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世间安有两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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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景真是诡异。
初次见面的年轻男女在拥抱之后携手上街，然后那女子的另一只手紧握着一少年乞儿的胳膊。众人大都好奇三者关系，纷纷做出各种猜测。
＂我看八成是兄妹俩外出寻找流落在外的小弟！＂一妇女道，＂你瞧那公子穿得多讲究长相多贵气！
四阿哥闻言轻笑。
＂瞧他们的年纪！我看那两人八成是父女关系！也只有那么漂亮的公子才能生出那么水灵的女儿！＂另一大婶道。
四阿哥黑了脸。
弄玉把对那名叫阿罗的孩子的教育暂且放在脑后，握握身边男子有些僵硬的手，＂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四阿哥说，脸上却做出风沙吹进眼睛的表情。
弄玉下意识地止步转到四阿哥面前，将他脑袋固定住又掀着他的眼皮吹起来，一边哄孩子一般说着，“吹吹，吹吹就不难受了。”
四阿哥听话地仰起脸，温柔湿润的气息轻柔地拂过他的鼻、他的脸、他的眼，四阿哥双眼却含笑盯着弄玉动也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专注。
阿罗被弄玉丢在一旁甚至忘了逃跑，眼中又是惊讶又是鄙夷，这女子……啧啧，摇头晃脑叹了口气，冷不防被四阿哥一瞪，忙乖乖转过头看别处风景去了。
却说在途中弄玉同四阿哥听阿罗讲起这群小乞儿的身世，他们大都是当地的孤儿或是弃儿，也有从外地来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工后因犯错被赶出来的，都是同样的凄惨无依，是以只能在城南侠子路旁的破庙里暂居，只靠偷外地人的钱财过活了。
哪里没有乞儿呢，四阿哥想，可身边的少女还和从前一般热心良善，路上还买了好些吃食，又在布店定了棉被下午送去城南破庙里——她非将那五两银子替孩子们还给他不可，他笑着收了，然后在她困窘地拿不出钱来摘下身上不多的首饰时将银子递给老板。
她很感激，亦很窘迫。
四阿哥便说，“只当是我拿银子买了你身上的饰物再送给你，不要推辞，我也想为那群孩子们尽一份心力的。”那青年男子在弄玉心中的形象便更加高大，虽然他们半个时辰前才相识，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姓。
就连阿罗都看出弄玉是要去接济解救他们的，热情地为他们引路。三人怀里抱着，手里拿着许多的东西，四阿哥同弄玉相携的手却始终不曾分开，就连时间都好似放慢了。
弄玉总觉得这个侠子路好似听人提过，不想正巧就在街头碰见了昨日卖扇的老妇人，阿罗同她很是亲近，又问小豆子的病可好了，老妇人一眼瞥见阿罗身后站着的弄玉和四阿哥，疾呼两声“恩人”，说多亏了他们帮忙，小豆子已经就医吃药好了许多了，又掏出怀里十两银子给阿罗同小乞儿们。阿罗含泪收下向阿婆道谢，阿婆却告诉阿罗他应该谢身后这两位。
弄玉瞅瞅身边的男子，暗暗估量着他为卖扇阿婆做了什么贡献。
四阿哥嘴角含笑，在弄玉看不见的角落，手指轻轻抚过腰间别着的折扇——是她。
阿婆本想对弄玉说——姑娘，这位公子便是昨日第一位买扇人，买的正是你的大作。看看青年男子含笑的眉眼，看看小姑娘犹蒙在鼓里一般地狐疑与憨傻，只觉得他们既有缘相逢，自是不用她说什么的，几乎说出口的话便又咽到了肚子里。
三人告别了阿婆，继续向前，直到走进破庙。
庙里一个瘦削挺拔地身影紧紧牵住弄玉的视线。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土黄色的僧衣却遮不住半分的风流态度，微躬的背也只有优雅从容二字可以表述。若不是一大早便跟身边这个男子一见钟情了一回，弄玉几乎又要对着背影的主人再见钟情了。
弄玉想起宝二爷初见林妹妹时曾过的一句话：这个妹妹如此面善，我倒好似在哪里见过。
如今她玉姑娘痴迷地盯着那背影，也想出这么一句话：这个和尚如此迷人，我也好似在哪里见过。
却听那和尚用年轻而干净地声音念道：
“从东边的山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少女的脸儿，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现。”
