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她在师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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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然轩定定地打量梦湮许久，想从她的面容上辨别什么，却始终抓不住那丝稍纵即逝的感觉。
他似乎在什么地方，曾见过这名女子？
见梦湮有些不自在，阿兰怯怯出声道：“兄长，义姐在几年前救了卿兰一命，前日恰好遇上，卿兰便自作主张邀她来别庄小住。”
“原来是卿兰的救命恩人，如此更该好好酬谢柳姑娘一番。吴钩，让厨房备上酒席，然轩要为柳姑娘接风洗尘。”
转角处走进厅堂，上官然轩问道：“卿兰，商姨娘身体可有好些？”
阿兰身子不自觉一颤：“姨娘身体还是不好，一直卧病在床……”
上官然轩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挑：“回头让吴钩挑点上好的药材，带回长安去。”
“不用不用，长安并不缺……”阿兰抬头看了上官然轩一眼，缩了缩身子，“阿兰替姨娘谢谢兄长。”
“上官然轩，可是你本名？”梦湮蓦然出口问道。
她原不是这般唐突之人，可是忍不住的，话到嘴边就不经防备地问出口来。
上官然轩解释道：“然轩是我表字，在下名朗，只是族中亲长不在身边，便习惯以表字自称。”
——上官朗！他……是他！
——长安！上官家！商姨娘！上官卿兰！
一道道尘封记忆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段被她努力遗忘的记忆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娘黯然神伤的目光，商姨娘趾高气昂的嚣张，父亲弃如敝履的神态。
娘叹气道：“是我让阿朗无论如何保护好自身，阿蘅你万万不要恨他。”
这是一种怎样微妙的情感，她明明知道自己该立刻抽身离去，可是却忍不住想多停留片刻。她原本以为，若再见到上官朗，就算她心中已无恨意，也该如陌路人般无悲无喜。
时光蹉跎，娘亲的样貌已经在岁月辗转中模糊了模样，但她依然记得她抬首低吟眉宇间的那抹温柔，以及她如秋水般的回眸。明明知道他和娘亲不可能完全相像，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从他的眉宇间回忆勾勒出娘亲的模样。
他的眉宇堂堂，双眸明朗，俊逸非凡，应该与娘有四五分相像吧？
“柳姑娘偷瞧然轩也有一柱香功夫了，可是然轩身上有何不妥？或者说……”上官然轩眉宇微挑，兴味一笑，“姑娘莫非想问在下是否婚配？”
“唔……确是有些好奇你为何还未娶妻……”话音未落，梦湮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自己这般肆意乱言又疑似撒娇的口吻，可与平时大相径庭，也只在师父师兄面前才会用上这种语气。尘封的记忆里那个偷溜到房间逗自己玩的男孩与眼前的男子微妙地重叠，让她有种时空错落感，恍惚竟觉得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哥哥。
上官然轩微微错愕，没有想到这名看着恬淡的女子会说这般略微出格的言语，若是以往这般做派的女子他早就避如蛇蝎，可她的眉宇神色并无轻浮之意，竟不曾让他生出半分厌憎。他有些狐疑自己不同平日的心绪，迟疑着收敛了轻浮辞色，笑道：“姑娘聪慧，倒是一眼便能看出。”
少年遭逢家中剧变，从他对亲父和姨娘的作为来看，应该会是一个对婚姻一心一意之人，如心有所属，不至于随意与自己乱开玩笑，所以梦湮才有这般论断，只是她总不能这么解释吧？
梦湮暗暗腹诽了几句，心道他能卧薪尝胆多年再掌握大权，绝非凡辈，自己说话应慎重些才是，遂干咳了声收场：“我也就随便猜猜。”
※※※
