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奈何我生君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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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迁客去京城，南望海宁不见家。紫禁城边吹玉笛，京城五月落梅花。
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十七，康熙帝抵京。皇帝在行程中多有停留，颖川一家早在端午节前就已到达京城，虽早就打了招呼，可令颖川想不到的是，翰林院大学士陈元龙竟亲自出府迎接众人，并叫爷爷为老哥，颖川这才知道爷爷同陈元龙的交情不是一般的好，因此便在陈元龙家里暂住了下来。
依照顺治皇帝时的规矩，满人自然住在内城即如今的四环以内，房屋产权归皇家所有，而汉人则住在外城，房产私有，满人不得购置外城房屋地产。这规矩虽然在清朝末年几乎打破，可现下却还是死规矩一条。
翌日，爷爷即同陈元龙一起外出到吏部报到，由于皇帝不在京，大臣们不必凌晨两点多起床准备早朝，因此就连吏部分派下来的房子，陈元龙也兴致勃勃地应爷爷的邀请一起规划。俩人自小生活在江南，要不是进京做官，只怕更愿意在那温暖湿润的南方久居，因此有个机会把住宅改成江南园林的静雅样式，俩人都是精力充沛，满脑子主意。
颖川一直怀疑这两位一个是大官，一个是小吏，追求不同，怎么能走到一起呢？陈邦直解开了她的疑问，原是这两位都是鳏夫，看不惯族中总与望族通婚又纳妾的惯例，且无论官大官小，两人只差了四岁，在学堂读书的时候就是极好的一对小友，颖川想，这不就是发小？
陈邦直又道，伯父陈元龙并无嗣子，因此已将他收为养子。此时的陈邦直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一袭毫不显山露水的白色汉人长衫，穿在身上更显得样貌儒雅，他不光擅长奏箫，书法更是一绝！就连眼界极高的著名书法家陈弈禧也直竖大拇指，说这孩子心思沉静，又擅钻研，一笔好字实在绝妙！
陈邦直并未走上科举之路，这在陈元龙这样的官宦人家是极少见的，他一心研究书法的心思却得陈元龙首肯，年纪轻轻却已是一字难求的书法家。颖川喜欢陈邦直稳重的为人，这样的他可比在抓周时为难自己的臭小子好多了，可见陈元龙的教育很是一流。
让颖川不解的是陈邦直这个年纪还未娶妻，甚至连一桩婚事都没有定下。难道是陈元龙习惯了独自一人没考虑到儿子需要娶亲不成？还是……颖川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邦直，从前的他大大咧咧的十分有趣，自这次见面，刚刚问了他几句为啥没成亲的就要脸红，这是怎么了，怎么怪怪的呢，难道……
看着迎面走来的查济豪，看着陈邦直目光中露出紧张的神色，颖川恍然大悟！他爱他！颖川不自觉地紧紧将双手在胸前交握，这段情事，原先怎么没看出来呢！
查济豪如今在吏部当差，跟陈邦直也熟，自颖川搬来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久之前的一次酒后胡言，查济豪问起陈邦直为何不像自己一般先成家，再立业，陈邦直却醉醺醺地答道，她还小，我得耐心再等几年，嗯，就快来了……说着就睡死过去，只留查济豪一个人陷入好奇与八卦不能自拔。
将倾心陈邦直的闺阁小姐们数了个遍，却仍找不到一个还需要长大才能娶来的。直到听说陈弈禧一家搬来了京城暂住陈邦直家里，他来时正瞧见陈邦直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在他书房院子里荡秋千的陈弄玉。陈邦直一向喜静不必说，可竟主动在自个儿院子里安置上一架秋千，就连查济豪接连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听到，很多猜测在查济豪的心中渐渐分明了起来。
如今，要是这二位知晓闪着满眼纯净的光芒、想着满心腐女最爱情节的少女在心里这样编排他们，估计脸都要绿了。陈邦直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他的心思早在这位花花公子面前露了馅儿，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守着弄玉，想着还好自己同她在三代之内并无血缘关系，想着许多他本不敢想的，可查济豪却时常试探弄玉对他的心思，他真怕被聪明的弄玉发现。
比如这会儿，查济豪一边走近一边问道，呦，这么早两位就在这儿等本公子了？
