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前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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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下了满身的尘埃和疲累，拉比坐在床边，垂着眼帘等候。
“卡啦”，房门打开，西萨也穿好了团服，眉宇间隐约有一丝漠然的情绪。
“走了，拉比。”
沿着长长的环形走廊，两人一前一后在沉默中前行。
“ne，拉比。”西萨在最后一个转角停下，“成为书人，必须抛掉一切感情么？”
“……啊，老头子一直是这样说的。”
听见回答，西萨握了握拳。
胸口闷闷的，像夏日里突然飘来了浓重的乌云。
“那我……”一口气梗在喉咙，欲言又止。
西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消散，刺激着敏锐的感官。
恍悟般的，西萨重新迈开步子。
“……算了。”
“诶？”拉比疑惑地跟上。
西萨松开拳头，掌心有些遗留的刺痛。
——那我在这里算是什么？
这种问题，问出来也不会有答案。
她本来就不算什么。
本以为这段时间自己已经很好的融进了他们的生活，可一切都只是错觉，没有她，他们的生活照样忙碌，根本不会在乎有她没她。
对于书人来说，只有手中的笔，那样真实地存在于他们的世界中。其他一切都仅仅只是被视为旁物的东西。包括黑色教团，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叶扁舟，没准哪天就被时间的浪潮淹没了。
但就算这么想了，认清了现实，她还是感觉很委屈。
委屈得想哭。
推开室长室的门，考姆伊难得地没有偷睡，此刻正襟危坐地和书翁一起等着他们的到来。
“非常感谢你们这次的帮助。要不是你们，教团大概……”
“没有什么，这是我们作为驱魔师应该做的。”
“虽然知道你们刚刚经历了战斗很需要休息，但这次情况很紧急，必须马上出发。”考姆伊拉下悬挂式世界地图，“上次艾伦和李娜莉去的时间轮回之小镇，他们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有就是……”他推了推倒三角的眼镜，“那里出现了——诺亚。”
“！”西萨一惊，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枚坠子还紧紧地贴着皮肤，紧得像是要嵌进去了。
“这次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他们受伤严重，暂时不能送回教团，只能在镇上的教团所属的医疗机构治疗了。请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出发。”
“是。”
出了室长室，书翁叫住惊魂甫定的西萨。
“诺亚的事，谁都不能告诉。我自会处理好这一切。”
就算是清楚了诺亚的大部分信息，书翁也决不能让它流传出去。他只会挑出一些其他人可以知道的部分。这事关整个计划，贯穿了诺亚、驱魔师和整个圣战。
“……是。”
西萨和拉比隔桌相对坐在火车上，书翁站在一旁，正从怀中掏出那支熟悉的烟杆。拉比从怀中掏出那根丝带，神色疲惫却仍固执地盯着它。书翁递给西萨一个眼神，而后丢下一句“我去抽一管儿烟”，扬长而去。
——我这个秘书是不是太全职了一点……
西萨无奈地叹口气，对上那只兀自沉浸在挣扎之中的左眼。
“拉比。”
“……”
“喂，拉比！”西萨嘟起嘴，不满地提高了音量。
“恩？什么？”
总算是目中有人了。
“可以的话，给我讲讲上次的任务吧。”
虽然听上去是个委婉的请求，西萨此时的目光却是坚定的不容拒绝。
“好……”
作为书翁的继承人，条理清晰的叙述能力必不可少。然而作为书翁的继承人，势必不能像小说家散文家那样带有奇妙的玄幻的色彩，逐字逐句都要跟事实真相分毫不差。这仅仅只是客观的叙述而已，只能当成历史书看，不能当个小孩子的睡前童话听。
拉比语气平平地从接到任务开头。打听消息一事被一笔带过，很快就开始与富豪儿子的对白。讲到那个小小女仆克莱特的时候，声线颤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回归平稳无波。
