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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生如逆旅 该你承担的 ...


  •   入夜的风带了凉意,夏已过半。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竹儿身上穿着淡蓝色的雪纱轻衫,额头却隐约见汗。
      他局促的低着头不说话,偶尔偷眼看师兄,楚兰庭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竹儿心知若依着师父的规矩,他不知做错了多少了,所以师兄开口,他犹豫了不知该说哪些。
      良久的沉默。
      楚兰庭仿佛忘了屋子里的竹儿,放了纸卷,又抽出一卷书来,神情专注。
      终于竹儿沉不住气,上前凑近了楚兰庭,“师兄。”小孩子的声音有些撒娇,软软糯糯的。
      楚兰庭无奈的叹息一声,这小子,也就在自己面前敢这么不老实。他淡淡的问,“师父何时又多了个名义弟子?”
      竹儿噎了一下,擅传武功那可是师门大罪,他情急之下怎么把这给忘了?转转眼珠,竹儿咬唇轻声问,“那个女人是谁?她知道……?”
      又耍小聪明。楚兰庭哭笑不得的,“与你何干?”
      “酒儿她算是柳先生的学生,只是……竹儿不敢妄言。”竹儿不假思索的解释,面不红心不跳。
      楚兰庭挑眉,“所以?”
      竹儿嘟囔了道,“所以说的话都做不得数呀。师兄,你……”竹儿顿了顿,终于说出来意,“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和那个女人一处,太危险了。师兄你想要做什么,有竹儿呢,咱们兄弟一起,哪里去不得?”
      “师兄,竹儿怕。”
      才短短半年功夫,师兄如何拥有这样一股势力的?竹儿无法想象,却知道其中的艰辛。这条路有多危险?他难以预料。
      他不敢也不愿师兄继续走下去,无论为了什么。
      楚兰庭微微一怔,眸子深处溢出暖意,他卷了书敲竹儿脑袋,“就为这个,你来讨打?”
      竹儿满面赤红,脚下画着圈,“才不是……”
      楚兰庭淡淡一笑,“言归正传,说吧,都做错了什么?”
      竹儿张大嘴巴,旋即小声嘟囔,“师兄还没应下竹儿呢。”
      “师兄要是应下竹儿,就是把竹儿的屁股打烂了竹儿也甘愿。”
      楚兰庭垂眼看竹儿,“我喜欢打你?”说罢,指了地上,“站着想不明白,就跪着想。”
      竹儿不情不愿的跪下,才要说话,被师兄拦住,“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竹儿瞪大了眼睛,大人的事情?大人的事情?!
      楚兰庭见眼前非暴力不合作的臭小子,直想拎过来狠揍一顿,到底怜惜他今日死里逃生,揉了揉眉间平静的道:“一,顾头不顾尾,杀了人,不知道善后吗?等了送线索送把柄给人家?你能为朋友挺身而出,这很好,但前提是,不能愚蠢的一起陷进去!”
      竹儿一愣,红了脸,他一时义气杀蒋擘迟,事后却是有失妥帖。旋即一愣,师兄怎么知道?是师兄帮他善后的吗?那岂不是说……
      “二,不谨慎不小心,你以为易了容就万事大吉了?那是因为你还在燕州境内!你脖子上的是什么?连出逃都不会吗?”
      竹儿白了小脸,他一直沉浸在见到师兄的欢喜中和对师兄的担忧中,这时才反应过来,师兄能找到他,杀手能找到他,王爷呢?皇上呢?他们会不会找他?他们能放任他走吗?自己要跟在师兄身边,会不会给师兄带来危险?竹儿撇过头,“你都不应我,干什么还教训我?反正我不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明儿就自己去边关,才不要和你一起走。”
      楚兰庭仿佛没有听到,平淡的继续,“三,你陪他们一起死,嗯?你的性命就如此轻贱?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不用死?你威胁谁?你自己的生死,你不在乎,谁还在乎?!”
      楚兰庭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前两条,念在你到底年纪小,今日死里逃生,也算得了教训。但是最后一条,你自己说,当不当罚?!”
