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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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做了一个梦。
或者……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的写照。
那是很久以前，紫苑刚经历寄生蜂的羽化，陷入沉睡时做了一场噩梦。
他受到了惊吓，醒来后牢牢抓住老鼠的手不肯放开。
少年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暖炉的光线，把他那一头白发闪耀染成橘色，因梦魇而湿润的眼睛散发着莹莹光泽，还有微微泛红的双颊，这一切像只猫儿的爪子一丝丝挠动着老鼠的心。这他第一次萌生出保护欲，想为眼前的少年遮出一片晴空。
「我做了一个恶梦……所以奋力伸长了手，希望有人能救我……我抓到了你的手……」
「你又救了我一次……」
老鼠当时说了什么自己已经不记清了。只是，紫苑真挚灿烂的笑容一直印在记忆的深处，任凭时间的冲刷，那份鲜艳感依旧没有褪色。
地下室如深夜一般寂静。
老鼠望着天花板，望着那微微摇摆的吊灯自言自语：「这间屋子，有这么宽敞吗？」
声音迅速消散，连回味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老鼠举起手，盯着手掌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没能留下他呢？这只手，为什么没能抓住他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鼠！你打算消沉到什么时候！」借狗人踢开地下室小屋的门，一股食物发酵的霉味刺激得他双眼流泪，「这什么味啊，你这家伙到底多少天没有打扫房间了啊！」
「不管你的事。」老鼠拉上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
「是是，与我无关，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借狗人踢开乱七八糟的食物盒走到老鼠的床边。
「如你所见活得好好的，所以请你123向后转，记得把门关上，不送。」
借狗人无视他的态度，直接坐到床上。
「那天……」
「够了，我什么都不想听。」老鼠猛地掀开被子，打断借狗人的话。
屋子又变得安静了。
这是紫苑离开那天后，借狗人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老鼠。
没有血气的薄薄嘴唇、凹陷的脸颊、惨白干枯的皮肤……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正常生活的人该有的脸庞。
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疲惫不堪之人，竟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趾高气昂、华丽优雅的老鼠……
「你那些粉丝们会哭哦。」借狗人轻声感叹。
她们一定想不到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王子殿下，正一副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卖相。看看这令人神魂颠倒的皮囊，死沉沉的灰色蒙住了那万丈光芒的艳丽，真像一只水沟里的老鼠，又臭又脏讨厌至极，让人恨不得就此袖手旁观。
但是……
借狗人吸了口气，鼻子深处疼得有些发酸。
他自己今天出门之前也是这副卖相，如果不是力河把他揪出房间扔进浴室狠狠洗了遍……或许更糟糕也说不定。结果到头来，他们都一样啊，看到老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若是一定要为他的到来而找什么借口……借狗人想，是为了自己也说不定。
那天晚上，就在借狗人带着全城的所有警力赶到时，他看见紫苑站在敌营的中间，不远处躺着全身是血的老鼠。
「假的吧……假的吧紫苑！」借狗人大声斥问，血顺着紫苑的手指一滴滴往下掉，那是老鼠的血吗？紫苑对老鼠下手了？
「是我做的。」紫苑淡漠地回答。
「红色的……恶魔之眼……」毒蝎颤颤地指着紫苑的双眼。
毫无生气的眼睛，像是腐烂已久的尸体一般死寂。
借狗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生俱来的野性第六感告诉他，现在的紫苑非常危险。
「第一分队，第一份对听到请回答！第一份对？」
紫苑身边的一个红发小女孩丢了一个包裹出来：「你是在找那三十个人吗？」
「什么？」
圆滚滚的东西从布袋中散落出来，一个一个都被红色的血液浸湿了……
「呕——」一旁的警员们立刻呕吐出来。
「一共六十个眼珠噢，要不要数一数？」小女孩好似炫耀般地笑。
「紫苑！」借狗人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性，「他们都是来保护你的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啊！紫苑，你回答我啊！」
「我不知道。」
紫苑表现出冷漠、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你不是紫苑。」借狗人握紧拳头，「我懂了，你根本不是紫苑！」
「那边的小朋友，我们的紫苑大人可不是你能随便侮辱的，如果不是他下命令……」
说话的人被紫苑打断：「我们赶快回去吧，父亲不是还等着吗？」
「是的紫苑大人。」领头的青发男子微微颔首，同时给了身边伙伴一个眼神。
战斗一触即发。
那一双双红眼睛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结局毫无悬念。
借狗人一直注意着紫苑的表情，无论看到多么残忍的画面，紫苑的脸上都没有一丝怜悯，仿佛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些人带着紫苑轻松地冲出了包围圈，而当借狗人决定继续追击时，市长下达了命令。
——停止一切行动。
望着紫苑逐渐远去的背影，他以为今夜失去了两个最珍贵的朋友。所幸医务人员告诉他，老鼠只是晕过去，身上那些血都不是本人的。
这时的借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和难过……
地上的那些眼珠子还在，一只一只瞪着他，就像在质问他为什么派他们去送死。昔日那些共同工作的警员，他们的笑容与声音反复出现在借狗人的思绪之中，不给他一刻安宁。
长时间的安逸让他忘了生命的脆弱，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今天还能看到的朋友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生老病死、节哀顺变，只有活着的人才有价值。他明明知道的，在西区时就见过那么多尸体、那么多残肢，不是应该习惯了吗？
那么，这不停颤抖的手、无法比起的双眼，又是怎么回事呢混蛋！
夜晚还没那么容易结束，蔷薇之城的高层连夜开展会议讨论关于紫苑的处理。市长在重重压力之下不得不同意向世界发出通缉令，代号为「蛇」——充满智慧、邪恶凶狠的生物。
