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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晴觉夏深 这富丽辉煌 ...
竹儿看着二弟,十来岁的孩子,比他还要小,前一刻还是傲慢无礼冰冷无情,这一刻却谦逊有度兄友弟恭,若不是竹儿亲眼所见,只怕也因着二弟的一脸诚挚而信了二弟。
“兄弟之间,哪里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竹儿见王爷王妃只是沉默,李氏一脸的柔弱疼惜,慢慢笑了开口,“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就说两句。你口中的贼人,乃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后行事做人,多留个心眼,莫要恩将仇报,错怪了好人,莽撞慌张的,也不是一个皇孙该有的气度。”
“是我慌张之下错伤了好人。”载沣垂着头满面歉意,“他们……没事吧?沣儿改日亲自登门道歉才是。”
“他们行踪无定,也不喜欢人打扰的。大哥已经替你道歉了,此事便算揭过,往后留心便是。”竹儿仍是略微有些不自在,载沣的表现前后相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就是皇家吗?那么,载洵哥呢?载汀呢?竹儿内心懊恼,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疑了?
“谢大哥了。”载沣赧然一笑,“大哥为了沣儿奔波劳累,沣儿实在是内心有愧的。”
“你这孩子,要你歇着不歇着,回头落下了什么病根可就不好了。大公子仁厚,教训你的话,可都记下了?”李氏抽噎了骂道:“不省心的东西,好端端的谁让你跑到云蒙峡玩儿的?尽日里招惹是非,没的让大公子为你操心。”
“是孩儿的错,请父王责罚。”载沣咬着唇叩头,欲言又止的偷眼看竹儿,却没有说话。
“我听说,是你邀了沣儿去云蒙峡玩的?也难怪你们父王生气,想要玩儿去哪里不好,这甩了下人去那里玩,都是金尊玉贵的王子皇孙,可不是闹着玩的。从小儿读书,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竟是白读了么?”王妃的话音温柔中带出一丝严厉,训斥完了两个孩子又笑了对王爷道:“小孩子顽皮淘气呢,王爷教训两句也就是了,犯不上生气的。”
“玩儿就玩儿,干什么非得要往那深山里跑?”李氏小声的嘟囔,“也不知哪个泼皮惫懒,把个陷阱造在山路上,害得沣儿成了这般模样。”
竹儿微一挑眉,冷笑,“是我做的,本想着逮一只熊啊虎啊的和二弟玩儿,不曾想……”竹儿为难的叹口气,“二弟,我不是约你在山脚下的么?怎么就……”
载沣一愣,抬头看竹儿,半天才讷讷的道:“莫不是沣儿听错了?”
“你的侍卫呢?”张墨瑛终于开口了,问的是竹儿,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怒气,仿佛对两个孩子的争论也没有分毫兴趣。
竹儿低头不语。今天早上他便借故引开了暗卫,这才是他无从辩驳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载沣,如何解释他避开暗卫的做法?万一王爷起了疑心,他怕连王府都出不去!
载沣诧异的看一眼竹儿,也听出了是大哥身边没有暗卫,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这样,何苦这般忍气吞声的?
张墨瑛冷笑道:“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竹儿只是低头沉默。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比方说自己是不想被人看着,或者其他一些理由,但是面对王爷,他所有的辩词都哑在喉咙,王爷既不在乎他,他说什么,还有何意义?总之载沣受伤了,所以他就必须要受罚了。
因为载沣是王爷的儿子。
“把大公子关进柴房,思过!”张墨瑛冷冷看竹儿一眼,淡淡吩咐。
李氏不甘心的想要开口,却在张墨瑛沉冷的目光下哑然。
一时间只剩下夫妻两人,张墨瑛淡淡叹口气,问,“为什么?”
夏氏一愣,笑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竹儿不是这样的孩子。”张墨瑛淡淡的道,竹儿这孩子骨子里傲气,没必要对载沣做出这等把戏。
“王爷就这么相信他?”
张墨瑛一怔,自己信他吗?旋即微微黯然了,他理智上从不敢信竹儿,可是感情上却总也不自觉的相信。
竹儿是个好孩子,善良,纯粹,有情义有担当,事关大局,他错疑了他,他没有后悔,就算是现在,他一样会疑竹儿。可是他不能容忍别人伤害他!
他可以错疑竹儿,他有这么做的理由,可是旁人不行,更何况是布局伤害这孩子!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可以!
