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规画的圆》wake2sleep

22、（二十二）

　　（二十二）（合篇）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医生的叮嘱更像是警钟，敲得飞鸟雪的心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沉重了下来，曾受过伤痛困扰的手冢自然明白此刻飞鸟雪感受，如果不好好恢复，运动生涯将彻底结束。
　　而困扰着飞鸟雪的还有另一个因素，意愿和责任之间的冲突。她当然不想自己的网球就这样结束，可是，即使完全恢复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选择了放弃网球，不是吗？放弃她和飞鸟冰共同的网球。
　　“手冢，我累了，感觉……好像都走不动了呢……”飞鸟雪停下脚步，即使一路被手冢扶着，也似乎没有办法再迈开步伐了。
　　“那坐下来休息一下”，手冢将飞鸟雪扶到街边公园里的长凳上，让她坐下，然后坐到她的身边。
　　“对不起，手冢……”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手冢没有看向飞鸟雪，也不用疑问的语调回答道。
　　“因为，我隐瞒了会打网球的事。”
　　“如果你不想说，那是你的权利，没有义务必须说出来。”
　　“其实手冢是知道的吧，知道我会打网球的事，也许还知道关于我更多的事。”
　　“啊，是龙崎教练给了我你的相关资料。”
　　“呵，果然呢，的确，那些，只能成为资料了，就像历史课本那样，仅此而已”，飞鸟雪伸手摸着自己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仿佛痛到了心里去。
　　“觉得怎么样？膝盖还疼么？”手冢瞥见飞鸟雪的动作，有一点担心。
　　“还好。”
　　“只要认真进行恢复调养和训练的话，应该……”
　　“其实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手冢有些意外，飞鸟雪打断他的说话，显得不甘心、沮丧、无奈……这是他所没有想到过的飞鸟雪的样子，光是她的表情就在宣告“放弃”。
　　“手冢，从那些资料，你也一定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吧。呵，在那样庞大的家族之下，是没有所谓的“自我”的，那样的家族，就像一个用圆规画出来的圆圈，不会有分毫的偏差，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是圆圈上的一分子，围绕着圆心旋转，所做的一切必须符合半径的要求，等到我长大成人，终有一天，我就会被安排取而代之成为圆心，然后所有的一切再绕着我旋转，这就是我的人生，不可能逃出那样的圆圈，说什么‘寻找自己的天空’之类的梦想，对我而言，那更像是一种幻想吧。”
　　手冢没有回答，“责任”这两个字，对于他手冢而言，从来就是原则的一部分，他知道责任的不可推卸性，而像飞鸟雪那样的家庭背景，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手冢可以想象得出来。
　　“打网球是从小就开始的，和冰一起，就是刚才和我打球的那个女孩子，是我的双胞胎妹妹，那个时候家里其实是把网球作为一项必要的素质锻炼而让我们姐妹俩去学的，谁知道从初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停下来，因为冰和我在其他方面也都很优秀，所以，稍微多花一点时间用在打网球上，父母并没有过多的干涉。呵，那个时候，我们还说好，要成为世界一流的双打组合，信誓旦旦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不过只是小女孩的认真罢了……”
　　“不过？罢了？你们不是很‘认真’地去参加了去年网法公开赛的预选赛了么”，手冢并不认同飞鸟雪的字眼。
　　“网法公开赛……就是因为那场比赛，原本答应了冰……我们做最后一次努力，看看凭我们两个能够到达多高的地方，等结束以后，就回到我们应该待的位置，做飞鸟家称职的女儿，该继承家业的就继承家业，该婚嫁的就婚嫁，但在命运被安排之前，哪怕一生中只尝试这么一次也好啊！”飞鸟雪的眼神，希冀和失望并存，仿佛将要出现的曙光突然被黑暗吞噬了，然后是一片黯淡。
　　“为什么中途退出了”，手冢这么问着，心中的不忍心却渐渐滋长着，让一个执着的人放弃，恐怕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她痛苦的了。
　　“任何，哪怕是一点点的理由都足以不容推却，谈婚论嫁还有继承人的问题，正好有合适的人选，内部也出现了变革，一切都需要尽快定下来，这样才能尽早保持家族的稳定，呵，就这么简单……出于长幼有序及性格的考虑，我被安排成为家族继承人，冰则被安排和一个贵族的子嗣订婚……冰……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样结束，才刚刚开始却要结束了，她不甘心，坚决没有同意，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甚至没有带走一分钱，我知道，她更多的，是在埋怨我，当初是我说要和她一起向网球的高处攀登一下试试看的，从小，她就是那么地……信任我……信任我这个姐姐……但是结果……我却是率先妥协放弃的那个人，冰是因为我才离家出走的，都是因为我……可是……手冢……我也……好不甘心啊……”飞鸟雪哽咽起来，克制着不让自己失声哭出来。
　　手冢伸手绕过飞鸟雪的背，握住她另一边的肩膀，轻轻地，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和他有着相同的严谨、独立、坚韧的女孩子，此刻在他的面前，却是这样的无助，放弃梦想，放弃被信任，因为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没有选择的选择，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也许太沉重了……手冢微微皱眉，是因为心疼吗？
　　手冢的举动让飞鸟雪为之稍稍一怔，继而渐渐放松下来，从小到大，在那个连走路都要讲究仪态的“城堡”里，身为长女的飞鸟雪理所当然地被教导成为了一个能够独挡一面的优秀的贵族，没有撒过娇，维护着有一点任性的妹妹，她甚至不知道靠着一个人的肩膀会是怎样的感觉，今晚，在远离异乡的日本，眼前这个对网球有着执着信念，不苟言笑的男人，却给了她他的肩膀，这是他冰冷外表下的温柔吗？
　　“国光……”飞鸟雪轻轻唤了手冢的名字。原来靠着一个人的肩膀可以如此安稳，这个可靠的肩膀，他今后一定能够到达更高的地方，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嗯？”
　　“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手冢没有回答，他知道，飞鸟雪不需要答案，因为她当初在离开赛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了决定了，她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一个偶然，面对这个偶然到来的人，手冢所能给她的，仅仅只是一个暂时的依靠，在这一刻，她最无助的这一刻，让她依靠着他的肩膀。

