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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若只如初见 沙落,生长 ...


  •   沙落,生长于沙漠深处的花朵,十年一叶,百年花开,花开时天地失色,转瞬寂灭。
      沙落所制的茶,味道是苦涩的,然而就是这样的苦涩,却千金难求。
      张墨瑾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面前的茶碗,温和的浅笑,“先生,请。”
      张墨瑾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黑袍窄袖,双唇紧抿。
      青年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唇角有一丝奇异的,冰冷的弧度,“某,不饮茶。”
      张墨瑾微微一笑,“先生不试,如何知道?”
      沙落在茶碗中沉浮,金色的茶水,透出亘古的孤绝。
      青年却站起身,微微颔首,“王爷莫要忘记你我之约。”
      青年的态度带着一种傲慢的无礼,可是张墨瑾却毫不介怀。他的笑容依然温和完美,他的声音谦雅从容,“承蒙先生相助,本王断不敢忘。”
      这一次,青年连一句礼貌的客气话也没有,转身大步走远。
      张墨瑾饮了一口金色茶液,浓密的眉微微蹙起,他的目光,有一种略微厌倦,又隐含期待的冷意。
      无名,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只有一个师门。师门一脉单传,弟子自幼圈养,手段无人可知,弟子出师入世之日,师父绝心绝脉之时。
      这一个没有姓名的师门传承,与渊国存在的时间一样漫长,从来入世只一人,天下鲜有人知。
      而每一个弟子入世,目标只有一个,报仇。他们的目标,同样神秘鲜有人知的隐士门派,同样的一脉单传,入世以济世为要务,有左右天下之能,实力深不可测。
      数百年来,他们都没有哪怕一分的机会,却从不曾绝望,只是仇恨和执念,代代相传。
      直到这一代。
      这一代的对手,正是曾经名动天下的楚先生楚云潇。而不知为何,楚云潇破例收了两个弟子。
      这,便是无名的机会。等待了数百年,等待的机会。
      是无名主动找上张墨瑾的,在此之前,张墨瑾甚至不知道这样一段隐事。
      他素以情报心机见长,连他都一点风声不知,足以证明,无名是他张墨瑾最佳的,最隐秘而最有效的棋子。
      想到这里,张墨瑾微微一笑,抬头正对上一张感激的面容。
      他起身温和的笑道:“不必拘谨,请坐。”他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亲切令人难以拒绝,心生好感。
      对面的人也不例外。
      莫敬韬安静而有礼的微微躬身,坐下,“不知王爷唤小民来,有何要事?”
      张墨瑾微笑,“不知莫先生久别妻儿兄弟,可想回去一见?本王,愿助莫先生重归莫家。”
      莫敬韬躬身抱拳,“敬韬已是莫家弃子,承蒙王爷不弃,敬韬愿效犬马之劳。”
      果然。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一个温和谦雅的笑容,张墨瑾几乎都要嗤笑出声了。这正是莫敬韬的风格,这个几乎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商贾之子,身上竟然有罕见的坚持和原则。
      张墨瑾托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谁能想到呢,他十余年前一时兴起救下的人,竟会成为他手中不可或缺的棋子?所以天佑善人,诚不我欺。
      莫敬韬极重原则,所以他费尽心机把莫家还给长房一脉,所以愿意为了竹儿只身赴死,所以现在,莫敬韬愿意为他的救命之恩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然后面对他的提携和暗示,莫敬韬说,他欠了自己的,与莫家无关。这样的一个人,简直把我值得信任写在了脸上,他还是竹儿心心念念的养父,多么有趣。
      更有趣的是,无名对莫敬韬做的那一点可爱的手脚,让莫敬韬潜意识以为竹儿是他,张墨瑾的亲生儿子。
      “本王知道莫先生乃是竹儿养父,与竹儿情同父子。这孩子最近……”张墨瑾叹息一声,“原本北漠商途,还等着开拓之后由莫先生亲自主持的,莫先生经商之能,本王再放心不过了,只是如今……”
      又是一声心事重重的轻叹,温润如玉的张墨瑾,即使一声轻叹,也让人感觉到他诚挚的担忧,与深深的无奈。
      莫敬韬依然沉默,只是眼底闪过关切和紧张。张墨瑾轻声,“这孩子年纪小,孤零零在这儿,也难怪心绪不定,长此以往,只怕出了大事。墨瑾求先生能照看竹儿一二,大恩再不言谢。”说到这儿,张墨瑾竟是起身冲着莫敬韬深深一拜。
      莫敬韬缓缓站起身,“王爷言重了,竹儿与我,父子一场,何须王爷相托?”
