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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独石当头立 人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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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如海,古木千章。深不见底的水潭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满面忧愁的抱着一个少年,少年面如金纸,胸前的纱布浸透鲜血,呈现出暗红与鲜红交杂的刺目颜色。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一个孩子僵卧在地上,双目喷火,狠狠地瞪着青年男子。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青年男子神情一凛,蓦地站起身,就看到一个十余岁的少年骑马立在不远处冷笑,“果然在此。”
他的同伴追着少年赶来,二话不说,咬牙便斩向马脚。少年轻巧的避开,居高临下的喝道:“京城脚下,容得尔等放肆?!!”
“大哥!”那人一击不中,转眼看到大哥,声音里带了哽咽,“就是因为他,小三的药全给洒了。”
青年男子冷冷看向少年,“我这兄弟哪里得罪你了,要为难于他?”
“你们堂堂男子,为难一个孩子,心思卑劣,目无王法,胆大包天!如今反倒问起我来了?”少年正是追踪而至的竹儿,他一眼看到僵卧在地上的载沣,知道这是被点了穴不能动弹言语,心下也不由得不屑恼怒,“你们若是想要银子,趁早打消了这个主意!”
若不是因为他们,现在自己已经准备离家了,想到这里,竹儿心中格外恼怒几分。
“呸,要你多管闲事,你凭什么说……”话还没有说完,被青年男子拦住,他看向竹儿,“你是他什么人?”这里地处深山,无缘无故怎么会有人来此“打抱不平”?
竹儿冷笑两声,也不理会他,下马就向载沣走去,想要替载沣解穴。点穴的人下手极狠,若不及时解穴疏通经络,恐会受伤。竹儿走到一半便被青年拦住,青年冷笑,“你休想救了他走!”
竹儿咬牙挡开寒剑,“他,我救定了!”两个人说话间缠斗在一起,青年男子的武功大开大合,刚劲有力,竹儿年幼力弱,加之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回府,仗着身法灵巧,机智多变倒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正在打斗间,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小三儿!小三儿!你可别吓我,醒醒,醒醒!”
青年蓦地撤了剑向躺着的少年奔去,将背后露给他,没有半分犹豫,竹儿惊讶的略一挑眉,犹豫了跟上去。
“他这是中了暑气,兼之失血过多,这天气,你们这么包扎伤口可是要命了。”青年正在抱着小弟掐人中输内力,耳边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这药丸服下去,暂且无性命之忧。”
“猫哭耗子!滚!”
竹儿见他们悲伤焦急神情不似作伪,兼且行事磊落光明,并不似拐卖绑架的奸人,疑惑之余,不由几分对自己先前鲁莽焦急的懊恼,他犹豫了道:“若治好你小弟的病,你们放了我二弟走,可以吗?你们放心,我们不会报官。”
“你是他大哥?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这小子,小弟如何会成这副模样?!若不是因为你,小弟的药如何会全洒了?小弟若真有个好歹,你们都得偿命!”
竹儿惊讶的看看兄弟三人,再看一眼载沣,“就他?”开玩笑吧?我二弟一个十来岁的臭小子,害得你家小弟重伤?啧啧,他有这份本事?
“小弟好心,看他掉进陷阱里,想要救他,不料这小子狼心狗肺,趁着小弟背他出陷阱竟下杀手!要不是我和大哥赶到……”
“仪儿!”青年喝道,沉着脸干巴巴的,“多说无益,此子我们绝不会放了,你要去寻人手来抓我们,也随意!”
“你肯放我走?”竹儿诧异了,“你就真不怕?”