清池小榭，紫衣男子凭栏而立，扣扇沉思。
他外表俊逸，接任家主后不乏有妙龄女子追逐在侧，但从来不曾见过这般令他心潮澎湃的女子。说不上心跳加速心生爱慕，他只是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牵绊在他们之间。从小到大，他经历太多的凶险抉择，多次凭依心中的直觉死里逃生。而这一次，这种奇怪的感觉又是什么？
“吴钩，查得如何？”他睁开双眸，转身看向躬身侍立的下属。
“按家主的吩咐，属下细查之下发现，这柳梦湮虽出身梦樱谷，但早年的经历却无从查起，应该是有人遮掩过她的过往。”
“以梦樱谷的势力，想要掩盖她的过往并非难事……罢了，我写封信，拜托母舅军中势力帮忙查查。”
“家主，属下还发现另外一件事情。柳姑娘似乎和揽月山庄凌致微有不一般的交情。”
“凌致微，我那未来妹夫？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家主，您看……”吴钩朝远处示意道。
只见两名女子穿花拂柳而来，彩衣女子指着池中的莲叶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另一名素衣缓步随行其后，周身散发出恬淡静谧的气息。
“柳姑娘来了后，二小姐似乎开朗了很多。”
上官然轩凝神盯着素衣女子，嘴角不自觉一挑：“父母一辈之事，我本不想牵累后辈，只是那日恰好被她撞见那个女人的境况……罢了，卿兰惧怕我也无妨，待她的婚事定下，便也鲜少再见了。”
“家主，您身边终究只剩下这一位血缘至亲了。”吴钩看着上官然轩，欲言又止。
“吴钩，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为保住嫡子之位，我费尽心机不惜认贼做母，让父亲的□□不再有其他子嗣。若非母舅相帮，又岂有我今日之势？我的血缘至亲，除了母舅，也只剩下妹妹一人而已。”
“时隔多年，属下们沿路去寻，只找到夫人的……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是另有一番境遇，才会迟迟不见踪迹。”
“是吗……”
——妹妹，你到底在哪里？若你还活着，为何不回来找哥哥？是因当年年岁尚小，尽忘了前尘，找不到回家的路。抑或者是怨恨着我这个自私无能的哥哥，不愿再回来？
※※※
远远望见上官然轩，想到留下来的目的，梦湮找了由头打发了卿兰离去，打起精神上前与上官然轩寒暄。
“柳姑娘，然轩一直未曾感谢姑娘对卿兰的诸多照拂。”
“梦湮不敢当，只是见着阿兰柔弱纯善，不觉心疼一些。初时相见怜惜她可怜无助，如今知有上官公子可对她疼惜爱护点，便也稍稍放心了些。”
上官然轩只当没听出她话中谴责之意，笑道:“姑娘应有听说我兄妹来此地的目的，过几日我那未来妹夫便要来交换庚帖，听闻姑娘也是武林中人，可否作为卿兰的娘家人，一同做个见证？”
“能一睹阿兰良人的风采，梦湮自是开心的。却不知阿兰许的是哪里人家？”
“说起我那未来妹夫，在江湖上可不是平庸之辈，柳姑娘或许听过他的名姓。”
“喔？上官公子说得梦湮心中越发好奇起来，却不知是哪一位？”
“他姓凌，表字致微。”
“凌致微！”梦湮脑中瞬间空白一片，不可控制地颤声问道，“你说的可是揽月之主凌致微？凌汐尘！”
上官然轩见她脸色骤变，不自觉竟收敛得色，缓声道：“确是他不错。”
是他，竟然是他！
她不记得是如何做到用一种平常的语言口气与上官然轩结束寒暄，又是如何恍恍惚惚回到房间呆坐到深夜。
凌汐尘，凌汐尘……
她以为自己会在时光荏苒中渐渐将他放下，直到心绪平淡，笑对他的成群儿女，纵使猜度着他与别人耳鬓厮磨的画面，也不过付之淡然一笑。可是在猝不及防间听到他要娶妻的消息，她依然忍不住将心揪得发疼。明明山盟海誓以为矢志不渝，却在短短数日间听到他求娶别人的消息。那她，又算得上什么？那种空落悲伤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无一不在嘲讽着她自以为是的曾经。
