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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往昔成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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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择看叶闲没法袖手,嘲笑了他一下,自己将手抄了,慢悠悠踱着:“因为冷喻一事被抓回去,自然是严刑……连个无关紧要的孩子都能挖出心来丢在野地里,对知情的莫非云,自然更残忍。”
“挖出心来……?”扶苏道,“那孩子,是玉玑子?”
道择点头:“正是玉玑子,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了,虽说听起来惊悚,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太虚观内秘法涅槃,若是修行到上乘,纵你粉身碎骨也能死而复生。”
叶闲继续说莫非云:“后来冷喻事件被彻底捅破,我听雨阁的许多人也跟着去讨说法,毕竟此事有逆天常……”
“太虚观为避嫌,自然是不去的。”
“还是那位前辈,那时候还是个新弟子,跟着去了,说一开门,扑面就是血腥味……小屋方寸大,门槛很高,一踏进去,黏答答的,都是半干的血。”
“……莫、莫非云呢?”
道择悠悠道:“自然是死了的。”
“那…玉玑子给他收尸了么?”扶苏这时候才有点十三四岁女孩子的样子,带着恐惧的表情颤声问。
叶闲笑一下,道:“大概是没有的,玉玑子早就被挖了心,丢到荒郊野外了,莫非云的尸体——”他比划着,“这儿一块儿,那儿一块儿,这么大一点,那么大一点,都碎了。”
“三卷天书齐下,骨头都化了。”道择淡淡道,“风落被玉玑子捉住把柄时候,给自己的亲信写信,里头说他曾经协同别人,逼着玉玑子杀莫非云。他大概是觉得,要是倾心倾血庇佑的徒弟都背叛了自己,莫非云会万念俱灰,说出冷喻在哪儿吧.”
“风落犯了一个很蠢的错误,要是当初他没干这事,以后也不必惨死西市,连带家小同赴黄泉。他不想想,莫非云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玉玑子万念俱灰……”
道择双眼迷离:“玉玑子在西市处死风落的时候,也干了件相同的事情。”
“什么?”
“他递给风落的小儿子一把刀,告诉他,要是杀了他爹爹,他和他母亲兄弟,都不会有事。”
“那孩子先前在牢房里已经受了许多惊吓,金坎子告诉过他,都是因为他爹爹,他才会被丢在潮湿难闻的牢房里,才会没有饭吃。”
“但是那孩子没有杀风落。”
幽槐坊被死气侵蚀成蓝紫色的地面过度成暖灰色的,白色的纸钱也销声匿迹。
“那孩子哭着把刀丢下,撕心裂肺。”
“玉玑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时辰到了。”
“可能是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吧,这孩子虽然也是被凌迟处死,其实第一刀就隔断了他喉咙。”
叶闲停步,侧身道:“扶苏,冰心府邸到了。”
扶苏还未从这些秘辛中醒来,她摇头道:“我往碧梧婆婆那里去。”
“你是碧梧的弟子?”
扶苏又摇头:“只是偶得婆婆指点一二。”
“说起来……”道择和经过的一个道装女子打招呼,“那不是断飞红?”
冰心府邸离碧梧的住所并不远,碧梧亲传弟子是个小男孩儿,粉嫩可爱,正站在门口十分为难地挡着一个戎装男子的去路。
荆楚那天被寒蝉君揪起来比试前见过断飞红,虽然只是一眼,也足够他过目不忘了。当时一身银甲的副将现在穿着白衣,衣服上用金线绣了龙纹,一派“小爷是纨绔”的姿态。不过因为常年军旅生活的打磨,这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道择被叶闲推过去和断飞红打招呼:“哟,断……断小哥。”他本想喊断将军,然断飞红只是个偏将,又想喊断先生,然断飞红是偏将不是军师,只好喊了个断小哥。
断飞红见是他们一行,略诧异了一下,后拱手道:“诸位好。”道择还礼,断飞红苦笑道:“本该宴请诸位,奈何……烦请先住下,回头我找去。”
“东凰姐让你来这儿找碧梧?”荆楚脱口,扶苏脸一黑,她自将碧梧当自己老师,荆楚直呼其名,大大的不敬。断飞红将右手抄进左手的袖子里,点头:“将军让我来,只是这位老前辈的脾性实在……与众不同。”先前荆楚直呼碧梧名字扶苏脸色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因此自己说的时候斟酌了一下词句。
扶苏冷哼:“婆婆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他。”
那男童见她,露出笑:“扶苏师姐。”
扶苏抬手唤他来,比了比他的身高,塞给他一点碎银子:“民安坊唐葫芦那摊子又开了,你自己去买着吃去。”
男童面露难色,只是手里的碎银子还是攥紧了的:“可是师父……”
“我和婆婆说去,你去吃罢。”
男童应下,往民安坊去。断飞红忙道:“原来是碧梧老前辈的高徒。”
扶苏又回复那副冷冷的摸样,衬着她十三四岁的年纪有点好笑。“算不得徒弟,只是婆婆教过我而已。”
有了扶苏这个开门砖,断飞红总算是能进碧梧家大门。碧梧家门外载了许多牡丹,院子里却一株都没有,小桥亭台,荷花都败了,干枯的叶子直棱在水面上,盛着点雪,水上薄冰裂开几片,偶尔一只麻雀落下来,很快也飞走了。
扶苏蹑手蹑脚走到堂前,低声道:“婆婆,扶苏来看你。”
里头传出几声低咳:“扶苏?进来罢……还带了朋友?”