陈邦直急得不行，生怕被弄玉觉察，颖川却觉得好似查济豪吃醋了，原来这两人对彼此都有意思啊！于是不急不慢地说道，我和直哥哥闲人两只，自然要早起沏好了茶等查叔叔，哦不，是查大人来咯！颖川说着便给查济豪添水。
说到直哥哥的时候，颖川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毕竟陈邦直并非“直男”啊！颖川很快将自己奇怪的思绪抹走，想着自己是个现代人，有着海纳百川的胸怀和见过大世面泰山崩于面不改色的眼界，男男也有爱，一定要支持鼓励他们才好！
查济豪笑道，哟，他是你的直哥哥，我大不了几岁却是你的叔叔啦？说着坏笑着一边饮茶一边看向陈邦直，陈邦直早就面色发红不能回嘴，颖川却暗笑查济豪又在吃醋，因道，只要心里有，年纪称呼的又有何干？
她这话自然是说给直哥哥和查叔叔两人听的，不想二人分别听了这话都觉得高兴，陈邦直没料到弄玉居然能讲出这样一番和她心意的话来，查济豪却暗想，难道丫头对那傻小子也有情？有趣！有趣！
几人各有心思，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打趣自然少不得，此处不再多讲。
皇上回京那日，颖川本想象这场面必定跟《还珠格格》里，皇上排场极大，百姓山呼万岁一般宏大，不想围观的人群静悄悄地，且光是皇帝的仪仗队就走了小半个时辰，颖川连午饭也在路边饭馆里边等边用了，都没见着皇帝的銮驾，排场是够大，但也太大了，且这京城百姓这不愧是天子脚下的臣民，见多了大场面，等颖川走到另一条街上时，那街上人都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各做各的买卖。
颖川仍与倾国倾城同进同出，几人看腻了皇上的仪仗队，便由一陈家小厮驱车带他们往外城陈家宅子去了。颖川进府门的时候先是觉得从容，后又觉得奇怪，停下来看看才知道，这新宅子门口跟老家“开门见山”的布置完全相同！
满人就很难讲究这些了，恐怕还觉得一进门就有山石挡道很奇怪呢！颖川接着往里面走，瞧见走廊墙面廊柱也都给粉刷重漆了，院子里的本没有的花草也都补栽上了，院子里的牡丹月季开得正好，多是富贵和美的花木，意头也好。
颖川早就来看过这房子了，如今再看却不觉有半分的颓废落寞，特别今日的阳光又好，整个府院显得生机勃勃。颖川直到转到自己的院子才瞧见爷爷同陈元龙的身影，两人正掐着腰抬手挡着阳光，仰头看着院门口刚刚挂上去的匾额，那滑稽有趣的字体结构明显就是现代的样式！
颖川也学者他们的样子掐腰看着，陈弈禧瞧见孙女儿来了，忙问道，丫头，你你看可好？
颖川满意地看着“桃夭园”几个字，这正是她的手笔，若是这匾额由爷爷写来自然有种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感，还不若自己写的合适，颖川正高兴呢，却听陈元龙笑道，该再加两幅对联，就写：子之于归，宜其室家！哈哈！陈元龙同陈弈禧都笑了起来。这《桃夭》本就是《诗经》里贺新娘的一首诗，这两句的意思是，这个姑娘嫁过门，定使家庭和顺又美满。
颖川不理会两位老爷子，“哼”了一声，背着手撅着嘴便往院子里走去。院墙下种了几棵开过了的桃花树，可竟都不是同一品种的，有绛桃、绿花桃、五色碧桃、垂枝碧桃……地上则是些令箭荷花与茉莉花的盆栽，都是她喜欢的花样。
颖川看得眼花缭乱，又瞧见自己的二层小楼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心中十分欢喜，带着倾国倾城就往楼里去了。陈元龙对陈弈禧道，你倒是了解她，瞧瞧丫头欢喜的，也不枉费你找这些花草费的功夫。陈弈禧看着孙女儿在二楼冲他挥手，也笑道，她自来喜欢些花花草草的，倒多谢你费心找来这样一个两层小楼。
陈元龙背手看着楼上花蝴蝶一般翩飞着的身影，笑道，这有什么干系，我早让顾大人帮我留着这处宅子呢，如此两家离得近，倒方便咱们相互走动！陈元龙想到偶然在陈邦直处看到的一副女子画像，正是一个如花蝴蝶一般在花丛中旋转雀跃的女孩儿。
那豆蔻少女（十三岁）是她没见过的生动模样，是陈邦直的佳作无疑，也许也是儿子一直拒绝娶亲的理由。让他震撼的是画旁的题诗：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如此地情愫……让儿子心心念念魂迁梦萦的姑娘究竟是谁？
当日见到陈弄玉的一瞬间他已认出，画中女子正是如今只有八岁的陈弄玉！下意识地看向儿子的神情，竟欢喜得好似不是他了！自被他亲自教导至今，陈邦直的冲动性子早就磨平了的，不想，他爱慕的竟是这还未长成的女娃娃！
陈元龙觉得震撼，也觉得欣慰，弄玉自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陈弈禧也与他相交多年，是他真心崇仰的几个有高才又爱淡泊的“闲人”之一，如今也来京城当了官，又是离皇上极近的南书房……要说两家的门第，都是同宗，倒也相配……咳，只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边走边看罢！