一夜间，借狗人世界的黑与白彻底颠覆。他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听着同伴家人们撕裂的哭声，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的迷茫与彷徨。
他告诉自己要把今天所有看见的、想到的都记下。绝不能忘。
第二天，他去看望老鼠，冰冷的病床上空空如也。可不是吗？想也知道那家伙不会安分修养，见不得光的老鼠怎么会乖乖在医院养伤呢？那时借狗人天真的以为过段时间老鼠就会恢复以前的样子，他自己也一定能回到认识紫苑前一样生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不就是区区一个大少爷，一个又笨又呆的天然吗？他早就习惯了，在西区时早就习惯了，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呜……」借狗人发出轻声的呜咽。
「你在干什么啊，不要恶心我！」老鼠将床柜上的纸巾盒丢在借狗人怀里。
「没办法啊，我也不想的啊！」借狗人抽出一张纸抹眼泪，「紫苑走了，你这家伙又躺在这里像只死老鼠，谁都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一闭起眼睛就像起那些可怕的疯子……我还误会了他，我以为他杀了你，我骂了他，我是大混蛋！小紫苑一直缠着我问紫苑呢、紫苑呢，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无法回答啊！他们都说紫苑是通缉犯，还给他取了下三滥的代号，可我都无法反抗……我连反驳都做不到……你呢，为什么还睡在这里？为什么不起来做点什么呢？做点什么吧老鼠，什么都好……求求你。」
借狗人大哭起来，他不像老鼠那么坚强、也没有紫苑的固执。遇见危险就逃，有好处就亮出自己的爪牙，他没遇见过绝境、也不懂什么是绝望，人类不是只要活下去就够了吗？活下去就是胜利、活下去就是强者，但……
只是活还不够啊，只是活下去还不能停止眼泪、不能安抚心中的痛苦，他该怎么做？他能做些什么？除了生存技巧之外，还有什么能停止身体深处的疼痛？
以前的每一天，他的世界都在围着紫苑转。没办法啊，他是紫苑的保镖，老鼠不在，只能靠他一个人不是吗？学习搏击、学习科学知识、学习各种战略部署，他的工作就是守护这个小少爷，能够看到他露出幸福的笑容，借狗人就特别有成就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失去紫苑的一天，更想不到他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借狗人狠狠擤了次鼻涕，奋力将纸巾扔出老远。
你们都变了，一个个都离我远去。是你们告诉我世界上除了狗还有可以信任与托付的朋友，可现在呢？一群群都是骗子！谁要管你们死活、一点都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每次的每次都没有好下场，可恶、可恶……
「喂喂，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老鼠抽着嘴角笑弄。
他突然想起曾经紫苑问过他，借狗人到底多少岁呢？他很年轻，比紫苑和自己都来得年轻。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近乎诈欺的坏事、窃盗，有时候甚至还会恐吓。纵使被众人痛骂，被投以轻视、侮辱的话语，他都能文风不动。
可如此年轻的他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监护人了，很多次帮助自己脱离困境、提供情报，毫无怨言地照顾着天真鲁莽的紫苑……太过能干了，真是太过能干而使人轻易地忘记了他的年龄。
老鼠的表情逐渐变得温柔。
「谁来安慰你！我说了，呜……」借狗人吸了下鼻子，「我说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老鼠伸出手抚摸借狗人的头，像慈祥的母亲安抚着哭泣的孩子，「愿一切梦魇与灾难离你远去，亲爱的孩子，祝你有一个美好的梦。」
没有痛苦就不会成长，没有失去就不会珍惜，会流眼泪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胜利、活着就是强者、活着才有机会相遇。
借狗人，就按你所想的去做，就用你的眼睛、你的皮肤去感受……
「真恶心……」借狗人嘟囔着说，却没有挥开老鼠的手。
狭小的屋子静下来，不需要语言他们便能体会对方的心情，长久以来的配合令他们默契无间。
「你会去救紫苑吧……」没有任何理由，借狗人打心底相信着。
呵。老鼠没有回答，缩进被窝把自己裹起来。
「你会去吧？我知道你会去的！」借狗人激动地说，「我只想和你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必须算上我一份，听到没有！」
老鼠，你不会抛弃紫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放弃他。我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你这里，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的一切！
所以……拜托你……
「吱吱！」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什么东西？」
两只小老鼠忽然从墙角窜了出来，跳上床，吓得借狗人立刻弹起来。
「去去，那边去！」
「你们回来了吗？」老鼠掀开被角，两只小老鼠钻了进去。
吱吱、吱吱吱吱……
借狗人迷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诡异对话，老鼠是在打听什么消息吗？
「老鼠！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
借狗人最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这对夫妇每次都把秘密藏在心中，好像他完全不值得信任，这种感觉讨厌极了！
「我好累，想睡了。借狗人谢谢你离开后把门关上，不送。」
老鼠说完这句话彻底没动静了。
「随你便！你就在这肮脏的地下室发霉等死好了！真是太适合你了！」
借狗人对着老鼠一阵咆哮，而后者似乎下定决心不再理他。
「真没意思呢，我回去了！」借狗人踢开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到门边却停下脚步，「大恶魔，上次是小少爷把你带回来，那么这次……换你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不过没关系，借狗人相信自己野性的直觉，那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比超纤维布还坚韧。
他打开门，外面的天空艳阳高照，新鲜纯净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
借狗人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的阴霾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