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华尔兹》青山常在

41、第 41 章 天长节，是

　　十点整，庆典开始。
　　日军为了显示军威，首先进行阅兵仪式。当礼炮鸣响，松尾等人登上检阅台时，接近两万日侨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接着，在某师团长的指挥下，师团主力，军直属部队以及海军和航空部队依次通过检阅台，接受白川义，重光葵等兵团长官及驻沪宪兵司令松尾刚正，日本领事等军政要员的检阅。而伪国民政府的一干官员只有陪衬在下级军官的左右。

　　当所谓的军民联欢会开始举行，白川，松尾等人一个接一个发表歇斯底里的演讲，鼓吹‘侵略者有理’，‘侵略有功’，大肆叫嚣‘武运长久’，‘圣寿无疆’等等。
　　凌睿匆忙走近人群中，被直子拦截：“科长——您怎么在这里？”她一直在门口张望，司令官相当生气，命她将凌睿立刻叫来。她从山田那儿得知了一点信息，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司令官，科长单枪匹马的去郊外，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一看见科长回来，她颇为激动，“真是太好了，科长没有问题吧？”
　　凌睿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仪表不端，实在不能让松尾及一干重量级军官看见，太失体统了。好在天气不冷，凌睿将被柠妮扯破的外衣拿在手里，穿了件黑色衬衫就闯入会场。人很多，倒是没人太注意她。
　　“被行动耽搁了。”凌睿左右观望，像是找人。
　　直子观察到凌睿的衣服上有棉絮状的东西，印有水渍，“郊外没有事情吧？”见凌睿左顾右盼心不在焉，立刻脱下军服给她，“司令官等您很久了，请快去。”
　　“真是善解人意的直子。”凌睿的目光终于看了她一眼，匆忙穿上军服。衣服有点紧，她也顾不上了，敞着扣子就朝里面走。
　　“请您快去司令官那里吧。”直子双颊飞红。
　　凌睿快步走向检阅台，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窈窕的影子，定睛去看，一身米色风衣的俞瑜迅速穿过人群往看台走去，身法轻盈，犹如风中荻花。她暗叫不好，快速走向她。俞瑜也看到她，暗暗心惊，转身朝人群里走。凌睿拨开蜂拥而至的狂热日侨，紧追她不放。
　　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总觉得俞瑜出现在这里绝非看热闹。真印证了柠妮的话么，她有行动？
　　“你跟着我做什么？”俞瑜停住了，她担心被凌睿纠缠，接应不到许之博。
　　口气真冷。凌睿狐疑的观察着她的周围，怒道：“还有谁，你们想干什么？”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朝外走。
　　胳膊被抓得生疼，俞瑜冷笑：“我来看热闹，不行吗？”
　　凌睿本着脸，冷冷的说道：“我不想跟你争辩，给我出去！”她预感到不祥的气氛，狠狠的拽过她朝外走。俞瑜又急又怒，用力撒开她的手臂，“我没犯法吧，请自重。”
　　凌睿一把拉近她，附耳道：“我知道你们有动作，赶快罢手。”
　　俞瑜一惊，随即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多人看热闹，我就不能来？”
　　凌睿怒不可遏的瞪着她，“你在找死！”
　　俞瑜冷笑道：“你还是顾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管。”放目去看在人群里闪现的同志，似乎已经注意到她这边的异常，有两个人往这边靠近。
　　俞瑜心惊，反手捏着凌睿的手腕脉搏，低声道：“快放我走，否则你这只胳膊就废了。”
　　凌睿疼得吸了口气，凶光毕露，“是不是连我也一起杀了？”
　　俞瑜脸色很冷，抬眼那一刻，凌睿吓了一跳，这双眼眸的冷，让她相信她不会手下留情。