“达克送了克莱特这条白色丝带，”他摊开手示意了一下，“……后来跟踪富豪来到‘拂晓的女神像’，发现他已经成为了二级恶魔，镇上失踪的人都是毁在他手中的……消灭了那只恶魔后，我和老头子就离开了。达克留下来善后。在当地造成的一系列影响都需要侦查员去平息和掩盖。之后的某天，富豪的儿子以为克莱特偷了那条项链，一气之下勒死了她。达克于是去了‘拂晓的女神像’……”
拉比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平铺直叙。他低下头去，双眉紧锁。
“达克这个笨蛋！明知道成为恶魔只会让克莱特的灵魂被永生永世囚禁在千年伯爵手中，经受无数痛苦和悲伤，他却还……”
拉比没法再说下去。
他在想象着恶魔的灵魂被锁在十字架上的场景，然后想到耶稣，还有各种各样古老的刑罚。他只是这样想着，身体就开始冷得发抖。
“拉比，清醒一点。你不是克莱特。”西萨及时出声打断了拉比恐怖的臆想。她略感惆怅地望向窗外。雨雾还未散去，朝阳蜷缩在山的那一头，迟迟不出。
“我知道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滋味，我可是一次性尝了整整三遍。我能明白达克心中强烈的悲哀和无助，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等同的。若不是当初遇到了你们，或许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可是！达克他明明知道的，清楚的知道全部！”
西萨摇摇头。“达克的心已经死了，哪里还会顾得上那么多？即便他清楚地知道，他也会为了再听哪怕一次克莱特的声音而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像她常常梦到的那样，再听一次那个温和亲切的声音。
“不。”拉比摇摇头，苦笑一声，“那只是因为，他们的爱情，还不够坚强。”
怎样的爱情称得上坚强？不是生死不离，而是活下来的那一个能承受得起思念的痛，继续笑对朝阳。
拉比看惯了生死也看透了生死，他现在对于棺材已经无甚感觉了。而棺材旁的泪水却深刻地落进他的内心，汇成一汪死水。在天堂那边的人们，还可以低下头看着所爱的人的成长。可地上的人们呢？他们又去哪里找下一个寄托？
西萨无语凝噎。在她看来，拉比显然是走进了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死胡同。这种日积月累下来的心病，旁人十句话可能都抵不上他自己一刹那的豁然开朗。
——真是折腾人的家伙，以前怎么没看出他那么死心眼儿……
西萨自觉不能再绕圈圈了，她已经濒临火山爆发的边缘了。
强作镇定地唤回拉比再次飘走的意识，西萨一脸正色地开口：“没错，拉比，或许他们的确不够坚强，才会导致这一系列的悲哀。”西萨上身前倾，紧盯着拉比碧色的左眼，伸手覆在拉比掌心的洁白丝带上，微微一笑，“但是呢，拉比，你已经代替他们做到了坚强，不是吗？”
交叠的手心闪过一道明媚的绿光。西萨收回手。原本柔顺地垂向地面的丝带已然变得坚硬如铁，像一柄细长的钢尺横在拉比手中。
“他们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你也不需要再痛苦下去。”说完，她起身朝另一节车厢走去。
——去跟书翁汇报情况吧，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不过……明明她才是那个被伤得最重的好伐！？有谁能帮她整理下心情吗！？
拉比用指腹摩挲着坚韧的丝带，勾起了嘴角。
“被小孩子安慰了呢……”他喃喃着，伸手打开窗，撑起半个身子让视线越过窗框。窗外的雨雾聚散无常，朦胧的寒意让拉比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再次软下来的丝带，可爱的蕾丝花边，随着涌进来的风翩然起舞。
“永别了撒。”在窗口松开手，那抹白色一下子跳进清晨的光晕中，融化成第一缕破开雨雾的阳光。
西萨报告完毕，一脸抑郁地从车厢那头走回来。
拉比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左眼像是生出了阳光似的。
“丝带呢？”她问。
拉比嘴角噙着笑，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丝带没有了。”
丝带没有了。
痛苦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前夕（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