青年抿着唇没有说话。
竹儿嘻嘻一笑,趁着二人不注意喂了那少年一颗药丸,“别看着我,我一害怕,可就忘记刚才给他吃的是什么药了。”
青年原本见这孩子机灵可爱,甚至主动要帮他们,心底不无好感,加之打斗得酣畅,不无惜才之念,这会儿猝不及防被算计了一遭,真是又惊又怒,只当他们兄弟都是一般的卑鄙无耻。
竹儿笑了去解载沣的穴道,“他们说你差点杀了那家伙?”他到底还是不信的,虽也觉得这三人不似大恶之人,但当中疑点颇多,不由得他不多个心眼。
载沣骤然得动,猛地站起身,却一个踉跄。十来岁的小孩子,神色间冰冷鄙夷,“不过是个下贱平民,杀了也便杀了。”
“你放屁!”那仪儿怒喝。
竹儿淡淡打量着载沣,仿佛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然而载沣那不屑的目光甚至都不加掩饰。龙子凤孙,自幼便是高高在上,从来不把寻常人的性命当作是一回事。
竹儿虽学了贵族的礼仪风雅,到底自幼尊重生命,善良诚挚,怎能理解载沣的想法?他见载沣理直气壮的站在那里,愣了愣,“为什么?”
“我都说了,不过杀个平民,还需问个为什么?”
竹儿忍不住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管了。”
载沣仰头冷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敢吗?!”他和李氏一样,私下的场合,说话少了几分顾忌,“我若有个好歹,看你如何交代!”
竹儿气笑,“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
载沣目光微闪,冷笑了道:“只你莫要后悔才是。”
“仁儿,怎么样?”青年本是竖着耳朵听竹儿兄弟二人说话,眼底掩饰不住的诧异,见小弟醒转,惊喜之下红了眼圈,“仁儿,仁儿?”
“哥,我没事。不就是流点血受点伤么,值当这么大惊小怪的?”少年的声音虚弱,掩不住的埋怨,“我都说了不用买药了,咱们就那么一点盘缠,总不能空着手去见韩大叔呀。”
“臭小子,吓死大哥了。这事要你操心?”青年拍了拍小弟肩膀,试探的问,“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适?”那小子喂了自己幼弟不明药丸的事情他可还没有忘记呢。
竹儿这时回过神来,看了三兄弟一眼,歉疚道:“小子无知,有冒犯处,还请原谅。”
“你想做什么?”载沣喝道,内心忽然有了一丝害怕。他以己度人,只当竹儿起了借刀杀人之心,心思万转,“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竹儿挑眉,忽的一笑,拾起地上还带着血痕的剑,“这把剑,是你的?很锋利的一把剑,是吧?”
他真是当局者迷了,早该想到的,这三个人绑了载沣若是为财,断不是这个局面。他之所以怀疑不信,想要确认,还是出于内心深处对亲兄弟的那一丝期盼吧?
竹儿垂眼掩饰内心的黯然,在载沣胸前比划,“说吧,好端端的,怎么一个人来云蒙峡?”
“不是大哥约我的吗?大哥忘了?”载沣冷笑。
竹儿偏头想了一会儿,“我让谁叫你的?”
“大哥亲口对我说的。”
这下竹儿的脸色也难看了,他吃饱了撑着叫这小子独身来这儿,他有病啊?究竟是这小子自己的心思,还是另有阴谋?
“那你好端端的为什么掉进陷阱里?”
“不小心!”
“为什么杀救命恩人?”
“我乐意!”载沣低吼,“你有完没完,要杀要放,给个痛快话!”
竹儿把玩着手中的利剑,沉吟了不说话。他性子纯粹,不喜欢去关注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并不傻,知道自己昨日出了风头,必会招嫉,再加上王爷办差事谁都不带,只带着自己,偏偏他无根无基,这就无形中把他从王府中孤立起来,这些他都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算计。
如果陷阱里的载沣没有碰到旁人,而是被王府的人救回,他会落下什么罪名?就算是现在,也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想到这儿,他自失一笑,王爷都说了自己不配做他儿子,现在再想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横竖他都要离开了。
到时候,就能远离这一切了吧?
载沣一早听说竹儿身边有暗卫,方才惊见竹儿亲自来,一时情急反应不及,这会儿回过神,心下不惧,更是咬定说辞不会改口。
竹儿却越想越是心灰意懒,到底顾念着眼前的是他二弟,叹息一声收了剑,“你走吧。”
载沣只当是因为暗卫在的缘故,冷笑了道:“大哥自重,莫要与贼人来往。”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打马离开。
眼见载沣走远,竹儿沉默半晌,终是有些意兴阑珊的回头道:“你放心,方才那药丸,是治病的良药。”
青年一早猜到,不然也不会轻易任载沣走人,此刻他看着竹儿等待下文。
“他性命虽然暂且无碍,但是伤得到底不轻,需要重新包扎。”见青年只是沉默,竹儿苦笑一声,“伤人的是我兄弟,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他是他,你是你,他伤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叫吕家仪,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吕家仪性子直爽,又恨煞了载沣,便觉得竹儿为这种弟弟做到这地步不值得,“你救了家仁性命,就是咱们哥三个的好兄弟了!”
