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家主》锐舞

24、第 24 章

　　初秋的午后，在院门前的银杏树影下，陈鱼倚在躺椅上，笑看着儿子在毡垫子上转圈圈，这回她总算是明白了容儿在干什么了，这小子原来是在转着圈地想够自己的脚，虽然知道对才十个月大的儿子，不能用正常的成人思维来解释，可是仍让陈鱼止不住的笑意。

　　虽然天气还是很热，离秋高气爽还有很大一段的距离，可是才熬了江南闷湿的潮夏，空气中不再粘腻，而是略有些北方利落的干燥舒畅，陈鱼立马不再屋子里装死了，将自己和儿子的活动空间搬到了室外。

　　容儿从七个月到十个间，并没有学会更多的本事，也还是没有学会奶娘所期盼的走路，这让陈鱼一颗不安的心也渐渐平息了。从儿子不停地敛人家佩饰开始，陈鱼就感觉这孩子过于早慧，还曾一度地怀疑过是不是也是穿过来的，现在看到了他与平凡孩童再无异处，自然长出了一口气。

　　搬来栖霞山近三个月了，那日与老太爷摊牌后，简单收拾了下行装，又去祖祠里拜过了祖宗，陈鱼就拉家带口地迁到了栖霞山的外宅，每隔个十天半月，就抱着容儿去给老太爷请个安，解解老人家的思念之情。

　　对于老太爷的心思，陈鱼能理解却做不到谅解，对于自己曾经毫无保留付出的真情，她还是会深感冤枉。可是……老太爷毕竟是一家甚至是一族的头头，那份一切以陈家利益为先的信念，她也不能只以自己的感觉再多做计较，心里的别扭和委屈，也就只能靠时光来慢慢平复了。

　　而老太爷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出自真心，反而愈发地疼起她与容儿来。每次离府，不光让陈总管张罗着一切应用之物，还必会亲自送出正院大门，嘴里也是殷殷嘱咐着，不是让她保重身子，就是要她别太过操劳，能省心的时候就歇着云云，明知这些话中的意思是含了水份的，可是每次听到，陈鱼又会止不住地感动。

　　六月间，陈焱的身子就已渐好转，大夫下过三条蛊虫后，似是出现了大伙千想万盼的转机。虽然现在还是虚弱，还是卧床不起，但是汤药补品已经能略显成效，这对于一直在恶化的陈焱来说，的确算得上是天大的喜讯了。

　　这消息是听陈淼说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张写满了郁色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二十岁的疲惫，而眸中却藏了欢欣万分。虽然没有陈淼的喜形于色，陈鱼还是在心中兴起了股感恩，那个人……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她的容儿就算没在大宅里，却还是父母双全的，至少在成长的心路上，不会少了关于爹爹的那一块，这对于她来说，就是应该感谢上天的了。

　　她求的本不多，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目前更是满心满眼的全是儿子，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带着乳香带着不合作的扭动，都是她深藏在心底，要时时拿出来温习的暖意。

　　有时，从梦中惊醒后，那一瞬的空洞，会让她感到几分不真实，直到披皮去隔壁睡房，看着儿子香甜的睡颜，手触上他滑嫩的脸蛋，将那团柔软拥在怀里，她才了悟，此情此景……是她真实拥有的，是她握在手里的幸福，并不是会随时破碎的美梦。

　　那一刻，她的怨她的恨也都跟着消散了，眼下，全是梦境实现的美满，哪还有过多的心去计较别的？于是，她学会了释怀，学会了体谅，更学会了放下，把那些对大户人家的失望，那些对温暖近乎于迷恋的渴望，和那些被人寒透了的身心，沥干收敛仔细存放，将那些被信任刻划的伤与痛，控制在红了眼圈而不会再流泪的范围，静等着时间凝集患处，结痂……然后新生。

　　离了过往，站在了区别于陈家大宅中的压抑而更加耀目的阳光下，陈鱼感觉自己突如其来的成熟了，也更加明确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以一颗知足安乐的心，期盼着十二年后的自由飞翔。现在……就延续着手中的幸福就好，看着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偶尔管管铺子里的杂事，不用担心生计的问题，有安身的所在有三餐饱腹，有可心的丫头在身边服侍，有称手的管家在帮着打理家务，如此舒心度日，又有孩子绕膝欢颜，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身浸在这样的和美，陈鱼除了感谢上天的恩泽，再也不知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欣喜了。