      张墨瑾起身微笑,“莫先生,听说竹儿这孩子,很是顽皮淘气?”这架势,这模样,像极了是一个急于了解爱子的慈父,莫敬韬微微抿唇,“尚好。”
      又是一声无奈叹息,张墨瑾拱手,“如今情势,想必莫先生也明白一二,什么救命之恩,先生休要再提,总之墨瑾与先生,从无瓜葛就是了。”
      莫敬韬抬眼深深看张墨瑾一眼,旋即淡淡垂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颔首道,“是,王爷。”
      看着莫敬韬走远,张墨瑾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兴奋,嘴角的笑容却略带疲惫与厌倦。
      他的手指把玩着腰间的青玉,阳光落在身上,面容如玉,他手中的青玉反射出温润的光,温和雅淡。
      他不指望莫敬韬能够促成什么,也没有想过竹儿真的能为他所用。他想要达到的目的,不过是搅浑这一滩水罢了。
      因为他清楚,如果父皇真的已经认定竹儿,在没有查清竹儿身世之前,不会轻易翻盘下手。他要争取的,不过只是时间。
      成不成为弃子重要吗?张墨瑾轻笑。父皇,你瞧好了,在这棋盘之上,究竟谁才是能笑到最后的人。

      封闭的房间里,四壁燃着明亮的烛火,空间不算很大,却丝毫不显得逼兀,反而透出一种庄重威严。
      简单的几把椅子,是高贵而庄重的黑色,实木的质地显得极有分量。虽然正值盛夏,房间里却奇异的透出一种清凉。
      楚兰庭挥了挥手,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看着坐在对面上首的男子,沉默了没有开口。
      张奕玄也在仔细打量着坐在下首的少年,少年的神色清冷,没有一分一毫的局促,反而隐约有一种与他平分秋色的气场。
      张奕玄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撑在膝上,看似悠闲,却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笃定,“楚兰庭,柳家嫡长子,霁之先生长徒。”
      他平静的陈述,“曾经以一己之力,迫得柳家少主,你父亲,几近跪地求饶,是吗?”
      看似平静的陈述,背后张奕玄是下了大功夫的,这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是我渊国少年子弟中少有的佼佼者,我凭什么相信,你能代表熙国的永靖候?”
      “你,迫害生父,枉视骨肉血亲,无父无兄之子,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诚意?”
      面对张奕玄有备而来的咄咄逼人,楚兰庭依旧显得平静清冷,他挺直脊背坐着,并没有被夺人的气势压制住,哪怕张奕玄故意提及他的身世,也没能让他的情绪波动分毫。楚兰庭淡淡的道:“永靖候帐下楚兰庭,奉命拜见渊国皇帝。”
      楚兰庭微微躬身,却不让人觉得他低了姿态。张奕玄的目光逐渐慎重,旋即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不必多礼。”
      有意思的小子,值得他正眼相待。
      “说说,你的来意。”张奕玄淡淡的道。
      “鹰民剽悍,一旦一统,后患无穷。景国居南,临海富庶,养精蓄锐,虎视眈眈。”楚兰庭没有说明更多,只是寥寥几句点明天下局势,暗示渊国所面临的局面。
      张奕玄挑眉,熙国幼主孱弱,太后辅政,昏庸奢侈,懦弱无能,真正紧迫的,该是熙国才是。他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你的意,不诚。”
      “楚兰庭代表永靖候爷出现在圣上面前,足见意诚。”楚兰庭站起身,以示恭敬。
      张奕玄先是一怔,旋即笑了。永靖候只是臣子的身份,却暗中掌握熙国兵权,心思若何,昭然若揭,他能这么坦荡的求见自己,足见意诚。而自己,接见了楚兰庭,也就是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
      楚兰庭对他的试探,有些不悦了,并且反击得很到位,他再试探,就是他的诚意不够了,“那么,你们能提供什么?”