她在一瞬间忘了，明明是她让他放下两个人的感情，要他去迎娶一个陌生的女子。在这时这刻，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如附骨之蚁般啃食她的寸寸骨髓，教她恨不能发癫发狂。
可当她按捺不住想不管不顾去寻他时，却蓦然想起分别时自己那句“相忘于江湖”的决然。当她发现，无论如何她再无立场去怪责他的情感抉择时，一种名为寥落绝望的情绪便彻底将她覆顶淹没。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
※※※
待到她平复心情，不再特意躲开卿兰时，已经是两天之后。
“义姐，怎么样？兄长如何说的？”卿兰扯着衣角，语带娇羞问道。
“揽月凌致微……我在江湖上与他有数面之缘，闻得他风姿卓绝，侠义心肠，确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只是阿兰，他身为武林大派门主，可能无法顾及家中妻小，甚至于他的目光可能永远只关注着武林朝堂，而忽视你的温柔关怀。你可否会介怀？”
卿兰不解道：“兄长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决不会沉浸温柔乡中。他……凌公子如此，不是很正常吗？”
“若你时时贴心伺候，他却不似你待他般待你呢？”
“丝萝倚乔木，蒲苇纫磐石。姨娘说，侍奉好夫君，就是为妻之道呀。至于夫君如何待我，阿兰也从不奢求的。”
“罢了。”梦湮心中一叹，该说是自己苛求得太多，还是阿兰要求得太少呢？不过以阿兰这般纯善的性格，有上官家为她撑腰，想必凌汐尘也会好好待她的。
她定了定神，伸手摸摸卿兰额角碎发，晦涩道：“阿兰，是我想多了。你兄长为你挑了一名好夫婿。”她抬首间眸光飘转，“那人……风光霁月，若娶你为妻，必会好好待你。你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
闻听几日后揽月将前来商议婚事，梦湮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面对凌汐尘，虽自知是掩耳盗铃之举，但还是远远躲开到梦樱谷的一处院所。
梦湮没有想到，这件她努力自欺欺人当作没有发生的事情，会另起一番波折。
半月后，阿兰的贴身侍女找上门来：“家主将族中另一位小姐许配给了凌公子，小姐听得消息日日以泪洗面。婢子看着不妙，只好来求柳姑娘您……原想着我家小姐虽命途不甚好，疼她的老家主和姨娘又不在身边，好不容易觅得如意佳婿，却不料又横生此枝节。”
想到那婢女的言语，再见到阿兰容颜憔悴的模样，梦湮只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也顾不上平时对上官然轩敬谢不敏的态度，怒气冲冲便寻上官然轩而去。
上官别庄的正院中仆从们脚下生风，管家指挥婢女张罗布置，每个人都笑语盈盈，弥漫着喜气的厅堂和阿兰无人问津的小院落构成讽刺对比。
上官然轩斟上茶汤，示意梦湮坐下，玩笑道:“柳姑娘多日不见，今天匆匆而来，莫不是急着讨上一口喜饼吧。”
梦湮压抑着胸中的怒气，口气难以控制带着不悦的情绪:“梦湮以为上官公子虽非江湖中人，亦是一言九鼎的重诺君子，却为何在亲妹的婚事上毁约失诺？”
“柳姑娘此言何意？”
梦湮见他毫无愧疚的模样，想着阿兰卧病在床无人问津，怒火不可遏制:“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原属意将阿兰与揽月联姻，如今却让姐妹易嫁，岂不害阿兰被人耻笑，你这般作为，将阿兰置于何地？”
“卿兰的性格绵弱，不适合做凌氏主母。我上官家与揽月的联姻，不可能一辈子只做她的后盾。”
“就因为她给不了你任何利益，你就这般折辱舍弃她？既然不能给予，为何要给她希望？”
“朝中六品官员刘璧爱慕卿兰多时，我会重新为她安排。”
“然后谋取你在朝堂中的权势吗？”
她原不是爱与人争执的性格，此番这般怒气滔天，除了对阿兰的怜惜，更多是源于对兄长美好想象的全盘破灭。
