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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愿卿长安 望她一世长 ...

  •   孔吉是个云游四方的艺人。
      在江湖中地位却很高。
      这一点具体体现在没人敢招惹,同样还体现在即便他想招惹别人,就是把别人招惹得有了揍他一顿的冲动,别人也只能认栽。只要他一时兴起,哪怕是朝廷卿相都要客客气气地上茶招待。
      故此,孔吉也被旁人惯出了肆意张狂,任意妄为的个性。
      ——然。
      这只是大众的评价。
      说这么多,其实只是为了引出这一出,即十年前——他便是这样一时兴起地跑到范阳方家住上了一段时日。
      范阳风光好,天气也好,适合养病。
      孔吉顺路就把男人一道捎上了。
      去一个新的地头,这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在何处下榻。孔吉不愁,不久前范阳方家那老头才邀了他小住几日,他晓得那糟老头子是抱着些什么腌臜心思,倒是也没有半分惧怕了的。
      毕竟,他可是只在万里江山上横着走的螃蟹,没有人管得了他。
      只男人不能去那处。
      孔吉决定得很决然。
      于是孔吉为了让男人生不出什么疑惑,特意挑了只他手上男人中意许久的箫来贿赂于他,男人果然中招,欣然答应孔吉种种要求。
      在孔吉的十来套房产里男人挑了遍值着楠竹的庄子。
      楠竹蒙着薄薄的一层霜,较翠竹显得更为清幽,孔吉倒不太愿意让男人住在这儿,清净是清净,就是太清净,没有什么人气。
      男人倒是相当中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扬着一抹痴汉笑,话音也相当痴汉,说:“我瞧着很好。就这儿吧。”
      好像谁不知道这庄子和他喜欢的那姑娘住的地头一样似的。
      欠揍。
      孔吉收拾了男人的事,便施施然地上了范阳方家的大门。
      随后遇见了那个天真如扶桑花放的姑娘。
      在孔吉心中扶桑花是个什么意味的东东?这大概可以用迟与之于湛渊,吹崖之于临檐,君婉之于行关比之一二,可说是孔吉这潇洒红尘,肆意妄为的男子唯一不敢轻触的一道心头上的疤痕。
      如同男人绝口不提如今,他亦绝口不提从前。
      初见那扶桑花时,倒不像男人喜欢上那姑娘般惊慌失措到觉得天空暴雨骤过,要是一定要形容,男人见着那扶桑花的时候,扶桑花赤足跑进闺房却偷偷回头看他顾盼生姿的模样倒是教他想起他死了许久的娘。
      他的娘亲的一生很是奇特,先后嫁了两任丈夫,第二任丈夫还与第一任丈夫有些血缘上的牵扯。由此可见出孔吉委实不是个合乎常理的东西。因为孔吉性子奇特,倒是不觉得自己娘就如何如何祸水如何如何轻贱,反倒是对自己不曾见过几面的娘很是思念和怜悯。因为不曾见过几面,所以思念,因为娘的命运,所以怜悯。
      他对于那支扶桑花的心情,大抵便是如此了。
      因为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便知道,这注定是个活不了的姑娘。
      她是个牺牲品。
      男人在这处落户后过了几日,先生也慢悠悠的飘到这处来瞧病,很得他心意地也吐槽了这个幽静荒僻的地头,孔吉很是满意地瞧着男人看似平静的脸,心里猜测到男人的无奈,心里便更是满意了。
      这,便是一个对盘的老友的好处啊。
      孔吉由衷感叹道。
      男人听了孔吉这位虽然在医道上很有造诣,但在人道上不大好的老友的诊断表情很沉重,很隐忍,而我们肆意张狂,素来蔑视红尘的孔吉先生内心倒难得的很苍茫很悲痛,奈何素日里冷清惯了,而他又要维系他一概的高冷形象,故此他高冷的问道:“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先生对着孔吉,倒是也没有对着独孤家小公子的怪脾气,看似十分乖顺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孔吉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同样面无表情。
      你以为你低个头就是乖顺啦?你倒是多蹦几个字儿啊!(来自孔吉的心声)
      四周沉默了那么一刹。
      孔吉却在走神,神走着走着就想起第一次见到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是这副孱弱到无力行走的模样。
      他当时就觉得这人很有趣,具体体现在男人干什么都要别人代劳了,可是男人依然长着一双万人之上的眼睛。
      或许是男人与他有些眼缘,再加上身份地位相近,男人很是喜欢找他说话,深深体现了一个话痨的修养。
      男人说话不说天下大事,也不说风花雪月,男人每每说话都只讲一个女孩。
      一个在他的描述中美得突破天际的女孩。
      ——迟与,迟迟相与。
      孔吉很是不喜欢廊洲方家,要论纯澈,哪怕是小宗的范阳方家都要比廊洲方家一滩污水好得多了。
      至于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便更是复杂难辨,毫无纯澈可言。
      男人活了这么些年,到底喜欢那姑娘什么?
      想到这儿,孔吉瞄他一眼,发现男人或许也在走神……
      ……
      靠,这种情况下你都要在心里秀恩爱嘛!!!
      靠,这种情况下你都要在心里秀恩爱嘛!!!
      靠,这种情况下你都要在心里秀恩爱嘛!!!
