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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018章 一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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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颜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先生何出此言?!”
赵先生道:“颜之回答即可。”
顾颜之沉默了许久,看向赵扩,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仿佛赵先生说的话与他无关一样。
顾颜之收回视线,苦笑道:“先生此言一出,确实是给颜之出了一个难题……”顿了顿,“不过,在颜之心里,不管赵先生与仲涂是什么身份,先生依旧是先生,仲涂依旧是仲涂,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视线又看向赵扩不自觉篡紧的手,“……即使是朝廷钦犯也一样……”
赵先生大笑道:“颜之当真是一点即透……我父子二人说是朝廷钦犯——却不是彩国的。”
顾颜之不明白的看着赵先生。
赵先生收敛起笑容,幽幽一叹:“颜之,我今日说起这些,只是想让你做个选择……你与扩儿身份有别,万一有朝一日扩儿的身份曝露,我怕你受到连累,到时怨恨于我们……所以今日借机讲话说明白了,你知道真相后若决定离开赵家村,不与我们有牵连瓜葛,也是在情理中……”
顾颜之打断道:“先生,我们同处四年,颜之的为人难道先生还不了解么?”
赵先生哂笑:“……等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你再说这些也不迟。”
顾颜之心中清楚赵先生接下来所要说的事情绝对很重要,身子不由坐直凝神聆听。
赵先生神色柔和的看着赵扩,语气带着一丝飘渺的怀念,缓缓道:“其实以颜之的聪慧应该早发现了,我与扩儿长得并无半点相似之处……不错,我其实并非是扩儿的生身之父——扩儿他,乃是宋国天策上将一品勋爵赵延年之嫡孙、骠骑大将军鲁国公赵寅的嫡子。”
顾颜之心中震惊万分,他虽然有心理准备,知晓赵扩来历不凡,却没想到竟然来历如此之大。
随着赵先生的叙述,顾颜之逐渐明白了,为何之前赵先生会说他们是朝廷钦犯,又与彩国是生死之仇,又为何躲在这小小的赵家村十五年。
事情还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二十五年前,恰逢宋国新皇宋献帝登基,大肆封赏有功之臣之时。而作为助宋献帝夺位成功的首席功臣、手握宋国大部分兵权的天策上将赵延年在那个时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延年效忠过宋国三代皇帝,乃是当之无愧的三朝元老,可有这么一位资格老、能力强、功劳大的大臣在身边,相信每个皇帝都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坐立难安。更何况这赵家并非只有赵延年,还有一个其军事才能不输于其父亲的赵寅在。
宋献帝起先因为需要借助赵家之力夺位,纳了赵延年之长女赵无垢为侧妃。登基为帝后,因害怕赵家谋反,将自己的妹妹长宁公主下嫁于赵寅为妻。这一连串帝王的怀柔联姻举动在外人看来,赵家可谓是一门荣宠,鼎盛一时。
可是谁又能知道,在这荣宠的背后,带着的又是怎样的杀机与阴谋。
赵家说白了,一门虎将,上战场打仗那是无往不利,可要说搞政治,却真是单纯的可以。
彼时期,正直宋国与彩国的大战之际,宋国因有了赵家在军事上的鼎力支持,国家武力值一直是三国之首,而赵寅,就在与彩国的“鸿水之战”中,斩杀了彩灵帝之胞弟寿昌王,大放异彩。
因为这一仗,彩国失去了大帅,军心不稳,不得已,彩灵帝忍着丧弟之痛停战求议和,割了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土地,以求宋国归还寿昌王的尸身。但没成想,彩国这么委屈求和的低姿态最终迎回去的,却是寿昌王的骨灰。这一下子,赵寅更是成了彩国皇室的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生死仇敌,必杀的敌国将领之一。
可以说,赵寅因“鸿水之战”不仅使宋国令地版图扩大,更奠定了宋国为三国之首的强国地位,大有统一三国的趋势。
赵先生,也就是赵烨,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赵寅。
其实赵先生在遇到赵寅之前不姓赵,至于他以前姓什么,赵先生并不肯多说。
那个时候,刚刚及冠的赵先生原本周游三国,路上却因为碰到了十年难遇的暴雨,被山上滑落砸下的石头砸伤了脑袋昏死在路边,后来被恰巧率部队冒雨夜袭彩国的赵寅碰到及时救治,并从此一直带在身边,做了其贴身的秘书官。
此后,战争结束,赵寅带着彩国议和割让的土地凯旋归国。
赵家亦因为这一战,其声势在京都更是如日中天,风光无限,一时无两。因此,也更加招宋献帝的忌恨。只是这种帝王的猜忌,都掩盖在了一片祥和的景象中。
赵家也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
说是平静,其实这也是表象,在这平静的日子里,宋献帝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一点点的收回了握在赵家手中的兵权,并且隐晦的在朝堂上使赵家与当时的宋国丞相罗衡产生间隙,一时间,使得宋国朝堂上风云跌宕,赵延年的门下将领,更是在这种诡谲的庙堂之争中,成了牺牲品。
