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望竹漂泊

44、第四十四章

　　入夜，我将在屋外同关月的对话说给楚晗听，她听后沉默半响。
　　“沐仁青，你变了。若是放在过去，你绝不会说出这番话……为了讨好一个女人，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叫我羞于与你为伍。”
　　“你说的不错，若放在过去，我必定会同她据理力争。”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变成这个样子？为了她？值得吗？”楚晗气急，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指甲深深的嵌入我的肌肉。
　　“楚晗，我们都不是可以意气用事的小孩子了。”
　　“什么意思？”她眯起眼我看我。
　　“口舌上挣出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用？普关月是什么人？她被仇恨侵蚀了那么多年，岂是那三言两语就能叫她幡然悔悟的？”
　　“那又如何？！是非对错自在人心，我说的话又没错，她要一条道走到黑是她的事。”
　　我默然，“云楚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神树下相遇的两个少女，被触动一丝良知，更加激烈的手段，全族的寂灭。
　　“你明白了吗？”
　　楚晗颔首。
　　“若普光月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也就罢了，一汪死水，你怎么折腾她都不会有反应。但问题她不是，她只是绝望的把所有良知禁锢在一个不愿被她触碰的地方罢了。她真有那么坏吗？她说的那些话，一半是说给别人听，另一半却是说给她自己听。她是在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她不是好人。”我的喉咙有些堵，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你说的那些话没错，我也和你抱着相同的想法，但如果你不能彻底的说服她，就别轻易的触碰她的良知，不然效果只会适得其反。她要逞口舌之快你让她逞就是了，听不下去就当耳旁风。我把她拉出去无非是给她一个发泄愤恨的途径，免得她又下狠手，对你或者那老者不利啊。”
　　楚晗嘟着嘴，气鼓鼓的说，“这世道我真看不懂了，正道不能扬也就罢了，还要给这些邪魔歪倒让路，气死个人！活着忒没意思！”她将脚下的石头狠狠踢开，“不如给她一刀，便干净清爽了，省惹人的心烦。”
　　“你说什么呢？”我瞪了她一眼，“你气不过，就朝我砍，不许动她！”
　　“狼心狗肺，□□上脑。”她白了我一眼。
　　我脸一红，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关月变成这样也不是她自愿的，我师父就常说，除恶要找准根结，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大是大非之人？那些衍生出的爪牙不是身不由己就是见风使舵，像春草般除之不尽。我一刀砍了关月是简单，但死了一个普关月，还会又千千万万个普关月，我全杀了也不过是枉增杀孽。莫德罗格亲王……”我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我倒想看看这只躲在暗处的老狐狸生的怎样一副嘴脸。”
　　“好了好了，反正说来说去你就是向着普光月，她好的就是好的，坏的也被你说成好的，我算是听明白了，也听不下去了，”楚晗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你慢慢念着你的关月吧，我要回去了，恕不奉陪！”
　　望着楚晗的背影，我抿着一丝忧愁，扬起嘴角。

　　老者的房子太小了，大家只能坐着睡一夜，但这样实在睡不踏实，所幸便聊起天来。回到屋里是时楚晗、赛宾和老者正聊得热火朝天，而关月自然一个人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这样的画面让我心头一酸。
　　“仁青，刚才老者说要随我一起去落神谷呢！”楚晗兴高采烈的说。
　　“没错！这鬼地方我待腻了！呸！”老者朝地上喷了口唾沫，“我宁愿死在山里也不回来！”
　　“这……”我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我们去落神谷又不是游玩，而是避难，怎么跟着去的人越来越多了？
　　“放心吧！情况我们已经对阿奇讲明了，他知道我们在对抗谁，乐于加入！”赛宾说。
　　“罢了。随你们折腾。留下来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跟着我们闯出一番生路。”我默认了阿奇的加入。
　　在众人的欢呼中，我坐到关月身边，无视赛宾和老者异样的目光，将她抱进怀里，“靠着我睡，这样舒服些。”
　　她皱了下眉头，在我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关月和大家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而且根本不可调和，我只能让他们知道我对她的维护和重视，希望他们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处处针对关月。这样做也是在保护他们，惹毛了普关月可不是好玩的事。

　　第二日，我朦朦胧胧的醒来，见关月还趴在我的腿上睡着，而其他人正蹲着身子围在一处有说有笑，我好奇的伸头想看他们在做什么，却弄醒了关月。
　　“早安，”我抚过她的脸，轻声道。
　　她有一瞬失神，“醒来看到你真好。”
　　我心下微微一动，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好大的胆子，不怕被看见？”她笑着勾住我的脖子。
　　“不怕。”我轻笑，“我在乎的东西，别人永远拿不走，所以我无所畏惧。”
　　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是吗。”她的目光落在床边的施仁剑上，“果然是拿不走的东西。无所畏惧又无欲无求的伊默，没什么东西能困得住你。”
　　“并非无欲无求。”
　　她的眼神一乱。
　　“你们醒了？”楚晗笑着大声说，关月立刻松开挂在我脖子上的手，另两人的目光随即落到我和关月身上。
　　我扶起关月坐正，“都在干什么？一大早就笑得那么开心。”
　　“过来看看！我画了点东西送给税官。”
　　“哦？”我兴致大起的走到他们中间，“这是……”
　　只见四块画着图案的碎布放在地上。第一块画着农夫耕种，第二幅画着种子成长，第三幅画着麦子丰收，第四幅画着面包上桌。我一愣，“这组图，不是人死后怕魂魄饿着，便代替实物收入墓中陪葬用的吗？你……”我对着楚晗苦笑不已，“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何必这样诅咒他人。”
　　楚晗一扬秀眉，“总嚷嚷着没麦子吃不饱，我这是给他们提一条一劳永逸的法子。”
　　关月闻言脸色不善，我打着哈哈又将她先拉出了屋子。这水火不容的一群人，真是一刻不让我安心。

　　启程时我依旧和关月跑到最前面，免得两伙人又对掐起来。
　　“你打算怎么对付九九？”我问道。
　　她冷笑一声，“叫她自求多福，别落到我手上。”
　　“孩子气。”
　　“哼。”
　　我笑着抱紧她，不再多言。看着关月有些泛红的脸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应该不会太为难楚晗了。
　　普关月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小孩子。别人打她一掌，她非要回一拳，但只要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她便又装成大人样不去计较了。只要不逼急她，她是不会真的同谁翻脸的。但只要一翻脸，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毫无商量。
　　我看着前方曲折的道路，感叹脚下终于摸清了方向，这一路，但愿能少些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