叶闲拍掉荆楚手里的牡丹花叶,断飞红抱手,扬声:“碧梧前辈,在下天机营弟子断飞红。”
“你就是前几天一直要来的那个……咳……”碧梧拄着拐杖走出来,她果真很老了,脸上的皱纹都遮住了本来的面目。见到扶苏,她是带着笑的,然而对着别人,都是一副冷淡模样,和扶苏简直一模一样。
断飞红道:“前辈,我是驻扎红石峡的东凰将军的属下,可否借一步详谈?”
扶苏上前挽着碧梧的手,替碧梧顺气,碧梧道:“东凰……我知道了,咳咳……这孩子是魍魉?”
荆楚还在用脚尖踢那张牡丹叶子,碧梧一问,他立马规矩站好:“是。”
碧梧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是要看出什么花儿来,荆楚脸上什么花儿都没有,碧梧也转了头,竟然不打算让他们进去坐坐。
“我知道东凰要你跟我说什么,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就成,那个魍魉……咳……扶苏,把他带进来。”
荆楚求助般地望向道择,眼睛黑漆漆的,道择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扶苏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荆楚只能跟着进去。
“剩下的都回去吧,老身不见客。”碧梧关上了门。
断飞红告辞后就真告辞了,看样子是立马回去送军报,说什么宴请估计也是白扯一通。道择和叶闲相视一眼,退了出去。道择左手随意甩出一道符文,空气中电光闪烁,一只皮毛光亮的大白猫跳了出来。
“血剃,找你兄弟去。”紫色斑纹的大白猫不情不愿地喵呜一声,听着倒像是老虎叫。街头巷尾的猫猫狗狗都凑过来,血剃嗷嗷喵喵呜呜,猫狗哄然四散,围住了碧梧家的院子,还有几只跳上房顶。
叶闲蹲下,把衣摆塞进腰带里头,道择也蹲下,抄着手。
……
一枚两枚铜钱落在他俩面前,扔钱的人摇头:“出来讨饭都不知道带个碗……”
“……”道择慢慢伸手把铜钱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一枚枚收了起来。
叶闲朝那人唾一口:“见过这么英俊的乞丐么!”然后转头对道择:“匀我仨,回头民安坊喝面汤去。”
碧梧家内堂很是齐整,一排书架上都是医术,边上药屉子,分门别类贴着红纸条子,桌子上一个药臼,里头还有点粉剂。荆楚在扶苏搬过来的椅子上坐定,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碧梧从药屉子上头拿下个盒子,盒子上了锁,看大小,里头装不了多少东西。扶苏知趣地退开,碧梧开了锁,里头是个浅黄药囊。
“你妈给你留的……”碧梧道,“保你一条命。”
荆楚抽开袋子束口,里头只有一枚白色药丸,他凑近嗅了嗅,疑惑道:“没味道。”
碧梧笑了,很是和暖:“那是蜡封,要捏掉蜡封才是药丸。现在别动,到你生死攸关的时候再吃。”
“你…您认识我妈?”
“咳咳……算不上,算不上……”碧梧咳嗽起来,荆楚赶紧替她倒了杯茶。半盏茶下去,碧梧才平稳了呼吸,“那时候我已经老了,就见过你妈两面。”
“我妈什么样?”
碧梧回忆道:“你妈……你眉毛和你妈很像。”
“他们都这么说。”
“但你妈比你讲究。”
荆楚张口:“啊?”
“你妈虽是个杀手……却也是个女人,那年西陵城外惊鸿一瞥,你妈面具只盖了半张脸,另半张真是绝代风流。”碧梧往后靠在椅子上,“我单看她眉毛,就知道这是个讲究的女人……”
“怎么是讲究?”
“眉尾修齐整了,整个人都精神着。再见她是在建木了。”碧梧语气里几分苍凉。
“那时候……是不是我妈就要死了?”
碧梧点头:“你妈生你的时候落了病根,虽说后来没再出过任务,一直在外头隐居,总归也是天不饶人。……我那时候也见过你,你睡着了,被你妈用小被子包着,被子是蓝底白碎花的,还打了两条绦子绑着。”
“蜡烛包。”荆楚低头,低声道。
“对,蜡烛包,都说小时候把孩子用被子包蜡烛包,长大了腿长个子高。你妈临死前还是很美的,她倚着床,把这药丸交给我,说是以后见着你,让我给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碧梧眯眼:“你站在那儿,老眼昏花一看,和你妈一个样儿……”
荆楚不语,片刻后站起来,将药囊拿着,也没说再见便走了。
碧梧叹气,将盒子放回去,只是人老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