      竹儿倔强的跪在地上,梗了脖子,“我不要和你呆在一起,我现在就走。”
      楚兰庭嗤笑一声,冷淡的点了点桌子,“过来趴好。”
      话赶着话,竹儿大义凛然的趴在桌子上,闭眼,“你打吧!你打死我……啊!”竹儿一震,身后是沉闷而剧烈的疼痛,没有间隙,不容喘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疼痛让竹儿不能思考,无力说话,他剧烈的挣扎,却挣扎不过师兄有力的大手,小家伙终于不管不顾的嚎啕开来。
      巴掌声停了,楚兰庭抿唇看着趴在桌上的小家伙,这小子,以往遍体鳞伤也没见他这么哭过,这算什么?
      心中虽气恼,小东西的哭声到底让他心软,楚兰庭沉默片刻,冷淡的开口,“说,为什么挨打?”
      巴掌危险的放在臀上,竹儿生生一个激灵,他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师兄。小东西屈服在疼痛之下,抽抽噎噎的,“竹儿不该轻贱性命,竹儿再不敢了,师兄……竹儿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温暖的大手揉了肿痛的屁股,楚兰庭低声,“再没有下次,听到没有?”
      挨完打的小家伙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挡了灯光,楚兰庭无法,揉了竹儿脑袋,“准备睡这儿了,嗯?”
      竹儿不出声。楚兰庭无奈的,“是谁说的,咱们兄弟一起,哪里去不得?”强行拉了竹儿起身,“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竹儿沉默片刻,小声,“竹儿疼。”再不提其他。
      “小孩子,不疼不长记性。”楚兰庭哼声。
      竹儿偷偷撇了撇嘴,说得你多老似地。
      楚兰庭看了一会儿书,没听见脚步声,他诧异的抬头,“多早晚了,还不去睡?”
      竹儿嘟囔,“竹儿要和师兄一起睡,师兄讲故事。”
      楚兰庭面无表情,“不许。”
      小东西期期艾艾的拉着师兄的袖子,“竹儿怕做噩梦。”小家伙呆在师兄身边,越发像个奶娃子。

      最终的结果,竹儿趴在炕上哼哼唧唧的喊痛,楚兰庭无法专心看书,头疼的放了书应小家伙要求讲故事,却直说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安静。
      楚兰庭皱眉冷道,“自己数数犯了多少条规矩,想现在算总帐?”威胁的拍了一巴掌,耳边终于清静。
      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楚兰庭清冷的面容,投下一片安静的影,楚兰庭的眉尖微蹙,看书的神色格外沉静。竹儿偷偷睁眼,见师兄看书入神,蹑手蹑脚的凑到楚兰庭身后,伸长了脖子瞅着楚兰庭在看什么。
      楚兰庭忍无可忍的掷了书,回头静静的看着不肯消停的竹儿,眼底积蓄着怒气。
      竹儿吓得一溜烟窜进被窝,闭了眼小声嘟囔,“竹儿睡着了,竹儿睡着了,师兄不许打竹儿。”
      楚兰庭摇头一声轻叹,替竹儿掖被角,“早晚温差大,老实点,嗯?”
      小东西闭着眼睛直点头。
      和师兄呆在一起,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窗外的风声有些大,竹儿的心里却觉得暖和,尽管白日里才死里逃生,此刻的他却只觉安心。
      这半年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和安心过。小家伙不停的睁眼,待见到师兄清瘦的背影又松了口气闭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竹儿沉沉的睡着,嘴角还带着笑。
      一夜无梦。

      迷迷糊糊醒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户烙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竹儿揉揉眼睛翻了个身,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师兄,师兄?!”
      光着脚丫子跑到院子里,楚兰庭正负手听手下汇报,转头见竹儿衣冠不整的,低声冷喝,“没有体统!”
      竹儿见到师兄,松了口气嘻嘻笑道:“师兄,教不严,师之惰,师兄训斥竹儿做什么,该骂师父才对。”
      “信不信我替师父教训你?”楚兰庭皱眉,“没大没小。”
      竹儿跳了两步凑到师兄身边,“不信。”
      楚兰庭不理会竹儿,清清淡淡的,“我有事出门,你老实点。”顿了顿补充,“放心,这里很安全。”
      “哦。”竹儿小声。
      楚兰庭消失在视野之外,从厨房里钻出来的竹儿抹了抹嘴角的油蹦蹦跳跳的去找酒儿,手上还提着半只烧鹅。
      破败的小旅馆清清冷冷,竹儿一脚踹开吱吱呀呀的门,“酒儿,酒儿!”
