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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辈(二) ...

  •   教团里的训练场看上去就像是为神田优一个人建造的。
      进门左边的角落里整齐地堆满扎成一捆一捆的练习用稻草,西萨曾了解过那是练习刀法用的。训练场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特殊材料建成的,防御力比一般的水泥砖块强上好几倍,不过仍有些刻画的痕迹,深深浅浅仿若遗留多年的伤口。
      训练场打扫得很干净。西萨注意到训练场内连接着一个小房间,门半开着,显露出房间里摆放整齐、品种齐全的清洁工具。
      “喂。”冷冷的单音让西萨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基本动作我只做一遍,看好。”
      西萨点点头,握住刀柄退到神田身侧五米远的位置。
      “……”突然拉远的距离让神田沉默了半晌,斜眼瞥过那个紧盯着自己的少女,神田正视前方,右手按上六幻的刀柄。
      抽刀。挥,砍,劈,刺,擦,挑……基本动作被连贯成一整套动作,刀法流畅迅疾如行云流水。最后稳稳停在单手刺喉的动作上。六幻未发动时刀面好像染上地狱之黑,纯粹的,什么光线都不能逃走一般。
      神田只顿了一秒,回身翻腕,六幻在右手上挽了一朵花,旋即入鞘。
      “丁——”金属摩擦声响彻寂静的场地。
      神田扫了一眼瞪着和拉比一样的绿眼睛愣在五米外的西萨,撇了撇嘴问:“记住了吗?”
      “……是。”
      握着竹刀的手微微颤抖,额际滑下一滴湿热的汗。
      ——稍稍有些……激动。
      ——和第一次被圣洁控制住身体破坏三台恶魔时的心情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悲伤。
      ——这是怎样的心情呢?因为圣洁,还是诺亚?
      “你自己练吧。”神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训练场。
      走出大门时略略停顿,回头望去,西萨已经做好了拔刀的准备。微微弓身,手紧握着刀柄。
      “呼呼呼……”竹刀割裂空气带起的风声如同某种呼喊,急促而浑厚。移步,突刺,翻腕,上挑,回身,收刀……整套动作竟和标准差不了多少。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神田皱眉,离开。

      “呼……”西萨抱着刀走到墙边滑坐到地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神田完成了今天的练习,收起六幻朝西萨走去。
      “优前辈,那套刀法我已经完全学会了。”
      “哦。”神田靠着墙坐下,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迹的薄汗。
      西萨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一周,中途推了两个简单的任务给拉比。神田因为任务昨天才从法国回来。
      “呐,优前辈……”
      “都说了不要叫这个名字!”
      西萨无言了一会儿,耷拉下眼皮,将视线从神田脸上移到面前光洁的水泥地板。
      “优就是优,不是吗?”
      神田的睫毛颤了一下。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是怎样的意图,你知道吗?”
      “……”
      “养育你的人对你有怎样的期望?你周围的人叫你这个名字时又带着怎样的心情?”
      西萨转过脸。
      “优前辈,名字是一句咒语,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会有不同的心情,不同的人说出来对你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可能是欢乐、幸福,也可能是悲伤、仇恨。名字代表这个人的真实,所以,优前辈,请不要剥夺别人认识真正的你的机会。”
      声音在偌大的训练场里孤单地旋转了一圈,回归寂寥。墙壁灰蒙蒙的,像永恒不散的乌云。
      神田端坐在地,双手交叉放在盘起的腿上,静默。
      西萨忽地站起来,拾了竹刀一言不发地走出训练场,独留神田以打坐的姿势陷入沉思。