      “粮草,足够的粮草。”楚兰庭淡淡说道。
      张奕玄心中一震,脑海里出现前段时间看到的账簿,十余年来与民休息,军仓远不该维持十年前的出入才对!这么大的亏空,真的是几个见钱眼开的蠹虫有胆子做下的吗?
      这些粮草,究竟哪里去了?
      “条件?”张奕玄没有问粮草从何而来,没有表现出对粮草的兴趣,只是淡淡的问道。
      “尽快出兵北疆。”楚兰庭低沉清冷的声音遮盖了本该稚嫩的年纪。
      出兵北疆,拖住鹰族兵力,给永靖候以部署喘息之机,而他们迟早都要出兵,有足量的粮草供应,省去后顾之忧,确实是双赢的买卖。
      熙国内忧外患,即便内部能够稍加整顿,短时间内也难以对渊国构成威胁,锦国当前,他们出兵,并不需要担心来自熙国的暗箭。
      而两国一旦暗中结盟,守望互助,景国亦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你的身份,只是永靖候军师吗?”你不觉得爪子伸得太长了吗?
      楚兰庭恍若未闻,淡淡的,“具体细节,愿与贵国明渊将军详谈。”
      张奕玄手指敲击椅子,面无表情,内心却多少有些懊恼。明渊!他怎么忘了这小子还是霁之先生的弟子?以明渊和霁之先生的情义,楚兰庭的聪慧,这小子不可能一无所觉。
      明渊在熙国经营,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这些都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情,没有拿到明面商谈的道理。他到底,因为楚兰庭的年龄轻视了这孩子。
      张奕玄的目光有些阴冷。
      楚兰庭却淡淡道:“这是兰庭个人的意思。”
      张奕玄淡淡笑道:“你记错了,是明羽。”
      楚兰庭微微抿唇,“是。”
      张奕玄又沉默了。
      片刻功夫,楚兰庭站起身,行的是晚辈弟子礼,“楚兰庭拜见皇上。”
      再起身时,他的身份,已经是楚云潇弟子,竹儿的师兄。
      这一次,张奕玄的唇角有了一丝笑意。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小子,是在向他表明竹儿在这位熙国永靖候军师心中的分量。
      如果是一年前,楚兰庭还不够分量说这样的话,可是现在,他可以。
      这个少年的出现,等同于在他内心的天平上加了最后一块砝码。所以他才会饶有兴致的亲自来见楚兰庭。
      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张奕玄审视的目光落在楚兰庭身上,良久淡笑,“楚军师年少有为,朕很欣赏。朕愿尽最大的诚意,与永靖候结盟。”
      楚兰庭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微微欠身。

      竹儿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才走了两天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裕亲王爷。
      裕亲王爷一裘暗色长衫在城外十里长亭处相候,似曾相识的场景划过脑海,竹儿第一次进入京城时,正是和王爷在长亭相别,王爷不放心他,还特地派人护送。
      那时候,王爷还是他的王叔叔。
      竹儿呆呆的看着裕亲王,鱼肠说的是真的吗?裕亲王沉肃的面容那么遥远,竹儿的内心,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裂。
      然后慢慢的,竹儿恭谨的跪下,“孩儿给父亲大人请安。”
      完美的礼仪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谦,甚至没有下意识的疏离。他的动作,仿佛是在认真的,一丝不苟的完成一件任务。
      张墨瑛背着手,没有看到竹儿的神态。耳边只有久违了的,还带了稚气的童音,他低沉的声音暗含威严,“在外疯野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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