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繁华尽》墨凉词

11、相逢陌路话凄凉4 夜深，长生

　　夜深，长生殿却灯火通明。守夜的宫婢太监退至殿外，摇摇曳曳的火光映着薄如蝉翼的纱帘。重重帘内，半倚着软塌的妇人美眸轻眯，神色疲倦。立在榻边的是个清瘦的公公，两鬓微白，手中还捧着一部经文，弓着背，神色安详满足静静凝视小憩的妇人。
　　殿内，只有两个人平静的呼吸声，香炉微醺，安然自在。
　　过了一会儿，宜太后微微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间：“我竟睡沉了。”转而看到站在身旁的人时，秀眉一皱，声音略显嗔怪：“你怎么也不知道下去休息。又是站了半宿吧。”
　　长诺微微一笑，平日眼里的淡漠散去了大半，全是温柔：“奴才不累，也不困。”
　　宜太后忽然不说话，只是正了正身子，看着长诺，眼里情绪复杂。
　　“怎么？”长诺苍白的脸色微红，有些局促。
　　宜太后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伸出手。
　　长诺眼里泛起微微波澜，迟疑片刻，向前走了几步，握住了女子的手。
　　——你未变，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而我，却已越发苍老。
　　宜太后握住长诺干枯，只有四根指头的手，鼻子微酸，心里五味杂陈。
　　“长诺。”
　　“嗯？”
　　“你当真没恨过我吗？”
　　长诺微微一怔，二十年了，往事如梦，纷纷扰扰，也辨不清虚实。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却没想到，只是问一句，就生生的扒开了结痂的伤口。
　　“我知道，你忘不了。”宜太后轻轻拉过他的手，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细腻的肌肤一如昨日。
　　“我知道，这一生，亏欠你的怎么也还不完。”
　　“我夜夜诵经只是怕那些人回来找我，也是为了赎清以前和未来的罪孽。”
　　“我没有办法。就算是对你，我也没有办法。”
　　“你懂不懂？到底懂不懂？”
　　宜太后说着说着就流下了泪，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流到长诺的手背上。长诺就这么听着，紧攥的左手松开，迟疑了一下，还是轻抚了女子绾起的长发。
　　还是像当年，在他眼里，她并不是母仪天下的宜太后，她也不是从前机关算尽的懿贵妃。在他眼里，她只是个迷了路回不去的小女孩儿，是他心里唯一的牵挂。
　　她总是问他，“你恨不恨我。”
　　其实，他怎么会恨呢？
　　就算那时他独自一个人被囚禁在密室，身受腐刑的折磨，终日在酸臭阴暗里挣扎；就算那时，她神色坦然，从自己伤痕累累的背上踩过，用脚碾住自己的手；就算那时，她无数次将他推出去抵罪，甚至断了他的小指。
　　他都没有恨过。
　　只是痛，一次又一次，痛彻心扉。
　　“长诺，长诺……”哽咽的轻唤。
　　长诺动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我不恨玉儿。不恨。”
　　宜太后听到自己的闺名，微微一怔，抬眸时泪光盈盈，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里只剩下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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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柳到长生殿请安的时候，静贵妃一众美人已经到了。
　　“妹妹来的这么早？”路过静贵妃身边的时候，颜柳笑了笑对她寒暄。
　　“姐姐也不晚。妹妹想，这宫里的美人儿也都倾巢而出，想要目睹华夫人的绝代风采。所以也早早的来了。”静贵妃松开侍婢彩蓝的手，走了几步，凑到颜柳耳边低语：“只是听说王上昨夜似乎在寻香阁，并未去重华殿呢。这名满帝都的美人新婚之夜却独留空房。”接着唏嘘不已，一脸的可惜。
　　颜柳听罢，还未接话，就听到太监高声通传：“王上驾到！”
　　邹祁繁身着玄色长袍，绣有金丝龙纹，黑发束起，比起月光白袍的素色装扮，多了几分威严凌厉。
　　大步迈进室内，一众美人声音娇柔甜腻：“恭迎王上。”
　　颜柳亦躬身行礼，低眸时，却闻到了淡淡的龙涎香。
　　“王上？”颜柳表情微愕，竟不自觉的退后一步。
　　邹祁繁已站在她的面前，面色温和，眼里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伸出手覆上她的肩膀，拥着她走向席间。似乎是感受到怀中女子的僵直，伏在耳边轻语：“王后似乎不喜欢孤的温存呢。”
　　颜柳感受到脖子上的鼻息，愣了一下，却马上反应过来：“不，哦，臣妾喜欢，喜欢。”
　　一众美人，除却静贵妃，都不知王上对王后的态度为何有如此大的转变。已近十年的坚冰，竟在这一朝化作乌有。更何况，王上昨日新纳美人，此时应该缠绵温柔乡，为何这么早就来，还是，独自一人？
　　殿内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
　　宜太后扶着长诺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王起的可是早。”看到这两夫妻琴瑟和鸣，心里已是不满。
　　“儿臣恭祝母后金安。”却得到置若罔闻的回答。
　　“华夫人怎么也没同你一起？”
　　邹祁繁搂住怀里的佳人，示威一般：“儿臣昨日并未与华夫人行鱼水之欢。”
　　宜太后似乎看着自己亲身儿子无所谓一心要与自己对着干的表情，不怒反笑，转而说；“王后倒是该学学《女戒》了。”
　　颜柳看着太后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陡得一惊。连忙要挣开男子的怀抱，却没想到被箍得更紧。
　　“母后教训的是，只不过，比起王后来，这华夫人似乎更该学学。”
　　“什么？”
　　邹祁繁邪魅一笑，目光变得凌厉非常，声音陡然升高，一字一句的说：“儿臣昨夜听闻，华夫人不甘寂寞，新婚之夜竟不在重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