　　只是……在她的心底，还有她不愿提及的望想：清除曾经扫洒心房，空出更多的地方，等待……某一天，遇到某个人，让她怦然心动，能不计前尘地陪在她的身边，每个对望的眼神都有怜爱流露，每个相处的瞬间都真情婉转，能用似水柔情融了她以往的疮壳，在相对的羞赧中读懂她的翩翩情意，能在硝烟中紧握着她的手不离不弃，能在动荡中用脊梁为她撑起一片澄明的天空。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中不实际的成份居多，可是陈鱼还是坚持着，这是一个女人，不论贫富不论时代的共同期许，她想……为了那份向往……纯真一回。

　　“小姐……陈总管差人送来了中秋的节礼，还让人来问，您要不要去大宅里过节……”青氤的话越说越弱，直到最后几乎都消失在唇齿间。

　　被丫头唤回了飘远的心神，陈鱼才开始考虑起摆在眼前的问题。中秋节在国人眼中是仅次于除夕的重大节日，她……本来迁居外宅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身为主母又肩负着商铺里的事务，如果不回去操持着过节及中秋祭祖的事宜，怕是又要被人传出什么不像样的妄言了，所以……节还是要回去的。

　　“恩……先打发人回去，随后让安总管打点些东西回府里，顺便告诉陈总管一声，我要回去祭祖……”

　　碧竹手捧着消署汤，冲青氤使了个眼色，有些许不知所措的丫头立时同被激活了一般，恢复了灵俐劲儿，微福着身子一溜小跑儿地去传话了。碧竹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脸上漾着丝好笑，边把手中的玉盅放到小姐的手中，边似抱怨地说道：“看小姐将这些丫头宠成什么样子了，若是这副疯颠没个大户人家大丫头的稳当样，被府里的大总管见着了，一准会吓得晕倒呢。”

　　陈鱼接过绿豆汤，含了口在嘴里，任细嫩的甜汤滑下喉咙。厨房的婆子见已过了立秋怕再用冰镇过会激着了主子，所以只用了井水浸过，微微的凉，沙沙的口感，淡淡的甜，带着去除燥热的畅快，一路从头到脚的舒爽。

　　碧竹将小姐的享受模笑看在眼里，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离了大宅，小姐好像又回到了未嫁时一样，整日里面上挂着真心的笑意，这是不同与在府里时应酬的笑，是出自内心的……这让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很是高兴……和侍站在另一边的金婵相视一笑，才抽出帕子递给小姐，笑眯了眼睛，“虽说已立了秋，可是秋老虎还毒着呢，您就一味地依着自己的兴致，这若是中了署气，要奴婢们可怎么办啊……”

　　陈鱼听闻丫头的唠叨下意识地皱了鼻子，将碧玉的小盅给了金婵，接过一方轻纱绢帕，可有可无地拭着嘴角，转念想到了别处，问道：“可有文公子回程的消息？”

　　小文自从四月送帝姬回京后，就一直奔波于各处，先是去北面视察了陈明那边的稻苗情况，那个奴才总归是才收在身边的，如果一再的不闻不问，就算是以路途遥远当借口，也会是寒了底下人的心，所以陈鱼不光派人下去，还亲笔……不，是让碧竹代笔，口述了一封全是官方辞令没什么正经内容的慰问信，这样的做法似是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陈明甚至是更底层外仆的虚荣心，也就能更紧实地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周围。

　　再有，春夏时节，是各地水果的盛产高峰期，所以小文自是没得什么歇息，一直跑在外头。

　　前几日接到了她的消息，说是已经从广西返程了，算着也差不多应该到了，所以陈鱼才会有此一问。

　　“没呢，安总管知道你在等文公子回来，所以一天两次地派人往驿站打听呢，您放心吧，得了信儿一准就会回来报您呢。”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有马蹄的“哒哒”声由远而近。

　　陈鱼本是没有注意只当是有人路过，连斜倚的姿势都没有变，依旧没什么形象地摊在黄花梨的椅子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团扇木柄上的纹路，眼睛盯在儿子的天真烂漫上。

　　来人并没有称了她的心思，在不远处勒住了厮缰，众人还来不及看清的时候，就利落地下了马，信步走了过来。

　　陈鱼的身子在看到他的一瞬有片刻的僵硬，不过很快就又重新在坚实的木椅中找取了舒适的位置，微微调整了角度，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