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55、俗事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有恶果，但人始终相信命运。我一度想置身事外，却不得不被卷入其中，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既是如此，不如我亲手推动我命运的轮盘。——凤无瑕

　　被一陌生男子扶下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外甥女——凤无瑕！只见凤无瑕脸颊颇有血色，眸子清亮，一头乌云较之先前更为柔亮。
　　凤无瑕一见凤君阳，立忙快走两步，屈膝欲要行大礼，激动地叫了一声“舅舅”。她在凤君阳身边长大，直到十二岁她江湖成名，奉诏回京与天逸侯一起建立雍朝情报网——暗流。凤君阳一生无儿无女，待她如亲生女儿，毕生所学所知倾囊相授，不仅如此，他还把默许她插手逍遥府。
　　旁边的一众人等也立刻低头，单膝着地。
　　凤君阳托住凤无瑕阻止她行大礼，转头对沈星沉说道：“你出去抓贼，怎么把无瑕抓回来了？”左眼眉梢下方的朱砂带着笑意。
　　沈星沉搂过凤君阳的肩膀，爽朗地笑道：“从边关一直想到现在，我再不把无瑕抓回来，我的头发都要被你揪掉了！”此话一出，跪了一地的下属双肩耸动，拼命忍笑。
　　凤君阳脸皮薄，经不住沈星沉调侃，手肘暗暗狠戳了一下沈星沉的腹部，扭头不理他，拉起凤无瑕，呵护道：“让舅舅好好看看你，伤是不是全好了？这段时间你怎么过的？你的病怎样了？……”一连好几个问题，凤无瑕不由失笑，舅舅还是老样子——外人面前深不可测进退有礼，在沈叔和自己面前一个毫无心机的大小孩。
　　走了几步，看了看立在原地揉肚子的沈星沉，凤君阳一跺脚，别扭道：“赶快把客人带进来！站在外面吹什么风！”
　　沈星沉一听凤君阳开口，眉开眼笑，指指点点一众人，牵马的牵马，关门的关门，亲自领着被舅甥俩遗忘的叶青玄走进逍遥府：“叶大夫，别见怪。君阳就是这个样子，疼无瑕胜过一切。”
　　“怎会。”叶青玄摇摇头：“无瑕开心就好。”
　　沈星沉突然停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叶青玄：“无瑕这孩子从小心思重，跟她舅舅一样执拗，一旦认定，就算死，也绝不回头。”
　　“我答应无瑕与她携手山河”叶青玄坦然地迎上沈星沉，无惧他质问的眼神。
　　沈星沉满意地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在前面带路。
　　叶青玄跟着后面，笑得寒意颇深，毁这样的人才算有意思。
　　庭院深深，连进数重，再往里就是逍遥府内府，并非平常待客之处。
　　凤无瑕刚一坐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如雀儿一般跃出，颜若春灿，一下扑在凤无瑕的怀里，笑出细小洁白的贝齿：“小姐。”刚刚下人来报小姐回来，她就按耐不住自己，没等惊蛰拦得住，小丫头就蹦了出来。
　　摸摸霜降的头，凤无瑕含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紧随其后的惊蛰提起霜降的领子，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拎到一边，恭敬地回道：“统万城与叶大夫分开后不久，我们就遇到了府主。我们想再回去寻小姐，却不见你们的踪影。叶大夫不愧是高人，我们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凤无瑕低头品茗：“其他人呢？”
　　“按照小姐先前的吩咐，一个都不留。”霜降站在凤无瑕身侧，笑嘻嘻地答道。
　　凤君阳的相貌轮廓跟凤无瑕有几分相似，只是凤无瑕多年沉疴缠身，脸色总是黄黄的，眼角眉梢全无凤君阳的风情。
　　“无瑕，你们怎么躲过匈奴士兵的搜剿？”凤君阳手指搭在凤无瑕手腕上，很满意地感受到她脉搏的有力跳动：“当初我听惊蛰说只有你和那名叶大夫，心就悬了起来。不管怎样，都应该有一个人跟着。”凤君阳厉了在旁霜降、惊蛰、春分、立春、雨水五人一眼。先前凤无瑕下落不明，他按下怒火没发作。
　　“我们也分了好几路，担心人多惹注意。”霜降一撇嘴，嘟囔道。
　　“霜降！”惊蛰厉声喝道：“不得无礼！”
　　凤君阳摆摆手：“霜降离开逍遥府久了，无瑕见她年纪小比较放任她，不懂规矩也很正常。只是……你们是我一手训练出来，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若将来有一日……”他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得霜降吓得跪在地上，眼泪直往下掉。
　　“霜降甘愿领罚。”
　　凤无瑕没说什么话，轻轻扫过他们五人的脸庞。
　　“按府中规矩办吧。”
　　“等等。”霜降转身离开之际，凤无瑕出声：“白露呢？怎么不见她的人？”