　　正僵持着，突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松尾小姐。这里可是公众场合，请注意帝国军人的仪态。”
　　小明负手而立。
　　阴魂不散。凌睿咬牙切齿的哼了声，放开了俞瑜，应该是俞瑜松了手。
　　“俞小姐，你好。”小明礼貌的颔首，儒雅温柔的态度，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凌睿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俞瑜面前，怒气未消，口气不善：“小明君来得好快，大白天的，总不会有兴趣搞意念控制吧？”
　　小明微微仰了下巴，笑道：“凌睿，你这是从何说起？我只是慰问俞小姐罢了。”
　　“没什么好说的，请你让开。”凌睿冷冷的注视他，一只手放在裤袋里，凸起的圆形透出的杀气很明白的告诉对方，若敢胡来，她绝不手软。
　　“喔，凌睿小姐在生气。”小明优雅的笑着，洁白的手套捂了下鼻子，“那，失陪了。”转身朝检阅台的方向走去。
　　“这家伙盯着这里，你最好放弃行动，跟我走！”凌睿一把拉过俞瑜，沉声呵斥。
　　“大惊小怪，我做了什么？”俞瑜转身走开，她不想过多纠缠，迎着走来的两名同志，擦肩而过，轻若蚊吟的说了句，“各就各位，别过去。”
　　那两名同志点点头，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凌睿发现这二人神色有异，盯着她看了会儿，那眼神绝对是杀之而后快。
　　凌睿还想追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满的呼喝：“在干什么？还不过来行礼？”
　　看到养父阴沉的脸，凌睿只好收回跨出的足尖，颔首敬礼。

　　松尾陪同白川义等人下阅兵场慰问士兵们后，看到凌睿跟俞先生的侄女拉拉扯扯的，立即走了过来。见她仪容不整，非常不快。
　　“这位是。。。”白川义打量着她，很是惊讶。一个少尉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下，衣襟敞开，军靴沾满泥土，实在是对天皇陛下不敬啊。
　　松尾呵呵一笑：“这是我的养女，凌睿。白川君见笑了。”
　　“喔！原来是小姐，哈哈，幸会啊！”白川义笑了起来。随同的军人也听闻过凌睿的名声，纷纷寒暄，恭维一番。
　　“失礼了！”凌睿只好颔首。白川义立即摆手，“小姐一定是公务太繁忙了，军人是不拘小节的。这些礼节就免了吧。”又是一番赞许。
　　凌睿哪有心思听，却碍于养父在场脱不开身，她感觉到四周笼罩着一阵阵令人恐惧的气息。直觉告诉她，会场布置了许多杀手。
　　她都感觉到了，装神弄鬼的小明岂会不觉？他在干什么？视若未见，还是早有算计？凌睿开始发慌，不管小明有什么意图，俞瑜已是瓮中之鳖。难道，他是故意放杀手进来的吗？突然的，凌睿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吓得冷汗淋漓。

　　等这些军人走回检阅台，松尾面沉似水，“去哪里的？”上下打量着凌睿，“特高科肩负重任，你却擅离职守，辜负我的信任？”
　　“对不起。”凌睿也没法解释，只好低头认错。
　　“小姐是为了查案才迟到的，阁下误会了。”小明突然闪了出来，比鬼魂还飘渺。
　　松尾神色一凛，“什么案子？支支吾吾的，很难启齿吗？”
　　眼角的余光瞥见小明悠然的笑容，凌睿恨得咬牙，她知道小明是故意让她说出点什么来，而此刻，她的身心都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充斥着。而，小明智秀那双细长的眼睛散发出可怕的猩红色，仿佛深夜里，贪婪的野狼。
　　她必须去阻止什么。她不能让历史重演，若俞瑜被抓，她再也保不住她。
　　“阁下，我失陪一下。”
　　松尾见她面色潮红，非常紧张的样子，问道：“莫名其妙的，发生什么事？”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凌睿的发际滚落，她上前一步，低声道：“警卫松懈，我怀疑有人要搞阴谋。”