      然后冷淡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酒儿房里,吕家信三兄弟也在,昨日的女子正抱臂站在一旁。
      鱼肠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没有规矩的,娇纵的小子怎么能让冷漠冰寒的公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进门连门都不会敲,一场刺杀能钻进公子怀里大哭,这个讨厌小子上下有哪点好的?
      公子是什么人?半年前独身闯大营,全身而退,一人一剑,清冷孤寒。她不知道公子和侯爷一夜倾谈,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再出现时,公子已经是他们所有人的头领。他们这么多人,都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狠厉决绝之辈,哪里服气一个毛头小子?
      只是不服气的,都没有撑到最后。公子不介意属下的死亡。他以雷霆手段接手一切,行事决绝,冷静睿智。
      公子对他们狠厉,对自己更狠,无论多么重的伤,仍旧眉也不皱的领着他们完成任务。
      这样的公子,如何能让一个奶娃子牵绊住?
      鱼肠嗤笑,“我怎么不能来这里?我来,是通知他们走的。”
      竹儿怒目。
      “我这里不要没用的废物,他们需要接受训练。”鱼肠悠闲而平淡的,“相信他们也是乐意的。因为,只有经受住最严酷的训练,才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鱼肠手下没人愿意接手这几个刺头,只不过公子的吩咐,无敢不从。然后鱼肠被迎面而来的半只烧鹅彻底激怒,她冷冰冰的看着竹儿,“你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不允?”鱼肠冷冷的指着吕家信,“你看清楚,如果不是我们,他早就尸骨无存了!他们的性命都是我的,还有什么资格不满?!”
      “还有你!你连自己都护不周全,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鱼肠冷笑,“弱者,没有生气的资格。”
      “不服气?堂堂渊国皇帝的嫡子长孙,被人追杀窜逃,急急如丧家之犬,好看吗?”鱼肠的话太冷酷,竹儿一时间怔住了。
      “对,你没听错。你是裕亲王的嫡长子,渊国皇帝唯一的嫡长皇孙!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你,生气吗?”
      “你没必要生气。落魄到这般地步,那是你咎由自取!因为你无能!你怪你爷爷不认你?他有那么多儿孙,为什么要认一个事不如意就逃跑的懦夫?!”
      “对,还有裕亲王,知道他为什么鄙薄你吗?”鱼肠满意的看到竹儿神色中的痛苦犹疑,这小子,倒是很在乎裕亲王爷。鱼肠居高临下的说,“因为你没用!”
      “你不能让你的爷爷对你满意,你不能帮裕亲王应对时局,你甚至不能给裕亲王带来哪怕一个有利的助手。你说,他凭什么要为了你,得罪景国的公主,他的王妃?”
      “你,一无是处,不求上进,只会惹麻烦!你是渊国皇帝的嫡长孙,你想要逃到哪里去?你能逃到哪里去?你想要拖累死公子,拖累死我们吗?!”
      “该你承担的,你不承担,指望谁来替你承担?!懦夫!孬种!废物!”
      鱼肠说到这里,微微喘了口气,她行走于黑暗,作为楚兰庭亲信,副头领,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很少说这么多话。
      更何况,面对想要教训的人,她更习惯的做法是,一顿鞭子。
      鱼肠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她以为这个娇气小子会哭,她已经做好了把竹儿扔出去的打算,然而竹儿没有。
      竹儿只是冷冷的看她一眼,平静的转身。竹儿的反应太平静,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个前一刻还娇纵无礼的小孩子,此刻却冷静得让她害怕,仿佛她面前的不是顽皮小子,而是楚公子。
      鱼肠怔怔的呆在地上,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竹儿安静的抱膝坐在炕上,缩在墙角,面无表情。
      是这样的吗?他是嫡子长孙,却承受了一个庶子都不曾经历的鄙薄冷待。是怪他自己吗?
      王爷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是这样的吗?
      所谓血亲,也只是虚妄吗?
      那个女人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他的胸口,伤口处鲜血淋漓,现实而残忍。
      竹儿知道,那个女人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仗着师兄疼他对他好,拖累师兄。
      他已无处可逃。
      有些东西,是生来就注定了的,无法选择,无法逃避。他是,也必须是,当今天子的嫡子长孙。
      竹儿抬头,看到吕家仪的大脸,愣了一下笑出声,“这都怎么啦?”
      吕家仪讪笑,“你放心,我们学好本领,也好杀敌立功呀。”
      “酒儿我们会好好照顾的,再说了你师兄总不能害我们吧?”