“仪儿,放肆!”青年沉喝道,他方才听这兄弟二人聊天,知道他们出身不凡,他不想竹儿觉得他们有攀附之心,抱拳道:“在下吕家信,多谢小兄弟救了仁儿,我兄弟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兄弟海涵。”
竹儿一怔,赧然笑道:“该陪不是的是我才是,若不是我二弟……”说到这儿,他再忍不住噗哧一笑,“咱们这么客套来客套去的的,要到什么时候?”几句话下来,方才的郁闷不由减了几分。
吕家仪偏喜欢竹儿这性子,顾不得大哥瞪他,笑道:“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竹儿沉默了,半晌,“我没有名字,你叫我竹儿好了。”他已经被逐出了莫家,却没有入皇家族谱,天地之大,他却不知道根在何处。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吕家仪开的口,“竹儿这名字真好听,卓尔不群得很呢。我看你在家里状况也不大好,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
“要不你干脆跟着我们兄弟一起走吧,我们要去北方军营里投奔父亲的故交好友,你小子武艺也不俗,定能成就一番事业的。”
“仪儿!”吕家信忍无可忍的拎了吕家仪要开揍,这小子的性子说得好听是心直口快,说难听了就是鲁莽无知,竹儿这孩子明摆着身份家族深不可测,这小子愣头青一个说起话也不知个顾忌!
“哎呦!哥!我饿死了,咱们先吃饭再开揍行不行?你看,小三儿也该吃些东西了,哥,哥!”
竹儿眨眨眼,好心的替吕家仪解围,“吕大哥,我也饿了,咱们吃什么呀?”他连午饭都没吃的呢。
吕家信这才恨恨一声,“老实点!”然后对竹儿笑道:“我去给你们打野兔,等着啊。”
“唉,见天的都吃这些,腻也腻死了。”吕家仪苦着脸叹气一声,“都怪那死婆娘,害得咱们落魄成这样。”大哥不在,吕家仪简直就和打翻了的话篓子一样,铁了心的要让竹儿宽心逃家似地。
于是竹儿一边撕了内衣帮吕家仁重新包扎伤口,一边听吕家仪絮絮叨叨讲了一段别人家的故事。
吕家兄弟三人的父亲上过战场跑过镖,功夫好,心肠热,吕家兄弟三人自幼随父亲习武,一心想要承继父亲志向。怎奈天意弄人,他们的大伯在他六岁那年商场失足,含恨而终,留下年仅八岁的儿子和妻子,还有大片的债务,临终前拉着他们父亲的手托孤。他们父亲这些年承蒙大哥关照,兄弟情谊深厚,当即就转了镖局,洗手从商,支撑起吕家那风雨飘摇的烂摊子。而他们的母亲为了保护大伯遗孤,被趁着他们父亲不在而上门逼债的人活活打死。
他们的父亲有悲愤,却无怨恨,带着三个幼子风里来雨里去,十余年寒暑,打拼出一番天地。对大伯的遗孤比对他们还好,专门请了先生教文习武,学习经商之道。
可是随着大伯之子长大,问题也就来了,当初大伯把这一滩家业交给他们父亲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手续说明,那时候债务累累,也没有想太多。然而铺子家底到底是他们大伯留下来的,大伯的儿子便想要拿回父亲的家产。
他们父亲为示公允,将家产分为两份,一份给大伯之子,另一份给他们兄弟三人。这些都是父亲带着他们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他们心里虽有不忿,却熟悉父亲脾性,也便没有多说。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这样做竟招来了大伯之子和伯母的愤恨,他们趁着自己父子不备,仗着嫡长身份联合族中诸人,许之以厚利,逼死了兄弟三人的父亲,将他们逐出吕家,若不是大哥见机快,他们怕也不能幸免。
“所以,你要么留下来,对你那个什么二弟狠一点,好好地为自己打算;要么就走得远远的。”吕家仪总结,“这年头啊,好人总是吃亏的,不划算,那小子这样对你,你就该大耳刮子扇他。”
竹儿侧脸看吕家仪,若有所思的沉默,是这样的吗?少年枕着后脑勺躺在潭边的石上,仰头看天上舒卷的白云,异样的沉默让人有说不出的疼惜。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是早了,你心里一定不舒服,可是越是你这样的,越该知道才是……”吕家仪还在有些懊恼的絮絮叨叨。
竹儿却忽然笑了,“人一辈子,喝酒打架,报仇从军,只求自己活得问心无愧即可。”
“他们恩将仇报,你们自当讨回公道,他们营营汲汲祖产家业,量小气窄,能有多大出息?又哪里知道什么叫快活肆意,坦荡人生?!”