　　“混账！你和智秀君忙活了半个月，现在居然跟我说这么丧气的话？”松尾脸色大变，“出了事，特高科就消失吧。”
　　这句话一出，非但凌睿心惊肉跳，小明也抽了抽，赶紧说道：“请阁下放心，会场受到严格保护，绝不会让阴谋份子有机可趁。”看了下凌睿，“小姐为了抓捕逃犯，太累了吧。”
　　松尾冷哼一声，“胡言乱语，头脑发热，清醒清醒吧。”
　　凌睿突感不适，阵阵虚汗汗透了背心，眼前人影晃动，她看不清楚养父的脸，只觉小明智秀的笑容高深莫测。
　　一个少佐过来请松尾再上检阅台。侨民为天皇祝寿的热情非常高涨，有的日侨对着天皇的巨幅画像顶礼膜拜，虔诚无比。应本土记者的要求，日本领事馆的领事请驻沪指挥官松尾和伟大的英雄们留影。松尾看了看凌睿，“典礼结束后，立刻到司令部见我！”
　　“是。”凌睿只想阻止俞瑜，一见松尾离开，赶紧冲入人群里找她。小明摸着下巴，探询似的看着她的身影，眼里的光芒大盛。

　　俞瑜警惕凌睿的跟踪，转了一圈，甩掉她了，这才靠近许之博身边。“准备好了？”
　　许之博看着检阅台上一个个疯狂大笑的日军，抬手看了看手表，“你看，日本人难得聚集一堂，真是天赐良机。”他激动的握住俞瑜的手，万语千言都浓缩在眼里，“我们开始吧。”他所处的角度离检阅台最近，藏身在贺文重一干将领中，既隐蔽又适合行刺。这些汪伪部队的军官附和日军的高涨热情，纷纷鼓掌祝贺，忽视了渐渐浓郁的杀气。
　　俞瑜认真的说道，“我接应你，一定要活着。”她得回到陆太太身边去，省得陆太太到处找她。
　　“好。”许之博舒了口气，“我们都尽量的，活下去。”此刻，革命的共同信念和同志之间的友谊将两个人之前的不快尽数散去，二人对了下手表，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
　　“我回去了。”俞瑜看了看四周，见吴四宝领着几个便衣急匆匆走来，伏在李士群耳边嘀咕着什么。
　　李士群脸色一变，转身走下看台，神色异常慌张。
　　俞瑜蓦然心惊，李士群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过，她没有时间去留意这种反常的现象，她要为许之博及二十名同志的生命负责。
　　“快走，小明智秀已经注意你了。”许之博看到小明智秀看向他这个方向，不禁担心起来。必须马上行动，迟则生变。他郑重而深情的看了俞瑜一眼，“注意安全。”
　　俞瑜抬起眼，平静地望向阳光灿烂的天空，“你也一样。”转身淹没在激情澎湃的侨民中。而，她的身后，小明智秀迅速穿过人群，尾随而去。
　　许之博点燃了一根烟，见全场两万日军和数千日侨扯着嗓子高唱日本军歌，注意力都集中到检阅台上的两面巨幅日本国旗上。
　　他扔掉烟头，拿起身边的军用水壶用力抛了出去，准确地落到检阅台的中央。
　　‘轰’的一声巨响，检阅台坍塌，血肉横飞，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白川义，重光葵，松尾刚正，一个个皮开肉绽，像血人一样被抛出高台。尤其是日军战将白川义犹如风中之叶，赫赫然落在广场上，一口气都不剩，吓得围观的日侨四散奔逃。其他日本军政要员也多受伤，现场一片惨呼，哀嚎，哭天抢地，真是乐极生悲。
　　检阅台上无一人幸免。顿时，公园内一片混乱，日侨争相逃命。不仅如此，隐匿在人群中的游击队同志纷纷拔枪，朝日军和汉奸射击。那些没防备的日籍军官来不及拔枪，中弹者无数。宪兵和警察惊骇过度，立马乱了阵脚，手足无措。李士群等人也顾不得日本主子了，在特务们的保护下仓皇而逃。
　　突如其来的爆炸令凌睿大惊失色，有那么一瞬间的迟钝，她看见一个纤柔敏捷的身影从自己身边经过，径直冲向坍塌的检阅台。
　　“不要去！”凌睿想抓住她，但她跑的太快，宛若无人之境。凌睿一阵晕阙，身子晃了晃，还是朝那个白影奔去。
　　这时，一颗子弹朝她射来，非常精准的轨迹，很难闪避。风吹来火药的气息，她感到背心发冷，转身望了眼子弹来处，竟然忘记避让。
