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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世间哪得双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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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寒风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流光高深莫测。
半晌,却是将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萧清逸身上。
眼前的一幕已经让萧清逸忘了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只觉得被眼前的男人盯住的时候,像是赤条条的被暴露出来一般。
信寒风忽然朝萧清逸走近了一步,那眼中有玩味,有探究,然后他勾起唇角,指着跪在地上的信临渊,似云淡风轻般的朝萧清逸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信临渊猛的抬起头来,低沉的叫了一声,“爹!”
萧清逸的目光凝在信寒风身上,他不知为何,本能的觉得颤抖,喃喃的重复道,“他……是谁……”
这样的反应落入信寒风的眼里很是受用,然后他将视线重新转向信临渊,如雕如刻的眸中渐渐讳莫如深,尔后忽然轻笑了一声,道,“他便是,玄火教的少主。”
萧清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反应的,只是手中的碗一个不小心跌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师哥!你听我解释!”
他望着欲想分辨的信临渊,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他们之间仿佛一下子拉得好远好远,之前的那些痴心妄想就像是手中的碗一般,也碎成了一片一片。
那些从前他以为的温暖与情意,忽然变得亦真亦幻,或真或假。眼前的这个人,是小师弟,是信临渊,也是玄火教的少主。
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他?
天空中忽然炸开一抹惊雷,一切都来得那么没有预兆。
信临渊的身份也好,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也罢,全都乱了。
“师哥……你听我说……”信临渊只觉得天地都塌了一块,萧清逸无助的样子,仿佛要离他越来越远。
然而他刚刚伸出去的手却一把被信寒风拽住,猛地回头,对上那双犀利而晦涩的眸,“渊儿,跟为父回去,玄火教不可一日无主。”
信临渊任由他抓着,亦不反抗。
信寒风居高临下,却是看不清信临渊垂着的眼。
电闪雷鸣,银色的电光照亮了一时暗下来的小院。
瞬间静默,信临渊忽然缓缓抬起头,眼中都是决绝,“爹,知子莫若父,你当知道,孩儿的选择。”
信寒风眸光一紧,语气中已多了些许冷意,“你要留?”
“是。”
“因为他?”信寒风重新将目光凝在萧清逸身上。
信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倏然间,杀意渐长。
信寒风眼中迸出冷冽的寒光,一掌已举起,“很好,那我就杀了这个人!”
浓烈的杀气逼得萧清逸不住的后退,信寒风哪里由得他躲闪,一掌就要劈下!
惊雷炸响。
信临渊已跪在信寒风面前,张开双臂将萧清逸挡在身后——
“爹!萧清逸乃孩儿心之所爱!求爹成全!”
信寒风一掌堪堪顿在信临渊额前,眼中都是怒意,“渊儿!让开!”
“爹!”信临渊抬起头,直视着信寒风的眼,“从小到大,孩儿没求过您什么,但这一次,孩儿求您,……求您成全。”
信寒风望着信临渊,满目的痛心,“渊儿,……你真要,执意如此?!”
信临渊闭了眸,重重的朝信寒风磕了个响头,“孩儿不孝……”
信寒风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双目中满是血丝,这个叱咤风云的玄火教教主,忽然之间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罢了。
“好……”他收回劈出去的那一掌,突然拍在一旁的大树上,‘轰’的一声,二人合抱的古树竟是应声而倒,“好!好得很!”