“等将来你们战场立功,看他们后悔不悔?!再说了,就算你们一样有心经商,凭着自己的本事再打出一番天地,顶多多耗些时日,不比他们强百倍千倍?!”小小少年懒散的躺在石上,言语间带着笑意,一副的漫不经心,却仿佛正站在群山之巅,俯瞰云海,有一种天地江山尽入胸怀的豪情气魄,“男儿立于世,理当胸怀天下,向行处行,自闯出一番天地,才不枉此生呢!”
吕家仪这些日子被自己绕在愤恨里,本是颇有些走了极端,觉得世上好人没有好报,不值得真心相待;此时闻言先是一个愣怔,旋即抚掌笑道:“问心无愧,潇洒肆意,你若真能这般看得开,逃得过,就是条汉子!”言下虽有调侃意,心中却不知为何爽朗许多,带了几分豪情肆意。
“你……可有什么打算?”
竹儿眨眨眼,咧嘴儿一笑,“这是银子……你先别急着推呀,我可是有求于你们呢。”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从军。”
“好小子!”吕家仪只当是自己说动了他,大笑了拍竹儿肩膀。
“你们用这银子在京郊先住下,我收拾好了,便去寻你们。”竹儿笑嘻嘻的说道。
“仪儿,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臭小子,都不知道拾一下柴火呀?”吕家信把三只野兔扔给吕家仪,大声埋怨。
皮毛带血的野兔在吕家仪身前落下,吕家仪嘟囔一声,认命的捡起野兔去远一些的水边处理,路过吕家仁的时候不忘压低声音威胁一句,“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听到没?”
吕家仁老实的,“没听到。”
吕家仪气得一个踉跄。
竹儿好笑的看着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这三人历经困苦却不改的积极乐观,吕家仪嘴上说得凶狠,却最是心善不过,唠唠叨叨咋咋呼呼的。
兄弟三人在一起相处的感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馨和睦,这样美好。
竹儿顺路和酒儿打了一声招呼,给自己打足了气回府,不出所料的三堂会审。
王爷和王妃端坐在椅上,李氏一脸憔悴的站在一旁,竹儿在王爷的怒吼声中跪下,左右环顾不见闯了祸的载沣。
“说吧,为什么?”王爷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言语中似乎就已经给竹儿定了罪。
竹儿低声问道:“二弟可还好?”
“天可怜见,沣儿在一个人在京郊的路边晕了过去,还好叫人寻了回来,这会儿已经无碍了,劳大公子挂念。”李氏的声音犹带哽咽。
竹儿扬眉,晕倒?他正想说话,就听到一阵喧闹嘈杂,转头见载沣扶着小丫头面白气弱的给父王母妃请安,然后低声道:“是孩儿自己贪玩,不关大哥的事情,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只怕……大哥回来就好。父王要责罚就责罚孩儿。”
说罢又转而对竹儿道:“沣儿方才对大哥多有顶撞,本是想让那贼人误会,免得对大哥不利,大哥千万莫要往心里去。”小小孩儿神情恭谨诚恳中带了几分委屈小意,喘息了继续说道:“后来沣儿见大哥……所以就索性先回来给府里报一个平安。”
“沣儿年纪小,思虑不周,大哥海涵。”载沣说着,顾不得体弱就给竹儿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