察觉到内心的愤怒,张墨瑛心中一凛,竟有些说不出的苦涩无奈。这小子的死活,他竟是这般在意么?大哥若是知道,怕不是会笑死。
“王爷,我在京郊的庄子里养病,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是我的失职,王爷要怪我,也是应当。”夏氏掩饰了内心的那一丝酸妒与杀意,清清淡淡的道:“可是王爷若说是其他什么,我是万不敢当的,我是景国的公主,将来我的孩子,注定了跑不了一个亲王,王爷是我们母子的依靠,竹儿是府中的长子,如今又得万岁赏识,也是府中的希望。”
她和王爷,晓之以情是没有用的,却可以动之以理。王爷并不知道她再不可以有孩子,所以她说自己和竹儿没有利益冲突,只能互帮互助也是极为合情合理的,不怕王爷不信。
她本想着利用这个机会调开竹儿身边的暗卫对竹儿下手,却没想到竹儿竟然肯亲自去寻找载沣,更没有想到竹儿身边一早没了暗卫,害她平白错失良机。夏氏想到这里也有些懊恼的,早知道竹儿是如此重情义好拿捏的性子,她就……
再叹了口气,夏氏抬头看向王爷,这个对她而言永远是远在天边一般的男子,“孩子们淘气,妾身失职失察,只图了自己自在,王爷要罚要怪,也是应当。”
沉默良久,张墨瑛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出门。夏氏端坐在椅子上,良久良久,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说吧。”张墨瑛靠坐在檀木椅上,面无表情的轻轻开口,可是湛卢心里明白,这是王爷极致愤怒的时候才有的沉冷。
这两日王爷为着账本的事情就没有合过眼,十日之期已至,没有了账本,就没有了证据,无论是何方势力所为,王爷都准备强行处置相关人员,然后再自行请罪。王爷心里有一本账,算计着得失处置,只是在圣上那里,没有呈报而擅自行动,怕又是一重无君无父的罪失。
可是王爷宁愿这样,也不愿意把差事办砸,不愿意拖延时间。很多时候湛卢都觉得王爷在这一场逐鹿中很难取胜。
因为王爷的骄傲和不适时宜的善良。手段狠厉刻薄寡恩的裕亲王爷,在外人眼里比温雅谦和的定亲王爷要心狠手辣百倍千倍,可是只有他明白,王爷比起大爷,还差了太多太多。
王爷那么疑心大公子,却一面为难大公子一面小心派人护他周全;不肯利用,不肯处置。王爷多疑,轻易不许人接近,却为了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下属只身赴死。
王爷的骄傲注定了他从不低头,从不解释,也注定了他成为孤王,孤臣。得不得圣上的心还未可知,因为王爷还是圣上手中的利器;可是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几乎都不与王爷交好。
本可以借着大公子拉拢势力,可是就连这个王爷也不屑得。
湛卢的沉默有一点久,张墨瑛的目光落在窗外,淡淡的问,“他知道了?”
跟在竹儿身边的暗卫,其实也是众所周知的侍卫,只是护竹儿周全和打掩护的,真正了解竹儿行踪的,另有其人。
“大公子去了一趟桐莠小筑,呆了半晌,回府之后就去了云蒙峡。”湛卢低声,“三七为了拦住刺客,跟丢大公子。”
桐莠小筑是衡文书院的地界,就算据说柳辰达已经不是衡文书院的山长,也没有哪方势力敢轻易窥探桐莠小筑,惹那个柳魔头。所以他的人无法接近桐莠小筑,在这个非科考年份里,只有小猫三两只的桐莠小筑当然更不可能有其他势力了,何况据说柳魔头还在京城,传言极有可能会复出。
虽然近十年的时间人们打听不到有关柳魔头的一丝半点讯息,可是柳辰达就算是沉寂二十年,也不影响他们对柳辰达的忌惮。
至于云蒙峡,二公子在场,也没道理有外人插足。二公子是王爷之子,利益相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王爷而言,二公子要比大公子得王爷信任得多。
“这小畜生,顽劣不堪,任性得无法无天了!”张墨瑛冷冷道,却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了松口气的感觉,他收回视线,看向湛卢,“那个奴才呢?”
“在刑房。”居然被大公子下了药迷倒,就算是外围弟子,也足以让他丢脸了。
“留他一条小命给竹儿。”张墨瑛淡淡吩咐。
湛卢诧异的抬头,面带恭谨的询问。
张墨瑛却有些烦乱的冷硬道:“下去吧。”
这小子淘气甩开了侍卫,要是知道侍卫因此会丧命,只怕心里会不好受。
想象中那个一脸机灵无伪的小家伙咬唇的模样,张墨瑛叹了口气揉着前额,也罢,这小子心性善良,对他,对王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夜深沉,夏夜的星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落,干草堆上,竹儿抱膝坐着,他的目光有些微的疲惫,这个小孩子,到底不适应这重门深掩的地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计较小心,竹儿揉了揉扁扁的肚子,叹气,早知道大吃一顿回来了,可是他哪里知道是被关起来呀,还以为是一顿好揍呢,特地不肯吃什么东西的,甚至都做好了节食的打算。他甚至还很乐观的想过,如果他被揍得下不了床是不是就可以趁机跑了。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无比残酷。
竹儿努力不去想可怜的肚子,想要养精蓄锐,可是一闭眼就是王爷那严厉的沉冷的不屑的神情,竹儿懊恼的睁眼又闭眼,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王爷阴冷的声音,来人,把这小畜生扔出王府!