空气中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信寒风已是去得远了。
唯剩忽然而至的雷鸣和那句若有似无的话语——
“家门不幸……”
瓢泼大雨终是毫不留情的落下来,信临渊甚至就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冰凉的雨滴大颗大颗的砸在身上,一点一点的浸透他的衣衫,他的心。
氤氲溅起的泥土迷蒙的双眼,他却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信临渊自小便被给予了极高的厚望,他记得六岁时,被爹爹扛在肩膀上,站在玄火教的最高处,指着一片茫茫的大漠,信誓旦旦的说,将来有朝一日,定会让玄火教再次入主中原,不再流连在这荒芜的沙漠之中。
九岁时,他跟在娘亲的身边,赖在娘亲的怀里,许愿说,将来一定要娶这世上最美的女孩给娘亲做媳妇,然后生一堆姑娘小子,让娘亲安享天伦之乐。
十三岁时,他已跟着教中的叔伯们处理教中事务,十五岁便将信寒风的事务一手包揽,好让爹爹多多陪着娘亲,不再操劳。
他以为,这世间之事,大抵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然而当他十九岁离教外出中原,当他的视线越过层层的人海落在萧清逸的身上,当那温润如玉的眸含满了笑意冲他微微点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牢,就在这里。
他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情爱是不容于世的,可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发生,哪能顾得上许多?
也曾徘徊过,也曾不安过。
是不是一旦爱了,以前的那些信誓旦旦就要灰飞烟灭?
恍惚间,忆起天山脚下的古老伯,忆起那句“黑与白,正与邪,本就是势不两立。执意相融,必定两败俱伤。”
所以现在的执着,换来的,究竟是不是两败,算不算俱伤?
败的是谁,伤的,又是谁?
信寒风走时眸中的伤痛,像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尖刀,刺进他的胸膛。他是不孝,换做天下的哪个父母,大抵都只剩伤心了。
所爱与至亲之间,真真难以取舍。
大雨依旧无情的落下,信临渊本就余毒未清,之前在天山又伤了根骨,这下在雨中淋了许久,身体里的病痛像是打定主意要落井下石一般,全都蜂拥而至。
深入骨髓的绞痛仿佛在提醒着他今日的决定,他已是与亲生父亲生生决裂,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脑中昏昏沉沉,眼前掠过的是吉光片羽般的往事故人,一片片一团团,像是遮盖了茫茫的白雾。信临渊茫然的伸手去抓,却是终得两手空空。
恍惚只觉得落入一个厚实的怀抱,身体被软软的抱起来,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人的手臂,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迷迷糊糊的被抱进温暖的水中,他扯着那双手不肯放开,哭哭笑笑的竟说起了胡话。
他模糊的喊着爹娘,模糊的叫着萧清逸的名字。
替他换衣服的手却似乎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然后又被灌了温热的汤药,掖好了被角,在那双手就要离去之际,被他狠狠拽住——
“别走!……别走……”他的眼角像是多了些泪痕,和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拉着那双手喃喃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别走……”
那双手终是在犹豫过后,轻轻的反握回去,渐渐越握越紧。
信临渊也安静下来,片刻之后,陷入了沉眠。
彼时满室的昏暗,床前只余几缕月光。
萧清逸握着信临渊的手,神色复杂。
——“他便是,玄火教的少主。”
——“爹!萧清逸乃孩儿心之所爱!求爹成全!”
纠缠在一起的声音空洞的回荡在耳边,冰冷的,毅然的,搅得他不知所措。
他从未看过信临渊如此脆弱,那些意气风发,那些壮志凌云,忽然之间都被磨平一般。当那个往昔骄傲如斯的信临渊抓着他的手,那样虚弱的叫着他的名时,他心里有隐隐的酸。
“清逸师哥……”
睡梦中的人兀自发出喃喃的梦呓,一双好看的眉微微的蹙起,抓着他的手依旧不肯松开。是真的松不开?还是他的心里根本就不想放手……
那一声呢喃很轻,轻到萧清逸分不清楚是真实,还是心中希冀所成的错觉。
事到如今,自己却还在,希冀些什么?
轻轻伸出另一只手,拨开信临渊的额发,那紧闭的双眼似乎还沉浸在痛苦中一般微微颤抖着。
萧清逸垂眸,想要再听一次那个声音,昏睡中的人却再也没有出声。
长夜漫漫,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