等了很久都不再听到后面的句子，围坐在和尚身边的孩子们脸上写满了迷惘，这……感情这和尚的诗这就念完了呐！这水平，我也行！大到十四五，小到四五岁的孩子无不嗤之以鼻。
其中一个道，“从前我家少爷作诗都是之乎者也的！你这个……这个，不是诗！”说话的孩子神情骄傲，本想用一句成语形容下和尚作得不怎么样的诗的，不想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最后只能下了定语，对，这根本就不是诗！
另一个干瘦而满中间缺掉半颗牙的毫不在意地咧嘴笑起来，“花和尚，花和尚！”
那和尚并不生气，也不怪罪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诗，低头轻笑起来。
弄玉却乍然明了了眼前人的身份！
四阿哥看着身边少女痴慕、艳羡的神情，竟有些愤怒，难得又毒舌了一把，“这也叫诗？”他问向一旁的弄玉，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闻声回过头来的年轻和尚。
那和尚一转头，弄玉又是倒吸一口气，妈妈呀，要不要这么帅，那干净的脸庞，那恰到好处的深邃眼眸，哦，话说眼前人据考证其实是现代的不丹人喂！一路上喟叹一代情诗僧人就此病亡，却不想，他没死！
犹记得看《不负如来不负卿》时对小和尚罗什的喜欢，更记得在现代她手捧三本不同的人翻译出的眼前这位诗僧的诗集对照背诵的欢喜！
她深知翻译方式的不同决定了他诗的品质。
白话文在这个时代确实还不兴盛，而他的诗体更多受到印度文艺理论著作《诗境》而非汉人文学《诗经》的影响，确实独特而罕见。
且她，明知道这和尚便是仓央嘉措，可是，她不能说，亦不能让别人知道！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中，弄玉从容答道，“白话诗，情寓景，我倒觉得恰到好处。自然，中原汉人也可以把这首诗翻译为：‘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你亦可以这样翻译：‘明月何玲珑，初出东山上。少女面庞儿，油然萦怀想。’”
仓央嘉措眼神明亮地如同汇集了一切光芒，她竟懂他的诗，而且还能将白话的语句翻译成汉人的七言、五言格式，又保留诗句本来的韵味！
弄玉歪了歪头又道，“我倒觉得这种简单而随性的白话文体很好，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比费尽心思遣词造句，用力过度编出的华丽辞藻好得多！”
仓央嘉措毫不掩饰对弄玉的好奇和喜欢，苍白的面色中泛着因激动而生的红晕，他朝弄玉方向边走边眯眼道：
“若要随彼女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就把彼女的心违背了。”
弄玉想，呃，难道把我当做白话诗向古诗转化的转化器了？可刚好，刚刚好，弄玉正巧记得这诗的另外一种翻译，“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此时，就连四阿哥都难免对弄玉刮目相看了，她比从前更有才学，他想，却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儿只是因为喜欢才记得这么多诗，背诵可以，作诗、写字、读书却是最令她头痛的难事。
仓央嘉措眼神痴呆，“玛吉阿米……”他轻声说，无人听得见，无人听得懂，他将面前这位轻灵的少女比作“纯洁的梦”。
仓央嘉措很兴奋碰上这样一位知己，坐下同弄玉攀谈，四阿哥则到一旁给孩子们分发物品，当中问了几个关于这神秘僧人的问题，孩子们无心地都说了出来，虽心里没有一份确切的谱，可四阿哥心中却有了底。他瞥眼看看一旁相谈甚欢的两人，眉头不自觉地纠结了起来。
仓央嘉措住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贫民街上的时日尚短，他只说自己是为求道而入世的游僧，因喜爱洛阳的好风光才愿在这里停驻一段时间。弄玉从阿婆那里借了油盐，给孩子们做了饭菜，另两人则用大锅烧水让孩子们擦洗了身子换了布店老板送来的干净衣裳。
都说入得厨房的女子因贤惠而最美丽，感受着四阿哥在旁注视着她的目光，弄玉故作不经意地，风情万种地撩了撩耳边的青丝，正想欲拒还迎地，媚态万千地抛个媚眼儿，一旁叫小栗子的孩子却流着口水将小脏爪瞧瞧伸进了锅里。
弄玉立刻就发了飙，“小栗子，不洗手不能吃饭！”一手拍掉小栗子的爪子，什么仪态万千，什么欲语还休，全都忘了。