却说陈弈禧就职的南书房，本康熙帝读书处，俗称南斋。南书房设于康熙十六年，光绪二十四年撤销，是清代皇帝文学侍从值班的地方。清代士人视之为清要之地，能入则以为荣。
康熙帝为了与翰林院词臣们研讨学问，吟诗作画，在乾清宫西南角特辟房舍以待，名南书房。在翰林等官员中，“择词臣才品兼优者”入值，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论经史、谈诗文，陪伴皇帝赋诗撰文，写字作画。皇帝每外出巡幸亦随扈，皇帝即兴作诗﹑发表议论等皆记注。有时还秉承皇帝的意旨起草诏令，撰拟诏令﹑谕旨﹐参预机务。
由于南书房“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所以它完全是由皇帝严密控制的一个核心机要机构，随时承旨出诏行令，这使南书房“权势日崇”。南书房地位的提高，将外朝内阁的某些职能移归内廷，是康熙帝集权的重要手段之一。
颖川暗想，爷爷倒真是破格提拔的典型，一进南书房就是皇上的亲信啊，这么说以后可以了解一些九龙夺嫡的内幕了？或至少能晓得一些国家机密了？年初的时候，皇上已给几位大婚封爵的阿哥们一并分了府邸，其中就包括相邻而居的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
现下虽是和和气气地好邻居，待雍正即位除掉两个死敌，八阿哥府邸被并入了现今的雍和宫，而九阿哥府邸则被赐予了雍正皇帝的五皇子弘昼，即为现在的和亲王府。很多时候，颖川都不愿这样想事情，每每想着便好似有种沧海桑田的压抑感觉，被历史前进的车轮压得透不过气来。
如今的皇太子胤礽还算是个靠谱的青年，皇上南巡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在京城监国，皇上回来了又殷殷勤勤地跑去接驾。颖川当年对着太子出行记录也思考过，都说胤礽是个变态的人，难道是康熙老让他监国不让他出门给憋的？可见咱们太子不愿当个宅男呐！
其实颖川一直非常同情这位悲剧人物，毕竟做太子也是个压力很大的活儿。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康熙第一次册封诸成年皇子，册封大阿哥胤禔为多罗直郡王，三阿哥胤祉为多罗诚郡王，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俱为多罗贝勒。今年初又为诸子分封了府邸。
受封诸子参与国家政务，并分拨佐领，各有属下之人。这些分封后的皇子，相对削弱了太子的力量，对皇太子是一次考验。同时，诸年长皇子有权有势以后，加剧了与皇太子的矛盾，诸皇子及其党羽的共同打击目标是皇太子及皇太子党，皇帝与储君、诸皇子与皇太子之间的矛盾错综复杂，日益加剧，这也是太子两立两废的外在推力。
得知后事的发展又能如何，不还是改变不了、改变不得？近日颖川一家搬到新居，少不了宴请众位朝廷汉大臣，因陈弈禧是要进南书房的人，不少人都很给面子，这便是一次了。没几天，又要请南书房众位吃酒，之后是海宁陈家的族人，颖川觉得好似每日都是在宴请中度过的……还好她一个女孩子家不必到前厅应付，但是看到爷爷日日疲累的样子便知道“宴无好宴”。
陈弈禧目前的境遇有些尴尬，说他进了南书房要日日报道，可又并不是正经八里的“南书房行走”，皇上这一趟南巡回来有不少急待解决的问题，一边给南方下着谕旨，一边解决着朝中积压的文案，陈弈禧也趁此机会偷工减料在皇宫里转了转，只是从乾清门西侧转到了乾清门东侧，一不小心就转进了上书房。
陈弈禧的上书房见闻与颖川所知的完全不一样。小说里的阿哥们随时可以逃课、装病，跟女主到处跑去约会，貌似个个都是纨绔子弟，可是陈弈禧口中的阿哥们，凌晨三点起床，凌晨四点在书房复习昨日的功课，凌晨五点到七点给师傅背书，七点到九点给下了朝的康熙背书，九点到十一点练写字，每个字要写一百遍，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在原位吃午饭，下午一点到三点练习射箭，下午三点到五点继续给康熙一个个地背书，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在康熙的监督下练习射箭！
颖川几近昏厥，还逃课呢，还谈恋爱呢，还约会呢……此事纯属歪歪啊……能不累死就是好样的！颖川同陈弈禧双双进入如阿哥们的无限同情之中。相信建府开衙的阿哥们是不用再遭罪的吧？颖川收拾好衣装，叫上倾国倾城，大步向外走去。
尹唐，我来了，我还是那个我，那个等着你的我，你，还会是你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奈何我生君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