罢了。真真是绝代有佳人,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妆毕起身时昂首之态,才叫人不禁感到曲径幽香伴她散、满园梅花为之开!

      好一番折腾,伏侍的宫女们方才掩门出去,留下海兰珠独自坐在床檐,她仪态端方地将头轻轻俯着,娇而不媚,矜持又并不矫揉造作。
      也许是姻缘天定吧,她想。曾经期盼着要嫁给满蒙草原上最出色地巴图鲁却事与愿违,而在宿命的轮回中绕了一圈蓦然回首之时,他却还在眼前。十年,倒反像是一场梦。不管她要不要得起,注定的终还是无处可逃。

      半日之前,她还在驿馆,想着一死也罢能侥幸回科尔沁也好,想着粗服淡茶以牧羊为生,想着从此只周济穷苦族人为己任来还赎这一生爱过她的人之恩情。
      有人推门而入,不是宫中携旨宣罪之人也不是想要劝她的哥哥,却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巴特玛。
      海兰珠面如沉水之静,只望着镜中而无语。
      巴特玛见状也不靠近,只笑道:“折中之选尚可接受,为何单单了却圣恩呢?”
      海兰珠不答,顺下眼来,由长长的睫毛遮掩住自己的一切神思。
      巴特玛摇摇头,暗暗惊叹错看了她,不想她是有这般骨气。时间紧迫,也没有那个功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外头吴克善来回踱步的沉重声响提醒着巴特玛不容再拖了。
      是与不是就全凭天意了,巴特玛把心一横也再周旋,斟酌稍许含泪感叹:“你不说我也猜得差不离了,都是林丹汗的一念之差。我们女人,又尤其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得宠之时也不过是他们的众爱之一。最怕的是一不小心背上了红颜祸水的虚名,明明是男人自个儿起了色心,还偏说是女人引起了内部统治的分裂。可你说,女人有什么罪?”
      海兰珠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连连摇头:“请别说了,别说了,我意已决。林丹汗有一句话是对的,坐拥江山是每一个巴图鲁的梦想。我不为过去而悔而恨,只为现在再不去理那尘世的纠纷,不再……妨碍别人……

      巴特玛益发惊叹,拉她手动情地劝道:“我算是真懂了妹妹的心思。若是虑着这个就大可不必了,金国和察哈尔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察哈尔终究还是难逃……哎……我比你到这儿两个月自然比你知道的多些,金国有满人八旗、汉人八旗、蒙古八旗,一个镶蓝旗是难掀什么大风浪的。而且据说济尔哈朗贝勒和皇上手足情深,是他推辞这门亲事在前,皇上提亲在后,怎么没人告诉妹妹么?”

      ***************

      海兰珠细品着巴特玛所言很是感触,她越发相信这个神秘的女人在察哈尔一定有一段深埋于心的故事和不凡的经历。
      “皇上驾到。”听得外头一阵通传,海兰珠方收起自己的万种思绪,挪身向前低俯着以国礼参拜。
      皇太极赶紧掺扶起她,正色道:“海兰珠,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这日久天长的总是动辄大礼可怎么好?”
      “日久天长……”海兰珠捻着衣襟喃喃念着,又是感伤又是觉得恍若梦中不知是真还是幻:“日久天长……”
      皇太极仍拉她坐在沿上,扬扬下巴自信盎然地:“是的,你要相信朕,听见了吗?相信我。我对你真的是相逢恨晚呐!”
      海兰珠不由自主的满面绯红,别过头去侧身啜泣:“皇上,您了解我的过去吗?海兰珠不配留在您身旁,不配。”
      “你看看这双手” 海兰珠伸出手来,断断续续地:“你再看看现如今空洞的我,如今都找不到自我的我,这将决不会是一个你会喜欢的女人。不会……”
      “不,兰儿。”皇太极心疼地捧过她的脸:“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琴声的时候,就知道你的愁、你的苦还有你的痛。在我的心中,你总是那么地冰清玉洁,……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爱与欲都交织在他炙烈的目光中,那种深深地爱恋、怜惜充斥着他的脑海,震撼着他的心灵。她离他如此地近,近到能感觉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她深俯的头甚至不敢抬起,只如此自然地依恋着,她的眼比秋水还清,肌肤是如此地柔腻、幽香纤妙。
      他任由火一般的激情在体内无休止地蔓延着,只揽她入宽广的胸膛,护着她,仿佛在向她过往的命运发出挑战与谴责。
      直到屋内红烛洒泪干尽只剩得穿过纱窗的朦胧月辉,他才慢慢褪下她的红妆,只露出白色彩绣绸衣,他的吻轻触在她的面颊、滑过她的颈项。
      她的身子轻轻颤栗着,婉转柔和地喃喃着:“皇上,皇上……”
      这一声呼唤驻入皇太极那颗寂寞而又苍桑的心,飘散的青丝抚着他防备的冰冷的外壳。
      “海兰珠,兰儿,你的历史从嫁给我皇太极的这一天算起!”他哽咽着,滚烫的手掌发抖地贴着她左臂鞭抽留下的伤痕,赫然的红印刺痛着他,与其说感同身受不如说他宁愿代她而伤。
      海兰珠缓缓合上了眼,眼角沁出一粒晶莹的泪珠,只有那月儿知道,这泪,是幸福的。
      世间是纷繁而空寂的,偌大的盛京是清冷的,夜和万物都是静谧的,惟有他们,沐浴爱之曙光彼此温暖着身和心。莫叹无有长相守,留得此刻心长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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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窈窕淑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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