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年少轻狂不知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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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仍在进行中，皇帝一走，他们这些皇子福晋们仍要好好陪伴兴致勃勃的太后代父尽孝，更何况，太后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开怀过了。皇帝前脚离开，几位阿哥的跟班儿便悄悄应了主子的令去“看看福晋在干嘛”“找找小阿哥”的了，众人心知，不过是“殊途同归”往御前打听去了。
各人有各人的门路线索，没有争斗的时候，相互倒也不妨碍，只有四阿哥心事重重，吩咐贴身小厮站在幽径一旁拐角处等候，提着那盏神迹一般的《七夕》花灯往人烟稀少处去了。
与此同时，颖川也接到了十四阿哥派小厮来传递的消息，说皇帝走了九阿哥得了闲估计一会儿便能来相见，那小厮十分机灵，话不多说，便引着她往鲜有人声的僻静处去了。
此刻，两人皆是满腔的晦涩心事，一不小心，也来了个殊途同归。
四阿哥举着那盏神奇的花灯，漫步在草木幽深的小径中，此时此刻，只有月光同灯光能透进这片阴暗的角落，前路漫漫，多想真有位知其心意的仙女从摇曳的灯盏中飘摇而来，为他黑暗的前路指引方向，让他去往一处看得见光明的地方，不必在这宫廷的倾轧中挣扎着，多好
。
四阿哥叹口气慢步向前，忽听不远处一女子的声音，“你来了？”语气中带着半分惊喜，半分期待。
四阿哥举起灯笼寻声望去，果见二十步开外一棵老槐树下依稀有个瘦小的女子身影，裹在暗黑的树影下并不能看得分明，可这女子分明是在等人，是哪个宫里的小丫鬟？这是，七夕幽会？
若今日不是七夕，四阿哥哪有这样的成人之美，多半是要开口咳嗽一声警告吓唬一下的，可今日四阿哥心中混沌，这灯笼的事也好还是太子的事也好，他都没想明白，又不愿在今日撞破宫廷中这些隐晦的爱恋，本想说句“打扰了”又怕这人认得自己的声音横生事端，当下扭头便往来处去。
四阿哥这一走也惊动了颖川，她想，如此良辰美景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九阿哥来了竟想要逃？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四阿哥刚要转头，后背就扑上来一人！
“哎……”四阿哥不防，被扑了个正着。
“不许走！既来了，不许走！”颖川口气里是难得的任性，她将小脸轻轻埋在男子的背后，手却紧紧搂着他的腰。颖川习武多年，人小劲儿却不小，一股冲击力——四阿哥手中的花灯一晃，自燃了起来！这花灯上的诗！四阿哥手一松，本就不大的灯笼霎时落地，四阿哥还没抬脚灭火呢，花灯就化作了一片齑粉。
“哎……”四阿哥充满无力感，又叹口气，将手覆在腰间那双柔荑之上，想要松开它们，却感觉那小手握得愈发的紧了，身后女子将脑袋埋在他后背，能感觉到她身量不高，也许是新进宫的小宫女？
四阿哥刚说了一个字，“松……”，那女孩就打诨一般地撒娇起来，“我不松手不松手，我知道你只当我是个未长大的小孩子，可我对你的心意再真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曾见过，这就是缘分你懂不？你别不信，真的，我，我总在梦里梦见你！一直梦见！我喜欢的人就长得你这样子！所以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颖川心中有如擂鼓，咚咚地响彻胸腔的心跳使她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只能将自己的一番表白用最大的声音说出来，喊出来，放佛唯有如此才能表明自己的真心！
四阿哥听着情窦初开的陈弄玉的告白，嘴角微微翘起。她声音如江南女子一般甜美软糯，十分容易认出，此时半吼半抖的告白更有半分蛮横伴着娇憨在里头，自是可爱极了。谁带她进的宫？十三？十四？还是……她口中把她当做“孩子”的某个宫里人？
四阿哥觉得陈弄玉周身充满秘密。对，也许每个人都有秘密，可偏偏陈弄玉的胆子大得惊人，是江南不计后果的告御状也好，是西湖上义无反顾的跳水救人也罢，都是聪明有把握的人做的事，可陈弄玉在凌柱府上的爬墙掉落，还有此番皇宫内的任性告白，无不透着一种迷糊。聪明也是她，憨傻也是她，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四阿哥忍住笑，想着既然你毁了我的花灯，我便收了你的告白！
四阿哥屏息凝神，憋了半天方吐出一个字，“可……”说这话的语气好似心中极度挣扎，不想让她失望，可又确实因两人有诸多的不合适，不得不委婉地拒绝……四阿哥玩心乍起，将说这字时的情感把握得正好，他自然知道，说多了，就露馅了！顺便也想套套话，究竟是十三十四中的哪一个？还是别人？究竟是哪个人，让她陈弄玉也同自己一般时常梦见？