她少时决绝离家，虽对生父有所怨憎，却对记忆中的兄长心怀依恋。在她心里那是共同愤怨生父对亲母不公的同仇敌忾之谊，是不可断绝的血缘亲情，她在师兄身上得到多少兄长宠溺的美好，便在认出亲生兄长时寄予多大的期许。
这种感情在她知道上官然轩对待生父姨娘作为时越发深沉，然而也在目睹阿兰境地时失望透顶。
他幽禁生父，报复姨娘，并不是为母报仇，而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抉择吧？世间之上，并非所有人都如师兄般对妹妹疼宠如斯，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汐尘般，只为保护家人而无悔担当。
她只觉得遍体发寒，颤着牙一字一句问道:“在你眼里，权势这般重要？至亲妹妹就是让你飞黄腾达的工具吗？”
“够了！”上官然轩重重放下茶盏，脸色难看至极，“柳姑娘，你似乎逾越了。”
出口即悔，四周一片死寂，上官然轩却也不知道，为何在梦湮这般评论他时，自己会如此失态。他的骨子里似乎有种意识，不愿意让梦湮如此看待自己。
他有心想要补救几句，却不知如何出口。梦湮定定看了他片刻，双眸里愤怒、失望一闪而过，最后化为自嘲一笑:“呵，你说的不错。这似乎是你们上官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又有什么权力置喙。”
她渐渐收敛柔和的眸光，变为疏远陌生，不复往日看他的神采。
他忽然隐隐感觉到，在这一刹那间，似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告辞！”
“柳……”他想要留住她，却不知要用什么理由挽留。
他喜欢她的双眸，过往已模糊不清的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而依恋地看着他，让他有更多的力量和勇气在父亲和商姨娘那谄媚求存。他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地位，才有可能保护别院中的母女二人。他在父亲和商姨娘面前将对亲母的不耐和厌弃表现得淋漓尽致，换取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再不敢去面对亲娘，只有在翻墙进别院逗得妹妹咯咯笑声，他才能稍稍放下一丝负罪感。
她带笑的双眸，是他的救赎。
而这份救赎，也在他十二岁时，彻底离他远去。
他不知道被抛下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一切的讨好求存似乎已成习惯，仆从背后笑他认贼作母，他只能暗暗将那些人记下，却似乎很难等到报复之日。
更可怕的是，商姨娘怀孕了。
迫于祖母的施压和世俗的眼光，父亲并没有扶正商姨娘，也没有再续弦。他只是无子的商姨娘的一种依仗，盛宠的商姨娘若生下儿子，他这个养在妾室身边的嫡子便不会有任何存在的意义。然而，他依然什么都不能做，就如同当年亲母被逼离家中时一般。
对权势的渴望渐渐在他内心滋长。
老天眷顾着他，商姨娘只生下一个女儿。母舅在边关建立赫赫战功，受封大将军衣锦还乡，重振柳家门楣。
父亲面对上门为亲妹讨要说法的小舅子，吓软了腿。
母舅问他想要什么？
“我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然后，他会让上官珩再无子嗣，他要上官家主之位，再以后，他要亲手为母亲妹妹报仇。
再然后呢？当做完了一切，他还想要什么？
柳姑娘怒骂自己拿妹妹的终身换取权势。不，并不是……
那只是因为，上官卿兰，不过是商姨娘的女儿，他的庶妹。
而另一个人所想要，无论什么，他都会倾尽全部给予她。
他的嫡亲妹妹，上官卿若。
门帘轻动，璎珞佩环丁玲作响，女子清越之声传来：“哥哥，我似乎听到这边有争吵声，出了何事？”
他掩住面上烦闷郁挫：“无妨！”他轻道一声，站起身微笑走向来人。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