　　“小心！”旁边突然闪出一个小伙子，将她扑倒在地。看到这一幕的直子捂着嘴巴刚想叫，突地看到有人救了科长，立刻反应过来，举枪奔了过去，“科长，科长，快逃走啊！”纷乱的人群互相推搡，践踏，混乱不堪。直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挡在科长的面前，尽自己的力量保护她。
　　视线被阻挡，许之博又惊又怒，那个扑倒凌睿的青年竟然是雪怀！
　　他还要开枪，却听一清凉的话音传来：“快走啊，我掩护你。”不知几时，俞瑜脱掉风衣，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洋服，系着围巾，戴着宽大的帽子和墨镜，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举枪发射，动作干练利落，撂倒几个包围许之博的日本兵。枪声密集，二人背靠背，跟围上来的日本军警战斗着，眼看军警越来越多，许之博沉声道：“你先走，松尾还没死！”疾步朝检阅台冲去，可惜检阅台已经被宪兵队围住，冲过去的几名同志纷纷中弹身亡。苏怀成带着司令部的卫队将松尾等人保护起来，再无接近的机会。
　　另一边，凌睿想去救松尾，而四处飞舞的子弹，好似密不透风，形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迅速围困了凌睿三人。凌睿急忙拉着发怔的雪怀躲在一堆假山后面，“不想送死，好好待着！”雪怀惊愣，凌睿脸色严厉，举枪还击。特高科的山田带人来救，被游击队阻截。直子举枪还击，胳膊也挂了彩，雪怀不知道怎么做，举着枪又不敢射击，这些杀手都是他的同志啊。可这些同志根本不认识他，有两个人举枪冲了过来，雪怀只好朝天开枪，全然忘记自己身临险境。
　　凌睿冷眼看他，一把夺过他的手枪往身后打了几枪，两名同志中弹身亡。突然，有两个身穿日军军服的人朝他们射击——
　　“科长快走，不要管我们！”直子惊呼一声。她有点懵了，这些士兵怎么朝自己上司开枪？
　　“直子还等死吗？这些士兵也是杀手！”凌睿夺过她的手枪，双枪连发，打死冲上来的几个朝鲜族同志。
　　俞瑜见势不妙，迅疾而至，枪口对着凌睿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耳畔飞过，吓得直子尖叫起来，拼死护在科长面前。俞瑜虚晃一枪，一边打得直子连头都抬不起来，一边掩护朝鲜族同志逃离现场。
　　一片硝烟中，只见那灰色身影矫捷轻盈，犹入无人之境，打死无数日本兵。一边叫同志们不可恋战，立刻撤离。
　　似乎看到那幅墨镜下，闪着冷光的眼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凌睿的身子晃了晃，居然挺直了身躯，黯然一笑。你真的可以如此绝情，连我也要杀？好吧，我就成全你！
　　俞瑜见同志们边战边撤，也不恋战，制止一个杀红眼的同志：“快走！”手臂一弹，那名同志的枪口偏了下，懊恼道：“唉，就差一点儿，就打死松尾凌睿了。。。”
　　“走！”俞瑜厉声喝止，“敌人越来越多，再不走就迟了！”
　　同志们见大批日军冲了进来，便按制定好的路线撤离。
　　俞瑜回头看了看凌睿，决然离去。凌睿举起枪，视线模糊，手指轻轻一扣——又缓缓放下。
　　突然，她眼前一亮，小明智秀从一旁闪出，举枪朝俞瑜射击。她想也未想，扬手一枪，杀机奔涌，宛若蜿蜒的灵蛇一般的子弹刁钻的射向小明智秀的背心，但是，小明智秀的背后像是长了双眼睛，突然侧身，子弹射偏了，打中他的右臂，手枪落地。他闷哼一声，死死的盯着凌睿，从唇形可以读出他的怨毒和仇恨。
　　俞瑜回看一眼，凌睿连退几步，悲愤交加，不甘心的盯着她。
　　“快走！”许之博沉声呵斥，拉着俞瑜涌入奋勇逃命的人流中。
　　他又气又恼，雪怀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救松尾凌睿？可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大批日军冲了进来，几个没来得及撤离的同志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