一旁阿罗嘴角抽抽，原来女人从淑媛转化成泼妇只要一秒。
小栗子将爪子藏在怀里，眨巴着星星眼，委屈兮兮地说，“不是的，我是见女侠刚刚一撩头发然后……”小栗子不敢伸手，用眼神示意弄玉——锅里有东西。
弄玉低头一看，脸立刻就要红透了，搞什么，怎么把根儿头发甩到锅里去了。我晕！弄玉一急，使出了跟师兄抢食的杀手锏——伸手抓。
阿罗唯恐天下不乱，“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刚说了不洗手不能吃饭，咦~~”语气中全是嫌弃。
弄玉心想，呃，好似确实还没洗手……但她还是用两指将那发丝捏了出来，一边叉腰冲阿罗吼道，“呸！要吃本姑娘做的饭，本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弄玉这厢发着飚，四阿哥那边用眼神咨询着目瞪口呆的仓央嘉措的意见——感情你还觉得这姑娘贤惠温柔是你心中的月亮？
仓央嘉措在心里暗念一句阿弥陀佛，之后再也不对弄玉含情脉脉地看，再也不向四阿哥悄悄地赞美这少女的“温柔”。
三人将这小破庙的气氛搞得十分热闹，午饭后离开时，四阿哥看似平静地问了仓央嘉措的住处等，有句话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仓央嘉措自然不会撒谎，弄玉却觉得他不该如此不防备，帮他打了几个哈哈，拉着四阿哥离开了。离开前，不忘回头向那俊美的和尚眨了眨眼。
弄玉牵着四阿哥的手在洛水边走着，“你叫什么名字？”她仰起脑袋，明眸如星。
四阿哥脚下站定，将弄玉紧紧锁在离他只有一步的地方，“爱新觉罗-胤禛。”
没什么比这更坦诚的了，弄玉倒吸一口气，“你是，是雍正！”话才出口，弄玉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四阿哥却早就听了去，“胤正？不，是胤禛。”
弄玉不敢再提那两个字，“哦”，她支支吾吾，“那个，师兄一定急了，我得回去了！”弄玉欲甩开四阿哥的束缚。
“你要抛弃我？！”四阿哥怒道，却并未松手，弄玉慌乱而懊悔的眼神深深伤害了他，他好容易才找到了她，却不想，她不要他！关于未来种种的设想全都成了空，四阿哥的怨念脱口而出。
“你！”弄玉气极，他们才刚认识半天，半天而已啊！他堂堂四阿哥未来雍正帝连“抛弃”二字都说得出口！这无赖，这家伙可怎么对付！
正当时，声声救命在岸边响起，弄玉同四阿哥转头一看，原是有人掉进了水里，而岸边两个丫头模样的少女正在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家小姐！”
弄玉趁机推四阿哥一把，“救她去，救了她，我便不抛弃你！”
四阿哥将怀中荷包放进弄玉手里，“别弄湿了，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他目光熠熠，转身跳进水里。
弄玉拿着手中的荷包走向在岸边呼救的两个小丫头，“你家小姐是哪家的闺秀？”她随口问道。
小丫头恨不得岸上所有会水的人都冲进水里救她家小姐呢，毫无防备地回道，“我家小姐乃是湖北巡抚年遐龄的独女，四川巡抚年羹尧的妹妹，救救我家小姐！”言外之意是，你也跳水下去吧，我们年家不会亏待你的。
此时，四阿哥已经扣住了年氏的身体，正拖着她往岸边游来。
弄玉握着手中的荷包，眯眼看着水中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喃喃道，“可是我最怕水……”说着，自嘲一笑，将四阿哥给她的荷包塞到那丫头手里，“拿好了，这是那位公子的东西，要谢，便谢他吧……”说罢，弄玉转身离开。
“陈弄玉！”一声大喝自水中传来。
四阿哥双目瞪圆，怒不可遏，“你给我回来！”
弄玉回头，谁告诉他我姓陈的？！却见年氏的手臂紧紧缠绕在四阿哥的胸前、腰上，而四阿哥仍浮在水中，将年氏托举给岸上众人。
看年氏的表情，那才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是她学也学不来的温柔多情。
年氏，年氏。
年遐龄的女儿，年羹尧的妹妹。
无视四阿哥的愤怒，弄玉转头，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开……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世间安有两全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