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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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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合篇)
“抱歉,这么晚了,还把你叫出来。”
“啊,没什么。”
夜晚的街边公园,就和上次一样,空气中只剩下喧哗沉寂后的宁静。
“那个……国光,那个约定……我是说……上次你说要和我打场此赛的约定……”飞鸟雪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佯装出打起精神的样子,将话说完,“我想,我大概是输定了呢,呵……”
“这么说,是打算放弃了么?”手冢抬起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个习惯性动作,飞鸟雪感觉很熟悉,因为她的私人心理医生曾经对她分析过这个同样也是她的习惯性动作,这个让人产生距离感的姿势根据不同的人所传达的含义大致可以分为三类,高傲、防御、威信,手冢和她,同属最后一种。
“不,国光让我重新有了想要赢得比赛的欲望和热情,这一次不会还没有结束就放弃了”,飞鸟雪肯定地说道,然而紧接着,语势又弱了下来,“今天特地和我先打一场练习赛,是为了要让我看到自己所欠缺的一部分吧……”下午,飞鸟雪从手冢提出打练习赛起,就已经明白了手冢的用意,他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吧。
“另外想看看目前的你一个人可以打到什么程度”,手冢说出了这样做的另一个目的。
“呵呵,是么……那你看到了,就只是这样的程度而已了”,飞鸟雪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生平第一次想要抬头仰望,仰望这个高不可攀的男人,因为网球。
手冢低头沉默了一下,义正言辞地说道,“那不应该成为你停滞不前的借口!”
飞鸟雪的神经顿时像被针扎到一般,“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我是双打!是双打!但是现在,当这原本该是两个人并肩奋战的半边球场,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时候,光是那份无限放大的孤独和无助就足以将我击溃!”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弛下来,“我也……并不总是坚强的……”在这个空旷的街边公园里,飞鸟雪低着头,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正在消散。
手冢望着眼前的飞鸟雪,缓缓伸出去想要握住她肩膀的手在半空中停下,然后退了回来。安慰,对她的自尊心而言将是一种侮辱,即使她已经说了“她并不总是坚强”这样的话,即使她的心真的需要安慰,但她的自尊心不会允许,手冢明白。
“国光的网球技术实在是很棒,和你对战,光是招架就让我疲于奔命了”,飞鸟雪从心底里佩服这个男人的网球,如果她不是目前这样的心境,和他打球一定能够让她燃烧起来的,“一个人的球场好大啊,没有人和我配合,也没有人会来支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球落地,然后飞到自己竭尽全力伸手却仍然够不到的死角,呵,一下子,似乎到处都是死角,到处都是漏洞,怎样也补救不了。”
飞鸟雪是双打选手,她和她的妹妹飞鸟冰在那年的法网公开赛预选赛中,被认为是新兴的黄金组合,专业评价相当高,这些背景手冢都非常清楚。
倘若要将双打组合拆开来要求她们各自去参加单打比赛,必定是需要一个心理适应的过渡期的,譬如当年全国大赛上那场对比嘉中的比赛,让青学黄金组合中的菊丸打单打就是如此,不过当时是在大石手腕有伤无法出赛的不可抗拒因素下作的决定,而且考虑到这样也有助于菊丸的个人成长。
但如今,飞鸟雪的情况则大不相同,手足情的破裂是影响她们两个人的最主要的原因,就好像左手失去了右手,右手失去了左手,这一精神层面上的阴影已经完全将她们的网球实力封印了起来。
而另一方面,手冢在观察飞鸟雪打球的同时也考虑过,如果飞鸟雪是个单打选手的话,她会是哪种类型的网球手?得出的结论是,和他一样,同属全能应变型。双打限制了她的视野和潜力,这一点恐怕她的妹妹也一样……
飞鸟雪望着沉思中的手冢,不禁觉得尴尬起来。我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呵,我这是怎么了……如此软弱……都不像我了呢……他一定也讨厌这样软弱又逃避的人吧……正想着,突然感到肩膀上被加载了某种分量?!“国光?……”
手冢终于还是伸手握在了飞鸟雪的一边肩膀,不是给予安慰,而是给予力量,“当站到网球场上,就要把你所站的这半边球场看成是自己的世界,死角,漏洞,都在你的世界范围内,由你来决定它们的存在与否,你所要做的,就是用你手上的球拍,心无旁骛地去掌控你的世界!”
飞鸟雪不得不承认,这一霎那,她真的被震住了。手冢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架构起手冢网球世界的,不单单是他超高的网球技术和攀向高峰的执着信念,还有这铜墙铁壁般的精神基石,坚不可摧。
飞鸟雪淡然一笑,露出佩服的神情,“国光的‘手冢领域’是不是也可以看成由此而来的呢?”
“嗯?……啊……”
“呵,国光大概已经到了无意识的程度了”,飞鸟雪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心里清楚自己这样的性格,被激励远比被安慰来得更受用。想必,他也一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这样握住我的肩膀对我说这番话的吧……
“另外”,手冢将手放下,神情稍稍变得柔和起来,“你的努力也同样是为了下次重逢时更完美的配合。”
“埃?”飞鸟雪诧异。
“要相信那个人也会和你一样努力让自己不断进步。”
飞鸟雪愣在那里,手冢的话提醒了她。冰……她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明明就是双打,但总是吵嚷着说要超越我呢,呵,我那个不服输的妹妹……一定不会放弃的……
手冢将飞鸟雪送回家,一路上,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除了网球,关于其他的,譬如他的事,或者她的事,认识至今,印象中从来没有额外地说过一句。
如果说手冢也给他自己的世界画上了一个圆圈,那么飞鸟雪相信,他的圆圈一定轻易不会让人进入,飞鸟雪也不愿意去做任何求证,无论得到的答案是什么,都无疑只能成为两个人的困扰。就相当于手冢也没有向她的圆圈走过来,飞鸟雪在察觉到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所流露出来的细微异样后相信,这是他们共同的想法,决不是什么压抑,而是理智,绝对意义上的理智,对于他们彼此而言。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国光。”
“没什么,早……”
“国光!”