竹儿惊醒,模糊的星光中见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愣了片刻,才反应是做了噩梦。
就算是明白这只是一个噩梦,竹儿仍旧忍不住恨恨的想,他稀罕呆在这鬼地方?他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呢。
鼻子抽了抽,竹儿闻到一股肉香面香,抬头,正对上载沣的小脸,竹儿退了皱眉,“你?”
载沣沉默的把手中的夹肉烧饼递给竹儿,也不说话。
竹儿挑眉,没有动。
载沣掰了一块自己吃,“没有毒。”
竹儿红了脸,接过烧饼啃一口,笑话,就算是有毒他又有何惧?
“说吧,什么事?”肚子不再唱空城计,竹儿问道。这小子好端端的来找他,又想什么坏招呢?
“你今天,为什么放我先走?”半晌,载沣讷讷的问道。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又没有暗卫在边上,这家伙明知道自己对他不利,为什么就敢放自己先走?应该借刀杀人才是对的吧?
竹儿眨眨眼,就为了问这个?惊笑出声,“留着你,和我抢野兔肉吃?”说起野兔肉,竹儿忍不住咽口唾沫,这死小子,只带两个烧饼,还不够塞牙缝的。
载沣看着竹儿,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直到把竹儿看得不自在了才尴尬的撇过头去。他一早习惯了算计人和被人算计,所以怎样也不明白这家伙有什么目的。
示好?有必要吗?在明知自己要害他的情况下?怕担风险,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也该带着自己一起走免得自己提前布置才对呀。
思考无果,载沣大半夜的带着两个烧饼来谢大哥的“不杀之恩”,顺便看看能不能刺探出大哥的目的所在。
竹儿见载沣不肯说话,歪头想了想笑道:“王子皇孙,天之贵胄,行事首重气度心胸,你说是吧?”这小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也便罢了,因为有人坏他计策便起意杀人,小小年纪视性命如草芥,实在有那么点狠毒小家子气的意思。当然竹儿自己狠不下心,所以看载沣就格外不顺眼。
载沣不屑的撇撇嘴,大话谁不会说呀,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竹儿眼神好,偏偏就看到了载沣一闪而逝的不屑,气得直翻白眼,他有病吧,和载沣说这个?
顿了顿,竹儿悠悠开口,“我就奇怪了,究竟是谁邀你去云蒙峡的呢?害得我和二弟一块儿被训。”
说吧说吧,谁拿你当枪使呢?他就不信载沣一个人能挖那么大个坑,也不信载沣没有反应过来。
载沣一怔,旋即笑了,“大哥莫不是糊涂了,是大哥邀我的呀。”
竹儿仰头望瓦片,一根蜘蛛丝晃晃荡荡在他眼前,反射出淡淡星光。
载沣轻声,“大哥教训我狭隘狠毒,我也不妨告诉大哥一件事情。”
“在我之前,王府总共夭折了五个孩子,母妃入府后,王府先后降生了五个王子,都没有活过六岁。”
“大哥嫌载沣不够磊落吗?载沣今日就光明磊落一回,我与大哥,注定了……”载沣的话还没有说完,被竹儿捂住嘴。
竹儿待载沣平静了才放手,淡淡的,“你烧糊涂了。”
到底还只有十岁,载沣僵直着沉默了。
竹儿垂头,呵,无一幸存。一股凉意从脊柱升起,这富丽辉煌的王府背后,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肮脏?
载沣轻微的鼾声响起,竹儿这才回过神,一面扒了载沣身上灰扑扑的下人衣衫,一面忍不住恨恨踹了载沣一脚:要不是这小子,能害得他计划延迟,能浪费他一瓶好药?
就这么迷晕过去,真是便宜这小子了。迷药的药效只有两个时辰,希望这小子能机灵着点,毕竟他偷偷来看自己可不敢让府里某些人知道的。
叹了口气,竹儿悄然飘出房门,夜空下,竹儿的住处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竹儿犹豫了片刻,咬牙溜进屋子。
但愿迷药还有用,但愿那个暗卫被关在某个地方,但愿王爷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之所以回王府,固然是因为怕连累到酒儿,更多的原因却是他誊抄的账本还藏着呢,他得放在王爷找得到的地方。
唔,放在那个该死的暗卫经常藏身的地方。
忍不住笑了再笑,柴房真是个利用率很高的地方有木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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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晴觉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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