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 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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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肝宝贝开心果。”万贵妃侧卧榻上，扎起一只粉嫩可爱的桃子，“过来。”
那被唤作开心果的人握起微颤的手，有些僵硬地弯腰，抱起地下的犬儿，抚抚，艰难地勾起传说中冷艳魅惑的淡笑，尽量不教人看出来，自己其实是——冒牌货。
没错，这货是风里刀。
他挺着胸膛，微微走神。
※五日前※
“你看着我干什么啊！”风里刀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感情。
不理会风里刀硬撑着问的问题，雨化田只是半笑地问他：“你幼时可梦见过什么人？”
风里刀心下就是一咯噔。这人会读心？——还是？
他就是——
注意到风里刀微变的神情，雨化田差不多明了，又听风里刀迟疑开口：
“如果你是他，如果你是——为什么你要杀死大小姐？！”
雨化田还如梦中一样，不，比梦中更冷，更媚，更精致，更——致命。
“有何不能？她碍着道了。我可没功夫一边和人周旋一边干自己要干的事。”雨化田嗤笑道，“况且你家大小姐也绝非善类，出来混的，迟早要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可是你——”风里刀住嘴，简直要嘲笑自己了。
他从未认识过他，从未认清过他，甚至不到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曾令他以为是虚幻的人，令他迷了心。谁说他便会是特别的？他两人，除了曾在梦中相会外——呸呸，说得像情人似的——便再无任何瓜葛。他臆想中的他，又怎会与真实的他相同？混迹江湖这些时日，认得最清的便是：在这刀口上的日子，人命比草菅还轻，挥一挥就没有了；除了自己，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他竟然还会幻想。
大小姐——从小他们二人便相知，父母皆是江湖中人，是故他们也都是生来的江湖人。幼时，少时，种种欢乐的场景在他脑中闪过，似乎谁也未曾想过，对方有一天会先死于己。——不，从未想过自己和对方对会死。生与死，太过沉重，决不仅是飘零满堂的白幡或痛苦无助的哭泣。
感情，谈过，不过最后因为自己太废柴了，被大小姐踢出男友名单。
最后的最后——
想到大小姐被割喉而死，血液飞溅，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风里刀心里便涌起懊悔的浪潮。
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武功，而是仗着父辈和大小姐的庇护偷懒，插科打诨学了不少，花架子也很多，就是没有到其真功夫呢？
他行走江湖后数次几乎丧命都没有现在这般懊悔。因为那时，他还有他的大小姐。
少棠。——在她生时，他都窝囊得从没敢这样唤她。
而现在，她走了，永远的。
那她死前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回放，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每一遍，他都没能救她，每一遍，她还是那样死去。
少棠——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悲伤，甚至他做不到像别人一样否定死亡。因为她的死亡正是自己亲眼所见，也正是因为自己——
若是雨化田劫的是自己就好了。也许阴差阳错，早点相认，他还可以挽救一切。——即使是自己死了，也要比现在好。就把自己的一条贱命赔了又能怎样？一次次让大小姐帮他擦屁股，这债他早该还了。而现在，他永远还不了了。
被点着穴的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只能任热泪从眼眶涌了出来。
看到一旁的风里刀明显陷入了个人情绪，雨化田有些不屑，不过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倒令他想起了幻境中的那个少年，以及——
既然两人的梦境果真能连到一起，那么，也许那幻境里的画面是……思及此处，雨化田忽然心中一凛。这‘终极’居然还在影响他！
如果是这样，不如，想想如何利用这一点。
隐去了自己的一切表情，雨化田将玉重新包裹起来，放入怀中。
※
“你要我假扮你？”风里刀惊异而疑惑地抬头。自己的仇人竟会委托自己办事。
“怎么，有疑惑？”
风里刀的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拒绝他，比较合情理，但是接受——也许他可以以假乱真，自己掌控他的权势，把他的一切都剥夺了，算是为大小姐报仇。
“你要我怎么做？”去掉了平日里的痞气，风里刀显得非常正经。
唇上挂着微微傲笑，雨化田道：“看我，模仿我，不要被人发现。待我们回京，你的任务我就会告诉你。——抓住机会。”他意有所指。
风里刀一惊，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谋划已经被识破，想到此人高超的武艺，头上，乍然又冒出了豆大的汗。
“哼，没出息的样子。”雨化田蹙眉道，“要装我，就不要摆出你那副臭姿态。”
“诶……”最终还是不敢反驳占尽优势的雨化田，风里刀只得把自己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
为了心中的目的，风里刀在途中时时注意雨化田的行止——除开雨化田去办秘密的事物之时。
现在，便是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我的开心果，那贱人，除了么？”
