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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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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既过,已是东方泛白。
信临渊心下里惦记萧清逸的状况,这一夜都睡得不大安稳。窗外刚漏进一些光线时,他便已经醒了。听得淅沥渐收的屋檐水落下的声音,信临渊随手抓了件外衣披着便往外走,想要去隔壁瞧一瞧萧清逸。
拉开房门,一股泥土的香味随即灌进肺部,五月的初早已不算寒凉,早风荡开衣袂还带了些如女子般的温柔。
然而不过抬头,信临渊的目光便似悄然凝住,再也移不开眼。
这家客栈的内院种了满院的蔷薇,此时正值花季,绯红的颜色大片大片的充斥视野,空气中都若有似无的流连着馥郁的芳香。
乱花渐欲迷人眼,却掩不过站在花丛中的那一抹白衣惊鸿。
晨风吹送,绯色的蔷薇花瓣零落飘然,不经意裹挟了站在花丛中的男人,温柔缱绻已是恍然如画。清雅温润的眸却似点缀着难以遮掩的怅然,哀怨幽深恍若流波秋水。浅淡轻抿的唇角衬着飘零的花瓣,飘渺得好像已不属于凡间。
信临渊悄然上前,生怕打搅这片刻的安宁,萧清逸却已回过头,眼底沁润着晨露的光泽。
“师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两人四目相对,信临渊适时弯起唇角,如朝阳映雪熠熠生辉。
萧清逸敛目低笑,语调中却止不住的惘然,“我以为还在山上,早起了给师父做早点,谁知起来后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不是玉衡宫的弟子了,……自然也不再需要早起做饭。”
本以为不过南柯一梦,梦中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再回首时,竟不知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一夜之间,仿佛天地都翻云覆雨变了个模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么自己又是在期盼些什么,自欺欺人些什么。
“师哥……”信临渊走上前,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个话题,抓下肩头的外衣披在萧清逸单薄的肩上,柔声道,“事已至此,师哥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
萧清逸的神色从茫然的无所适从,到渐渐的苦涩难言,终是轻叹一声,罢了。
“我在凉州有位熟人,他曾多次邀我上门,此番便可投靠于他。”勉力笑了笑,萧清逸又抬起眼来,“左右没法子,我也可以行医济世,总归是饿不死。”
浅抿的薄唇笑得极淡,透出丝丝的怅惘,却是寸寸锥心,刺进信临渊的眼里,痛到极点。
“临渊。”萧清逸再开口,怔得信临渊睁大了眼,萧清逸见他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下道,“我们已不是玉衡宫的弟子,莫要再以师兄弟相称了,若你不弃,也可以唤我萧……”
“师哥!”信临渊忽然一把将萧清逸揽入怀中,打断了萧清逸未出口的话,“你一日是我师哥,往后便依旧是我师哥,不论在哪里……”
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萧清逸一瞬间的怔忡。信临渊竟是比他要高一些,抱了满怀却要微昂着头才不至于在对方的肩头闷死。然而这样的信临渊却像个小孩子一般赌气撒娇,让萧清逸实在是哭笑不得,只得轻轻抬了手臂,拍着对方的背脊安抚着。
“好吧,你喜欢如何便如何。”
心中是欣喜的。
穷途末路,竟还有人肯不离不弃,这样的情谊,他又有什么道理再自怨自艾。
失神间,信临渊的鼻尖已钻到他的脖颈,轻轻的嗅着他的味道,温热的鼻息流连在颈畔,萧清逸的脸不禁烧了起来,伸手将始作俑者稍稍推开一些,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道,“既然决定了,我们就早些上路吧。”
信临渊仔细的看着萧清逸的脸,半晌才绽开一抹笑意道,“全听师哥的。”
凉州距离十万大山还是有些路程,信临渊在驿站买了两匹好马,一路拉着萧清逸游山玩水,路过一处便停下来好好欣赏自然风光,歇上片刻才又继续赶路。
途中或有城镇可以投宿,或只能露宿野外,好在已经入夏,除了恼人的蚊子以外,似乎并没有遇到其他的困难。信临渊更是一路想尽了办法想要逗萧清逸开心,说故事,讲风景,只要是能令萧清逸展颜一笑的,信临渊都愿意去做。
萧清逸知道这是信临渊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然而每当午夜梦回,那些扎根在血脉中的东西就会渐渐涌起,继而辗转难眠,胸口仿佛被剜空了一般痛彻心扉。
信临渊知道他的心结,却也并不说破,每每见他失神,都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默契一笑。
其实去凉州这一路并不安好,白道已经有些门派的人追杀过来,幸而萧清逸的武功仅够防身,却是觉察不出在背着他的暗地里有不少人被信临渊安排的人手伏击倒下。
他只疑惑为何每日日落后,信临渊都会外出一炷香或一盏茶的时间,回来时脸上也看不出半点不妥。而每当他问及的时候,信临渊也只用出恭或者购置随身物品为由,不再多言。
饶是这样行了半个月,也总算是入了凉州的地界。
凉州地处边陲,人文风光都与中原大不相同,不少人都是身穿毡靴,围着兽皮,头发也是分成两边扎成辫子再用上好的盘绳系好。
在这样的边陲地区,中原的建筑物自然是十分惹眼。入了城才行走不过百十步,萧清逸已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件中原样式的小宅道,“就是那里。”
两人递了拜帖便耐心的候在门外。其实信临渊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萧清逸背离师门的事情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现在怎会还有人肯收留?他也只是看在萧清逸的面上不愿说破,让萧清逸四处走走,暗地里已经派人去追查陆青青身死一事。
果然,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老管家这才又将拜帖递了出来道,“不好意思萧先生,我家少爷偶染风寒,不方便见客。”
“偶染风寒?萧某是大夫,可为江少爷医治。”萧清逸不明所以,只当是里面那位江少爷真的偶染了风寒,脸上不免露出一些担忧。
谁知老管家却犯了难,仿佛懊恼没有提前想好借口一般皱了皱眉,将萧清逸拦了下来道,“我家少爷……已经呃……睡了。萧先生还是改日再来吧。”
萧清逸似乎有些疑惑,还待开口,已被信临渊挡住,小声道,“师哥,既如此就不要叨扰了。”说罢,信临渊又瞥了老管家一眼,眸中寒光乍现,冷声道,“告辞。”
那老管家自然是一副如蒙大赦般赶紧关了门,信临渊看也不看拉着萧清逸就走。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前一刻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或许为了利益,下一刻就能撕破脸皮刀剑相向。信临渊自小在教中长大,趋炎附势之人又岂会少见。今日这江家对所谓好友的萧清逸闭门不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萧清逸被信临渊拉着,见他脸色不善,也知道是因着自己的事情让他生了气,刚要开口宽慰一番,却见信临渊忽然回身将他一把推开——
“唔——”
信临渊低头一看,肩头已是多了三枚细发小针,正呲呲的往肉里钻。
猛然抬头,那飘忽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紫色鬼魅身影,不是邪魂无道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