“什么事?”
“以后……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我保证。”
“嗯!早点休息,再见。”
“再见。”
一个转身进屋,一个转身离开。
三个星期后,也就是手冢和迹部约定的比赛日的前几天,下午,在冰帝的网球场上,飞鸟冰再次以3:6的比分输给了迹部。
这是第几次了?呵,居然都数不清了,像这样一直输一直输的日子,自从参加正式的青少年网球比赛开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精疲力尽的飞鸟冰单腿跪在地上,将手架在竖在地上的球拍边缘,支撑着有些运动过量的身体,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时,已经麻木到没有了感觉。我好像……没有赢他的可能……真是没用呢……
“喂!还是这么没用吗?啊嗯?!”迹部走到飞鸟冰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一天一天过来,迹部眼睁睁地看着飞鸟冰一个人不停地承受着输球的打击,而且还是由他亲手所赐,折磨着飞鸟冰的同时也等于在折磨着他自己。他要的只是她啊!至于其他的,凡是不开心的事情,由他来让她忘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这样?!迹部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飞鸟冰没有作任何回答,站起身,双手自然下垂,“啪!”的一声,球拍应声倒在了地上,“也许,我真的就是这么没用的”,说着,飞鸟冰朝着迹部走去,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飞鸟冰此刻的沮丧让迹部仿佛看到了决堤的坝,堵也堵不上,这不免使得他有些慌了神,但一下子却又找不到改变态度的转折点,于是转过身,对着飞鸟冰的背影呵斥道,“没有你的姐姐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吗?!你一个人的网球难道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一个人么……是啊……像这样一个人……已经很久了……”飞鸟冰喃喃自语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离开了网球场。
“可恶!”迹部胸口的抑郁无处发泄,举起手中的球拍狠狠地砸在地上,撕开了飞鸟冰心头的痛处,他的心竟也跟着痛了起来,连同他的不舍。
一旁的众人都不敢出声,忍足推了推眼镜,多少看出了迹部的用心良苦,还有掺和在其中的多重用意和复杂感情。
晚上迹部待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飞鸟冰回来。下午飞鸟冰离开球场后就不见了踪影,没有去Twilight Zone,也没有回家。难道又失踪了吗?如果这次飞鸟冰真的再失踪,迹部觉得自己一定会恼火多过于焦急,那样的话,他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少爷,冰小姐回来了!”佣人急匆匆地走进客厅,“不过……”
“na~ni~?!……”迹部刚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飞鸟冰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
“我回来了……这就上楼休息……晚安”,说话的声音有些口齿不清。
她……喝醉了?……第一次看见酩酊大醉的飞鸟冰,迹部心头一惊,即便是刚把她带回家那会儿,也没有见她如此颓丧过啊!
迹部走过去,正欲将她抱起,却被拒绝了,“没有关系……我自己可以”,飞鸟冰扶着楼梯扶手,一摇三摆地走上楼去。
he~~~~~~即使喝醉了也不会失控地发酒疯,仍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自控么……迹部心中感慨,这位高贵的飞鸟家二小姐,修养,从来就不是作出来的,而是血液里的。
迹部让佣人准备了醒酒茶,示意他们都可以去睡了,随后亲自端着茶上楼,却看见飞鸟冰正站在她自己的房门口,面朝里,头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冰……”迹部伸手握住飞鸟冰的肩膀,轻唤了她的名字。
(啪!)茶杯掉在了地上……
飞鸟冰突然转过身来,双手紧紧地环住了迹部的脖颈,将头埋进他的胸口,努力地不让自己无力的身体下沉。
迹部抱住飞鸟冰,可以听见她的轻声呜咽,于是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景吾……我不想一个人……想和姐姐……和她一起……再一起打网球……景吾……”
“知道了……”迹部轻声回答,抱紧了怀里正微微颤抖着的人。
偶尔,迹部看着为姐妹情而痛苦的飞鸟冰会时不时地心生起嫉妒,作为家里的独子,迹部无法想象有个哥哥姐姐或弟弟妹妹会是怎样的感觉?他的生活又会不会有所不同?
因此,作为冰帝网球社部长的他,有时会像“家里的老大”那样“罩着”他的部员,而有时又会像“家里的老小”那样任性妄为,随意发号施令,想怎样就怎样。还好网球社那些正选们性格迥异,忍足冷静沉稳,向日活泼好动,穴户耿直倔强,长太郎善良单纯,桦地忠诚老实,慈郎稀里糊涂,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也许已经不仅仅是队友了,大概早就像兄弟一样了吧……迹部说不清,手足情,是个陌生的东西。
迹部还记得那天和飞鸟冰的姐姐飞鸟雪在电话里的通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毋庸置疑地听出了电话那头飞鸟雪的焦急和担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对方在那种心情下的表情。还有像今天这样,飞鸟冰在他面前如此痛苦的啜泣,再回想起之前的几次,原来,归根结底,她的痛苦都是因为她的姐姐啊……
迹部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吃醋了,呵,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吃另一个女人的醋?!真是荒唐!
终有一天,我要你也和我形成这样的牵挂,不,是胜过这样的牵挂,以爱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