看着万贵妃柔柔的腰身靠过来，香粉气充满了鼻子，他身下一变。于是他神情微变。
我擦，雨化田到底是不是太监啊，如果是太监也许没问题，如果他不是太监——那他是不是就给皇帝戴绿帽子啊！！这诱惑——
他尽量远离万贵妃的魔爪，硬撑着笑道：“自然是斩草除了根，呃——娘娘不如尝尝今日的茶。”
万贵妃轻轻扭着身子，捻起茶碗，轻抿一口。
“嗯，这茶好。”她的舌头轻轻舔舔朱唇，眸光在风里刀身上晃来晃去，仿佛正用眼神挑动他的神经，“哪里找到的。”
“此次去藩外，特意为娘娘您带来的——据说可以养颜驻容，保娘娘冰肌嫩滑。”风里刀靠嘴皮子立足江湖，自然说得好话。
“呦，出去了一次，倒是更会说话了。”万贵妃撑起身子呵呵笑着，头上沉重奢华的金饰也随着这笑一颤一颤的。突然，她的脸上浮出了惊惧的神色，手捂住腹部，嘴发不出声音，茶碗也扣了。
未及须臾，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眦目狰狞。这贵妃宫里的宫女什么时候见过主子这种模样，都尖叫着逃了，只留万妃不甘地瞪着罪魁祸首。
可惜这罪人现在不敢看美人被毒死的不好场面，正捂着脸大念不知是何经。
于是一代宠妃如万氏者，也如其他万千中毒人士一样——倒下，死了。
风里刀稍稍撇出头，从指缝里看看旁边的人。见她没再动，便测测颈脉，终于松了口气。
“擦，你这老女人还想诱惑老子！你不恶心老子还恶咧！”想起顾少棠之死，还不是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她宠着西厂，使雨化田势大。虽知这次雨化田是借了她的名义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现在他还没有实力与雨化田叫板，所以他还是可以迁一下怒的。
他佯作踢万妃之姿势，最终觉得死者为大，不该弄得太过。
只听此时外面的太监来报：
“督主，贵妃宫内女官全都处理好了，您看……”
“都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葬了吧。”风里刀怜花之情又发。
“……”手下有些迟疑。
“怎么？”
“京城的好地皮全是王孙之族的传家墓地……”
“……”风里刀顿了下，“那就随便找块地给埋了吧……”
※与此同时※
宪宗皇帝正秘密召见雨化田。
宪宗即位已久，许是用来晃眼的东西太多，没人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
虽身患口吃的毛病，平日里尽是懦弱窝囊的样子，真要让他发起威来，也会令众人骨髓忍不住颤一颤，唯那时你才能感受到什么叫龙威。是故，他的令，众卿还是要听的。
只不过平日里传话都通过身边说得上话的太监。
此次出行派的西厂厂公雨化田，也是宪宗喜欢的一位。
雨化田生得俊俏细致，却杀伤力惊人，说话不顺口的宪宗有什么人想杀，有什么事想查，就可派他，那出手，气派很大，这人的忠心早已一次次地以血验证了，所以宪宗很放心。
宪宗皇帝喜爱万贵妃，便任她做任何事，不是不知道万氏太过傲慢横霸，不过相处三十年，互相知根知底了，不忍伤她的心，纵是龙威欲展，碰上万贵妃也会先掂量掂量。在万妃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青涩的娃子。
而这次不惜让万妃伤心，皆因太祖遗诏里一个不起眼的旨意，先前无人理解，直到一位化外方士告诉他正解。
“化田，东西可带来？”宪宗紧张兮兮地问。
“回皇上，带来了。”雨化田恭敬地递出一个檀木盒子。
唤身边的太传之过来，打开，宪宗一瞬间迷了眼。一旁的太监悄悄地瞥了眼，也被迷住了。
宪宗仿佛回到了童年，自己从太子位上生生搬下来，不尴不尬的窘境，那时，唯有他的贞儿一直伴着他……
而那太监，却梦得自己命根儿未除之时，一家五口，虽穷，也过的温馨……
低着头的雨化田见上面迟迟不给指示，便微微抬头，见到上头的人的眼神均显呆滞。
“皇上？”
没有反应。
座下的雨化田遂绽开一个讽笑。
终究，你还是落在我手里。
五日前，他设想仿照金像体腔制个小木盒，便能最大程度地发挥“终极”之威力。有老师的教导，他本会做木盒，且有武功打底，做得神速。至于金像体腔的构造，他看一遍便已了然。
用人做实验，他没有任何不适感，所以只消三、四日，他便快速掌握了‘终极’的使用技巧，而今，座上的皇帝已成他的傀儡。
众人皆道皇命不可违，天威不可犯，却谁又想过所谓天子不过是凡人一个，口称万岁，却早早去了。朝代更迭，更是由凡人创造。而今，他雨化田，以宦官之身，将站到权力最顶峰，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上！
他雨化田，潜心修武十余年，功力臻至几无人可敌之境，这心境，才智，努力，又有多少人比得上？凭你皇帝听信谣传便能将他授业恩师一家格杀，不过是因为你生在皇家，承祖宗财。而今，这旧账一并算了，你也不过是他的一个踏板，一个工具。
雨化田又想起十六岁那年的雨，砰砰砸在心上。他手执利刃，面对恩师，神色沉静。
老师没有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在他身上，仿佛说：你不必等。
雨化田，你只有自己。
于是，挥剑，斩首。
最后一次落泪，且不教任何人看见。那曾经孱弱的少年消失了，有的只是冷酷霸道的皇家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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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去世，死因据记载，为肝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4 间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