　　迹部宅里，飞鸟冰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下午，迹部即使有钥匙也进不去，火大不已。
　　“喂！飞鸟冰！我再说最后一次！把门打开！不然，别怪本大爷……”（众：他不是已经改口了么？？？答：现在他不正火大着么= =|||）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求你了！可以吗？！”房间里传来飞鸟冰的大叫。
　　迹部听见飞鸟冰声嘶力竭的叫声愣住了，呵，看来，很严重啊，手足之情么？忽然想起忍足对他说的那些话：“至于她们的家世背景，我看迹部还是你自己去查比较好”、“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份更匹配罢了”，又想起这么些日子以来，飞鸟冰在他的面前，就连她是左撇子握拍的事都掩饰得天衣无缝，既然这样，就不指望什么她渐渐向他敞开心扉这种无聊的把戏了，于是迹部决定彻底查一下这对姐妹的背景。
　　身份匹配？忍足那个家伙居然说本大爷匹配她么？啊嗯？哼，本大爷倒要看看这对姐妹究竟是怎样的身份？！
　　晚上，飞鸟冰也没有下楼来吃晚餐，而正当迹部又气又急地想冲上去教训她几句的时候，助手的传真发来了。关于飞鸟，这对姐妹，还有她们家族的背景资料，迹部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才看到第二行，就傻了眼。
　　飞鸟，法文姓氏为de Asuka，标准的法国贵族姓氏！五代以前从日本移民法国的法籍日裔，从第三代开始便得到了特别的嘉许，享有贵族的姓氏，不过因为家族仍比较注重血统问题，因此，飞鸟雪和飞鸟冰这对姐妹的身上也只有八分之一的法国血统，外貌特征上除了皮肤雪白之外，也看不出其它任何欧洲人的特征。至于飞鸟家族的家世，罗列了长长一串的清单，叫迹部看得瞠目结舌，和他迹部家族比起来，在法国的飞鸟家族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忍足会说那样的话！
　　迹部觉得既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就像飞鸟冰的网球一样，虽然早就觉察出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但却没有想到，居然……
　　迹部拿着那叠传真资料上楼，来到飞鸟冰的房门前，想要伸手敲门却又放下了将要敲门的手，我要问她什么？关于她的一切，现在不是已经全部都清楚了么，还能问她些什么？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么？
　　（吱~~~~~~~~）门却心灵感应般打开了。
　　正低头沉思的迹部刚抬起头，飞鸟冰几乎是一头撞进了迹部的胸口里，身体的支撑点完全地落在了迹部的身上。
　　“景吾……景吾……”飞鸟冰只是念着迹部的名字，什么也不说，或者，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里的资料散落在了地上，迹部双手抱住飞鸟冰的身体，不让她继续下沉，将她扶回房间，关上门，让她到床上躺好。
　　本想去拿块热毛巾的迹部却被飞鸟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于是迹部躺到飞鸟冰的身边，让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口，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飞鸟冰在迹部的怀里渐渐安定下来，伸手握住那双环绕着她的腰的大手，迹部的手，跟她一样娇贵的手，因为打网球而有力的手。
　　“景吾……我想去的地方永远也到达不了了，就像被困在一个圆圈里，怎么……也逃不出来，这种感觉……景吾……你能够体会吧，因为你也跟我一样呢，呵呵”，飞鸟冰的冷笑带着啜泣和对人生的失望，她的人生，就因为生在这样一个让世人称羡的家族，就注定了不再是她的人生！
　　迹部当然能够体会，因为他的人生也是如此，随着他的成年，开始逐步接管迹部家的所有事业，大大小小的事务逐渐变得繁多起来，网球则只能是暂时的东西。一直以来，迹部总是将手冢视为他最强大的劲敌，不单单是因为手冢的网球技术让迹部产生了想要战胜的斗志，更因为他和手冢的差别，没错，是他和手冢的差别，而不是手冢和他的，差别就在于，手冢在今后还可以向更高的地方走去，而他，迹部景吾，作为迹部家的独子，终有一天，必须放弃他的人生，必须把他的人生交给他的家族，手冢今后可以到达的地方将是他迹部永远也到达不了的！不甘心和无奈，责任和梦想，执着和妥协，孰重孰轻？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让迹部华丽外表下的内心焦灼不已。
　　“我明白……我都明白……”迹部伸手撩起飞鸟冰的头发，把脸埋进她的脖子，吻她，吻她，吻她，只要这样吻你，就好……
　　如果我的吻可以安慰你，如果吻你也可以安慰我自己，那么，我不要停止……
　　你的吻可以安慰我，如果吻我也可以安慰你自己，那么，你就不要停止……
　　这一夜很漫长，迹部和飞鸟冰两人感觉自己好像一直是醒着的，感觉彼此也是醒着的，却又都好像在睡梦中一样。
　　胸前的呼吸，背后的呼吸，起伏着，起伏着……
　　胸前的心跳，背后的心跳，颤动着，颤动着……
　　安静地睡去……

　　第二天，迹部醒来，发现身边没了飞鸟冰的身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下楼，问了管家和女佣，都说没看见冰小姐。
　　迹部急了，她跑到哪里去了？！难道连我这里她也想逃离吗？！
　　手，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