赵先生此时已在赵府呆了五年,做了赵家庶子赵奢儿女们的西宾。
那个时候,因为赵寅常年在外征战,又因妻子长宁公主娇蛮任性,一直以来都与其夫妻生活不睦,闲职在家时,亦不长与长宁公主同宿而眠,以致人过而立之年,膝下却无嫡子相承。
后来若不是赵延年为了家族子嗣大事以某件事作为要挟,赵扩甚至可能都不会在两年后出生。
而在这期间,一场阴谋也悄悄的迫近了,而这直接导致的,便是赵家满门灭族。
事件的起因,是一场来自后宫的风波,这件事情就算是拿到今天来说,亦是震惊三国皇室。
宋献帝登基前后这八年来,子嗣一直不多,尤其登基后,后宫妃嫔不仅皆一直无所生养,甚至皇子皇女们也在这几年里多有夭折,到最后,四十开外的宋献帝子嗣徒留下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及贤贵妃赵无垢所生的五皇女。
原本皇宫内外一直流传宋献帝因杀兄夺位而遭了天地报应使其子嗣不旺的传闻,却在有一天,一道震惊朝野的皇榜直接将这个传闻击毁了。
“……滋天策上将赵延年之女、献帝之贤贵妃赵无垢,恶毒妇人也!为帝妃十年,无所出,因妒毒杀残害献帝后宫妃嫔子嗣,至帝皇子皇女夭折者甚多……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氏婢女彩音毒害廖贵人事发,与大理寺承认其罪行皆有赵氏所授,并言帝之子嗣夭折皆因贤贵妃所至……判赵无垢削去贤贵妃封号,赐鸩杀……”
没有解释,没有彻查,没有辩驳的余地。
赵无垢谋杀帝嗣之事,以旋风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朝廷,其罪当可灭尽九族的十恶不赦之罪,使那个盛极荣宠的赵家一夜间,如倾塌的大厦一般,毁于一旦。
而直到大祸临头之时,赵延年才明白,宋献帝为了灭其赵家满门,竟然布了一个这么大的局,而这个局,竟然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便已经埋下。
可笑的是他赵家满门,竟对此一无所知。
献帝,你好大的手笔!
怀着对宋献帝满腔的怨恨的怒火,赵家经行了最后的挣扎。由赵寅带着五十赵家私兵,带着赵家唯一的血脉赵扩杀出皇都,以图来日报着灭门之仇。
赵先生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血夜,那些充斥在耳边的厮杀,飞溅的鲜血,断裂的残肢与漫天的火光,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怀中的小小孩儿。
“……东篱一早就察觉到了赵家的危机,甚至连后路都早早安排下——那个男人,忠心了一辈子,直到最后,也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而是选择了与他的兄弟们,死在宋国的土地上……”
赵先生说道最后,眼角已是一片湿润:“……逃出生天后,我带着扩儿,由扶梆保护着一路上东躲西藏,入过深林、扮过乞丐,直到一年以后,才辗转跟着一个商队来到了彩国,在赵家村安了家……”
赵先生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先生才哑着嗓子说道:“以前的事情就是这样了,扩儿身负赵家满门血仇,而他报仇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借由彩国的军事力量,攻陷宋都!”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我让扩儿走武举的原因,可扩儿与当年的东篱长得十分相似,纵然二十年过去,我亦担心他被认出来,毕竟彩国军队上下仇恨东篱的武将多不胜数,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若因为扩儿的原因受到牵连,我们父子俩又岂会安心……”
“先生,”顾颜之打断了赵先生的话,他站起来,对赵先生一拜,“今日先生将仲涂的身世告知颜之,颜之心中明白先生的意思。”说罢,看向一旁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赵扩,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的道:“颜之还是之前的那句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与仲涂早已是颜之的家人,未来的路,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好!好!”赵先生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来,走到顾颜之身边,拉起他的手,如释重负的笑道:“我果然没有料错,颜之,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顾颜之摇摇头,轻声道:“非我重情义,只是因为仲涂之于我,相若于我之于仲涂,换做他人——管他去死。”
言毕,看向赵扩,展颜一笑。
赵扩站起来,一扫之前的冷漠,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哑着嗓子道:“……何德何能?”
顾颜之认真的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仲涂的心思与我一样。”说罢,看向赵先生:“如我所料不错,先生亦早知颜之的身世——颜之可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