      竹儿看着他们担忧的神色,心中到底一暖,情义这种东西,真是世上最奇妙不过的了。
      酒儿干脆脱了鞋子上炕,“你别理那个女人,放心,我们四个人呢,只有咱们欺负人的,没有人能欺负咱们的。”
      “等咱们练好了本事,帮你揍她!”
      竹儿忍不住扑哧一笑,舒展了身体靠在枕上,“那,你们长了本事,可别忘了兄弟我呀。”
      “还用说?”酒儿大笑,“你也一样不是?”
      吕家信微笑,“今日暂别,他日再聚,愿你我俱已名动天下。走了,你自己小心。”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提及竹儿身份之事,举止一如从前。
      吕家仪趁机揉了竹儿脑袋,得意的,“哈,我蹂躏了天底下顶尊贵顶尊贵人的脑袋。”被酒儿一脚踹开。
      竹儿这次没有闹腾,只是轻叹一声,“珍重。”

      楚兰庭晌午回来,看到竹儿笔直的站在门口,他脚步微顿,淡淡问,“还没有吃饭?”
      “竹儿要回京。”
      楚兰庭皱眉,“你说什么?”
      竹儿咬了唇沉默。
      楚兰庭侧头,鱼肠欲言又止。他沉默片刻,“先去吃饭,我吃过了。”
      说完大步走回房间,鱼肠忐忑的跟了上去。
      “说吧。”楚兰庭的声音变得没有温度的清冷。
      鱼肠压抑住心中的恐惧,“我告诉他,他是渊国皇帝的嫡子长孙。”
      楚兰庭没有开口,只是淡淡看她一眼。鱼肠一震,解释,“他是男儿,是渊国皇帝的嫡子长孙,注定了不平凡的,公子能护得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楚兰庭的目光平静,他淡淡站着,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竹儿是他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鱼肠下意识退后一步,咽了口唾沫继续,“他太顺遂了,他有天赋,轻易就可以学会旁人十年寒窗学不会的东西;他有好的师长,轻易可以得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教导,可是这一切,他都珍惜了吗?从莫家到京城,哪一次遇事,没有人在他身边帮他承担?莫敬韬,裕亲王,公子!所以他才会只想着回避,退让!公子比我更清楚,没有哪个男人不想长成参天大树,而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作为渊国皇帝的嫡子长孙,竹儿的一切信息都是他们的重点收集对象,而当着公子的面这样说,她已经做好了承受雷霆的准备。

      “理由。”楚兰庭的声音微沉,他看着自己的亲信下属,目光中有一丝,杀意。
      这一次,鱼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侯爷经营的一切,不能毁在公子手里。公子以权谋私,无法服众。”
      说完这句话,鱼肠松了口气,她这么做的时候,就该知道结局。公子的判断力,一如既往。
      “一百鞭子。”楚兰庭的声音太冷,鱼肠低声称是。她没有抬头,不想让公子看到她眼中的感激。
      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公子信得过她。
      看着属下退下,楚兰庭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疲惫,转瞬即逝。
      他轻叹一声,鱼肠有私心,可是她说得没错,他不能把竹儿放在身边一辈子。
      再不舍,也该放手。他这样护着竹儿,只是他的自私。
      至少竹儿不必像他一样,这就够了。
      楚兰庭去找竹儿,竹儿正在收拾包裹,看到师兄,微微一怔。
      小家伙有些忐忑的掩耳盗铃一般把包裹藏在身后,楚兰庭无奈叹息,“我派人护送你。”
      竹儿眨眨眼,安静的垂手低声,“谢师兄。”
      小家伙乖巧的样子仿佛被抛弃的小猫,楚兰庭一时不习惯,犹豫了片刻,拉过竹儿在身前,仔细的替他整理衣衫,“记着,无论什么时候,照顾好自己。”
      小家伙猛地抱紧了他,“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楚兰庭先是一怔,旋即无奈的,“要走的是你,如今倒像是我赶你走一般。”
      竹儿不好意思的松手,耳边是师兄淡淡叮嘱,“有人欺负你,不许心软。”
      “每日的功课,不要偷懒。”
      “凡事多留个心眼。”
      …………
      竹儿乖巧的垂手应是,说到后来,楚兰庭自己倒觉得好笑了,他使劲揉了竹儿的头,“走吧。”
      走吧,学着坚强,学着长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人生如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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