　　霜降方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红红的眼睛甚为可怜，刚要开口回凤无瑕，却被惊蛰拦住：“小姐刚刚回来，太过劳累，应好好休息。”
　　凤无瑕眼眸一黯，轻叹一口气，见惊蛰他们同霜降一齐离开去领罚，才开口缓缓道：“舅舅，无需找替补白露的人。白露跟了我那么多年，谁也替代不了她。”
　　“都听你的。”凤君阳端起婢女刚刚送上来的燕窝粥：“先喝一口，垫垫肚子。你沈叔不知你何时回来，又担心你伤未痊愈，日日命人炖燕窝粥等你回来。”
　　凤无瑕就着汤匙喝了一口粥，粥润滑香甜，入口即化，不比宫里的差，俏皮地眨下眼：“我什么时候该改口不叫他沈叔？”
　　凤君阳放下粥碗，佯装嗔怒道：“小丫头胡说什么！年岁越大，嘴巴越没个遮拦。”作势要打凤无瑕。
　　风无锡眼尖，看见沈星沉过来了，忙叫道：“沈叔救命！舅舅打我！”笑着逃向沈星沉。谁知沈星沉侧身一闪，凤无瑕来不及收力，脚下裙摆绊住，愣生生跌进后面那人的怀里，抬眼一看是叶青玄，脸瞬间羞红。
　　两人傻傻地站在门口看着对方。
　　“这位就是叶大夫吧？”凤君阳站起来，拱手致礼，举手投足间，疏离有礼：“承蒙叶大夫的照顾，无瑕平安无事。”
　　叶青玄正要回礼，手却被凤无瑕牵住，凤无瑕淡淡道：“舅舅，他是青玄。”青玄二字，她刻意加重。
　　自己带大的外甥女什么心思，凤君阳岂会不知，不动声色地观察叶青玄。
　　“久仰凤府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叶青玄有礼道：“无瑕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
　　凤君阳见叶青玄隐隐高山名士之风，甚为满意，可是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正要开口之际，凤无瑕却先开口：“舅舅，我有要事相商。”
　　凤无瑕脸色凝重，凤君阳自然知相商之事非同小可，便点头应允：“我们去书房。星沉，你招呼叶大夫。”
　　临走，凤无瑕回头看了叶青玄一眼——等我。
　　叶青玄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凤君阳的书房四面环水，建立在碧池之上，四根粗大的乌木柱子被人用内里打入池底支撑整座建筑，一座曲径石桥连接书房。从书房里望出去，四周的景致一览无遗，很难找到遮蔽的地方。
　　一进书房，凤无瑕淡淡说道：“我把紫玉令交给五哥了。”
　　凤君阳闻言，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作势重重打凤无瑕一巴掌，手停滞在空中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却又放下，只轻叹：“无瑕，还记得你接手暗流第一日，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凤无瑕毫无愧色：“第一条绝不能感情用事。”
　　“那你在做什么！”凤君阳美目一瞪，竟说不出的瘆人：“你这样做势必导致他们二人手足相残。就算你为彖报不公，也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我就是为了天下苍生！”凤无瑕高高扬起下巴，争辩道：“彻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他或许可以成为无错之君，但绝非大雍需要的明主！他既然可以不念兄妹之情，我何必顾念骨肉之义？”
　　“你说什么？”凤君阳有些吃惊：“和亲之事与彻有关？”
　　凤无瑕颓然坐下，勉强一笑：“父皇原本想要拒绝匈奴和亲的提议，彻知晓后连同虞夫人一齐向父皇进言。父皇人本就犹豫不决，被他们一说，这才同意。彻这么做只因我拒绝助他一臂之力。原先我在朝堂之外，他却为自己的自私把我卷入斗争之中。这样一个连自己亲妹妹都容不下的人怎配为君！”她原是不知道这些的，直到出嫁前一日，谷雨前来偷偷告诉了她：“匈奴人马彪悍，太子一味求和退让，这置那些牺牲沙场的将士于何地？他们的血白白流干只为这屈辱的和亲！更何况，匈奴出了一个伊斜，难保不会再出第二个！如果让太子登基知晓偏居中原，重文轻武，数十年后，大雍又当如何！”
　　凤君阳盯了凤无瑕半晌儿，觉得她真的变了：“你偷偷交给彖紫玉令，皇帝知道势必勃然大怒！”
　　“父皇不会知道。”凤无瑕自信道：“就算知道也来不及了。不管我是否插手，彖彻之间必有一战。”
　　凤君阳一挑眉：“你决定插手了？”
　　“我既活下来就不打算再逃避。既然避无可避，何不由我选择？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凤君阳忽然仰头大笑：“不愧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十箱黄金，五日之内送到端王府。”十箱黄金换得彖一个承诺，这是她唯一能为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