颖川知道“胤禟”一定会是这种态度——委婉的拒绝，她早就想好了说辞脱口而出：“你别不信我，你，你真的是我的梦中情人，我想你只是暂时把我忘了，你常常跟我在一起我保证你能想起我来的！真的！也许你会发现，其实你也很喜欢我的！我知道我年龄太小你一定不相信我懂爱，会觉得我是头脑发热喜欢上了你的皮相，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比你好看的多得是，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我确实很喜欢你！”
四阿哥又吐一字，“我……”
真真是恰大好处，果然颖川再次接上说，“总之你信我就是了，若你因为我年纪小不能喜欢我，那就给我一点儿时间等我长大，我再有四五年我就是个大姑娘了，就可以嫁人了！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这四五年里头你莫找别的姑娘，忍一忍，等我长大了，你娶了我，我一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说过咱俩是有缘人，你只是暂时忘了我，你若是找了别的姑娘去，我就伤心不理你了，等你想起我来的时候，无论你怎么哄我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四阿哥听着一八岁小姑娘爱的宣言，脸几乎憋成了猪肝色，还挺有独占欲啊，想的还挺远啊，四阿哥憋笑又说一字，“那……”
说了这么些露骨的话，颖川只觉得脸跟烧着了一般，十分难为情，可这些话不说，她又怕自己后悔，想了想，心下一横，大声道，“——我喜欢你！胤禟！”此刻已不知喊的是胤禟还是尹唐，也确实两个都不是，被告白的人乃四爷胤禛是也！
颖川一吼，胤禛终于破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颖川本因“胤禟”的笑而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不想却突然听“胤禟”用陌生又熟悉的嗓音笑道，“天啊，原是九弟！原是九弟！哈哈！”
颖川顿时有如雷劈，当下第一个反应就是连忙松手，后退几步怒道，“何方妖孽，竟敢偷听本姑姑娘说话！”
四阿哥心知颖川是恼羞成怒，也不似平时一般冷脸，对着几步外的女孩儿直白道，“我乃——四爷，胤禛是也。”他并没说自己是弄玉认得的曹若，反倒说自己是四阿哥，无非是因为四阿哥这个身份比曹若更适合出现在这皇宫里。
颖川一听，哎呀，真的是四爷的声音！自从十三十四身份揭晓，曹若就是四爷这是事实强烈地敲击着她的小心脏！我刚刚叫他什么来着？妖孽？我刚刚还说什么来着，哦我对着他表白了！她竟对着四阿哥将这世间最丢脸的事给做了！怎么办怎么办，对了，我打死不承认！他，他也许不知道是我！
颖川遂完全脱离四阿哥想象中的尴尬，反倒怒骂道，“你是四爷？我还是十四爷呢！哼！四爷是本姑娘的救命恩人，这种关系能我连四爷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大胆小儿竟敢冒充四爷偷听本姑娘说话还栽赃陷害！四爷是那种偷听的小人吗？！四爷能干出这么猥琐无礼的事吗？！四爷正人君子能连“非礼勿听”都不懂吗？！你这是骗鬼啊！”
对于颖川的爆发，四阿哥明显没想到，说跟我熟？是挺熟，如果我是曹若。
说没听出我声音？认不出我是四爷至少能认出我是曹若吧！
说我不是四爷？难道我还真是曹若啊！我不是四爷谁是！
骂我是小人？搞什么！
若我说自己不是四爷，那我就是个小人，若说自己便是四爷，那四爷便是个小人！无论怎么回答，都逃不出去！这个鬼丫头！
四阿哥无奈只好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事……”
不想颖川这一晚上人品爆棚再次抢话成功道，“你定是哪个宫里大胆的小奴才！瞧见四阿哥人人称好、一表人才就趁夜深假扮他！四爷是那么好扮的吗！四爷是多么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绝对是你等小儿终生无法企及之高度！若是你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良心，今晚的事就不要说出去！从现在开始学做四爷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本姑娘就不计前嫌忘掉你偷听这件龌龊事！”
四阿哥这下子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做牙尖嘴利、无理取闹，他，他倒成了小人一个了？
什么“偷听”什么“假扮”，山大的帽子扣在头上啊！也就她陈弄玉能干得出来！弄玉言辞间对“四爷”的推崇反倒让他更加坚信她晓得是他真的就是四阿哥！
一面对装作不认识自己又对自己大加威胁：你若是承认你是四爷，那你也就是个小人！一面又似讨好安抚：四爷在我心里无比崇高，放我一马放我一马！最狠的是，她越是将四爷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好，他越给逼的没法承认自己的身份！