      打开门,却见一道黑影直愣愣地挡在身前。
      抬起头,对上拉比幽怨的脸,左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
      “西萨,你居然忍心丢下我孤零零地面对那座书山……”
      “……”西萨瞪他一眼,径自走向书翁和拉比那间集卧室和书房于一体的房间,拉比也拖着疲惫的步伐跟在她身后。
      到了房间,西萨收好竹刀,回身用手肘戳了戳拉比:“喂,不要像只背后灵一样跟着我,累了就去小睡一会儿,剩下的我会做的撒。”
      拉比闻言心满意足地笑了,听话地走开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西萨松了口气,开始着手打理剩下的资料和笔记。
      “你对优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口听到了。”拉比从被子里探出头。
      “哦。”
      “我记得你母亲以前在中央厅工作过,对吧?”
      “恩。然后?”
      “这个……只是想知道那些话是你母亲想对优说的吗?还是……”
      西萨从书中抬起头。
      “我不知道。”
      西萨半闭着眸子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因为母亲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我能切身体会到她强烈的情感。那些话,大概就是母亲想要表达却没办法表达的吧。”
      “那份记忆,就是关于优的?”
      “啊。是其中一部分。”
      加洛•弗兰德一开始就任于黑色教团。几年后,作为科学班的一位颇有建树的工作者被派遣到中央厅参与当年那个几乎称得上是逆天的研究——第二驱魔师计划。阿尔玛和优被成功制造出来的整个过程她亲眼目睹。刚刚死去的驱魔师的尸体,被取出的作为媒介的大脑,养殖着诸多实验个体的水池群,以及和尸体放置在一起的圣洁……
      加洛第一次体会到黑色教团其实一点也不黑,黑色是中央厅的本色。她就在那片压抑的黑色之下,漠然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漠然地听从指令,漠然地看着驱魔师还未冰冷的尸体……而这一切,在看见阿尔玛出生时,终于被撕破。
      阿尔玛每天都叽叽喳喳地和大伙儿聊天,在水池边上冲着沉睡的同伴们说各种各样的见闻,面上总是带着跳脱而又明朗的笑容。
      可越是这样阳光的阿尔玛,越让加洛难受得不行。
      从前的阿尔玛……他从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呢。
      加洛觉得,即便是实验成功,她也不会有以往的成就感,不会像其他工作者那样幸福地笑。她心里只剩下逃避这一条路了,即便她知道她被当做背叛者。
      有时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时只能昧着良心做违反自己原则的事。
      在她准备着逃亡的时候,另一个实验体出生了。那孩子赤裸着身体爬上岸,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泾渭分明。他低头喘着气,很痛苦的样子。
      真的很像女人分娩的时候,小孩子刚生下来哇哇大哭的情形。只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忘了这种本能。
      “母亲在优前辈出来后没多久就借口请假离开了中央厅,之后再也没有回去。可优前辈给母亲的印象太过深刻,把她积累了半生的愧疚和罪过都一次性激发出来了。”
      加洛的记忆里有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孔,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那模样像极了炸毛的猫。她透过这双眼看见了它主人的彷徨无助,即便是后来加洛逃离开去也不能浇灭当时这种被割伤一样凛冽的心情。
      “母亲想要赎罪的心情太过沉重,我不得不这么做。”西萨仰起头背靠着椅背,略略感慨的语气,“好像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就可以稍微平息跌宕的心情。”
      这份怀揣着愧疚和罪过的记忆,并非祈祷就可以将之归于宁静。它就像一个土坑,西萨站在里面,头顶着冷雨。那雨垂落在坑里,缓慢积累,又缓慢渗走,永远将满未满,没有结局可言。
      西萨讨厌那种不断被吞噬的感觉,可这感觉偏偏形影相随。
      “抱歉。”拉比轻轻呢喃。
      “不,说出来似乎好很多。谢谢。”西萨恍惚地笑了笑。
      拉比拽了拽被子,拉扯出几道暗色的褶皱。
      “呐,你知道我和老头子是冲着你的记忆来的吧?你为什么还……”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相信即使没有我在你们也终有一天会找到它。”西萨合上书本,“然而你们找到了我,不管什么原因。我不是一个人,这样想就可以驱散那些孤寂,就可以坚定地不被记忆吞噬。”
      还有人在身边陪伴着,还有哥哥在默默保护着,再多的恐惧也被阻隔完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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