陈弄玉啊陈弄玉！幸好你喜欢的是老九！十三十四两个哪个能比你慧黠狡诈！
颖川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气压低得让她说不出话的地方，撒腿便往来时的地方跑，四爷也没拦着，毕竟他也给堵得够呛，心中默念了千百遍，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夜深人静时，天黑云暗处，颖川只觉从四阿哥身边擦身而过时似是踩上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树枝？木条？哪有这么滑！哦！是花灯的手柄！
人类对于危险总有本能的规避心理，颖川很快再次如那日跳墙一般，无耻地往四阿哥宽广的胸怀扑去！咱一回生来二回熟！再让你骗我说你是曹若！
颖川很快降落在四阿哥的怀抱中，扑了个正着！
颖川想：四爷有三好：健壮、耐用、易扑倒！
四阿哥翻个白眼，欲逃却被扯住胸襟，只能再次将雪中求炭的某女抱个满怀，然后任命般地往地上一倒一坐。这才是真正的情景重现。
颖川又想：四爷有三宝：结实的胸大肌、有力的臂膀、还有……柔软的某个器官？这是……哪里？
“咻——！”蓦地，一朵灿烂的烟花升空，弄玉在四阿哥安宁而戏谑的眼眸中看到光明。此刻，他们唇齿相依，却都没有动。
“轰——！”颖川瞧见那烟花在四阿哥眼底绽放出梦幻的火花，因着在那人漆黑的眼眸中，烟花都失了颜色，如同黑色的曼陀罗，高贵而妖娆，花香之中却含有致命的致幻、麻痹效果。
她果真身子发软动弹不得，在那黑色的宁静之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是颖川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四阿哥，黑暗赋予了他黑色的眼睛，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种颜色。黑色曼陀罗，预示着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还有那不可预知的黑暗、颠沛流离的爱，亦是凡间的无爱与无仇，绝望的爱，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以及，生的不归之路。究竟哪一个，是他？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她的双手在关键时候仍垫在他的脑后，他们离得那样近，她几次想要抽身起来，却不知是自己无力还是他太大力，她动弹不得，被他困在怀里。相比上次的狼狈，四阿哥这次明显安然，他慢慢松开收紧的手臂，反手拢住颖川的手，依旧垫在脑后。颖川大羞，手心是四阿哥的脑袋，手背是四阿哥的手心，太，太热了！
四阿哥本也是动了玩心，他今年只二十二岁，平日里持重的样子做得多了，父母兄弟都拿他当大人当依靠，好似唯有陈弄玉这个异类怪胎，不断出现在他按部就班的生命里，为他的生活织造小小的涟漪，她聪慧、狡黠、诡计多端，任性、骄傲、十分自信，是的，他为她着迷！
不为她会背诵的诗歌，不为了她会健谈的道理，不为了她深藏不露的学识和才华，只为了她小小身体中蕴藏着的能量，在皇家呆得越久，他越是质疑皇额娘教他知道的关于人、关于生命、关于生活的种种美好，他所经历与看见的种种都是欺骗、陷害、自私与伤害，他差点也要将自己的心包裹上坚硬的外壳免受伤害，他以为他也这么做了。
只是，看见她侃侃而谈要为杭州的人民除害，他也热血了一把，主动请缨接下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工作，他心说，还有那么一个人跟他一样的傻；看见她没有任何顾念地跳水救人，他感觉震惊，如果没人愿与她一同犯傻，那他便去，于是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跳进水里救她，抱住她冰冷身子的一刻，他感到安定与救赎。
同样的，她偷爬别人家的院墙，在别人轻易就能走入的御花园里对错的人告白，勇敢如她，痴傻如她，却总给人聪明狡猾的假象，不正如同他一般！这世上，再也没有跟他如此相像的人，再也没有！
又一朵白色的烟花绽开在颖川的头顶，四阿哥不由得想起当日落在少女发上的茉莉花，轻轻抽手抚上了她的发顶。颖川却趁机站起身来，没有叫曹大哥，也没有叫四阿哥，呆呆伫立着小步向后退。
四阿哥坐起身子，看着少女扭头跑开，途中，她停下来，转头看他，然后又再跑开。
四阿哥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必有下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年少轻狂不知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