      孔吉面无表情的疯狂刷屏。唯一一个靠谱一点的先生终于注意到可能没有人听他说话这个事实,轻咳了一声,男人这才回过神来。
      男人望了一眼天空,声音很轻,轻的让孔吉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孔吉啊,我啊,想去见她。”
      孔吉忍住某种想流泪的冲动,心想,你想见她就去见啊,我前几天才见着了她,我隔着荷花池对她说在下孔吉,她动摇地望着我,眼睛像在说话,就像你说的狂风暴雨骤过一样,你知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你这样老子都想哭啦。
      当然,我们亲爱的孔吉先生内心戏再丰富,面子上还是那副死样子,面无表情,虽然孔吉面无表情,然而他的上挑的眉目依然透露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很欠打的强大气场。当他轻声说:“好。我带你去见他。”这句话时,眉目却柔和下来,先生觉得自己被闪瞎了一双钛合金狗眼。
      男人闭上眼睛。
      “好。”
      他说。

      当晚男人的话痨属性再次激发,拉着他讲了一夜的话。
      男人问他,你去过廊洲么?
      孔吉心想廊洲二十四郡七十二县我哪知道你说的哪一个。
      男人不是在问他,男人只是想说说话,孔吉就听男人讲话。
      男人说,廊洲主城死生南北有一条名叫‘十方大街’的大道,大道有许多支路,走哪一条路都可以通往环绕死生的十郡中的任意一个,东西有一条长街名叫‘十四长’,与十方大街一样,可以通往剩下十四郡中的任意一个,两条街加起来称作‘单缺’,因为一个十一个十四,廊洲城的百姓便这般戏称,笑这两条街缺单。官话里是不这样叫的,叫的更文雅些,好像是叫圆和什么的,在廊洲用的不多,我记不得了。
      男人笑了笑,又说到,她家便在十方大街与十四长的交汇点上,一道小巷隔开了喧嚣,到了春天,巷子边会有樱花落下,好像是她家夫人喜欢,她不特别喜欢,对樱花心情只是一般,若不是樱花飘零时候像雪,她对樱花便更喜欢不起来了。所以她是喜欢梨花的,她喜欢雪,江南却很少见,梨花像雪,雪压在枝头也像梨花。
      男人的眼神有些追忆了,她小的时候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是天真,很是新奇,我再没有听过一样的了。
      她怜惜雪,许多大家姑娘喜欢伤春,她倒是伤着一些很难见着的仅仅是脑海里的东西。男人轻声叹息。她对许多事都很怜惜,又缓缓讲起来是非观却很明确,却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从小到大,便是我和她师傅轮着来守着她。
      男人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孔吉的神情却渐渐有些变了。
      男人又讲起之前的话题。
      她怜惜雪,觉着雪降于世间,复又融入了大地,最后等啊等啊,又变成梨花再开了出来。你晓得么,她那样喜欢梨花的姑娘,却不许别人折一枝,像是猫崽子护食似的,圆睁着眼睛,男人笑了笑,又说,阳光大些的时候,她喜欢枕在我腿上,裙裳和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每每要费心压着她的裙子,再分心听她讲话,有一次她让我也睁眼瞧瞧花,我瞧了,孔吉啊,我这一生,是再没见过那样美得梨花了。你可以想象吗?在阳光强烈的照射下,梨花呈现出如雪花般的晶莹剔透,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脸儿映着万千阳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仿佛立马要乘风而去似的,吓得我抓紧了她的裙裳,男人缓了缓气息,唇边似乎有些羞然的笑意,使的力大了些,将她的裙裳扯破了去,她也不像寻常女子般恼怒,倒是紧紧依偎在我怀中,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身上奶香味很浓,还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我脱下外衣,把她裹紧,再像抱小孩似的把她抱了回去。那一路上,她都紧紧抓着我的衣襟,眼巴巴地望着我。
      男人的眉眼都笑弯了,孔吉静静听着,心中十分复杂。
      她幼年时,往往天还没亮,便走着十方大街,淌过山燃河上青峰来听她师傅讲书,山燃河湍急,有一道她过了听书的时辰,她师傅恼怒,气了她许多天不曾讲书,我猜她有什么事,便下山去寻她,往日里水浅,她可以淌过,可那几日廊洲梅雨,山燃河涨了水,水势越发湍急,我寻到她的时候,水已经没过她的胸膛了。我当时就觉得心猛地一跳,接着有巨大的恐慌让我觉得痛苦,我忙淌到河里,将她背在身上,她吓极了,一直抖,一直抖,声音也抖,抖着说,你要是再不来,我怕我就死了。我怕,怕得很,不敢淌河,可看着天色要过了,我怕师傅不要我了,我怕极了,在河里摔了几次,河水就要冲走我了……她一直说一直说,说她有多怕,我一直想一直想,换了个姿势,把她像是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她满身都是泥浆,我也满身都是泥浆,她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想着,我不晓得她有多么怕,我要怎样安慰她?于是我抱着她,将她举过头顶,便蹲进河水里,她吓极了,又哭又闹,还扯我头发,力图将我拉上去。我闭着眼,知道她怕成什么样了。
      孔吉的脸色已完全变了。
      男人轻叹了声,那夜她太怕,蜷着身在我怀里缩了一夜,我抱着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与模样。后来山燃河的水涨的太高,我也已经趟不过,她师傅许多日不曾现身,那一次,她在青峰上一待便待了一个年头。风雨凄凄,那一次廊洲的风雨太大,从山上汇集冲下的泥石流淹了廊洲十来个县,失踪与死伤人口不计其数,再之后就发了那场几乎席卷了江南的疫病。她家中顾不上她,她师傅也不知所踪,我与她便在那风景秀美,除了树就是花的青峰上相依为靠了一整年。
      男人苦涩地笑了笑。
      男人沉默了许久,似乎不愿详谈下去了,续问道:你晓得她是子氏的后人,是桐氏的门下弟子,是三命正卿家的继承人,可你晓得她小字什么么?她没有母亲,及笄那年也没有父亲,我与她师傅合计了许久,才想出‘长安’二字做她的字。望她一世长安,福乐安康。
      她原来,是这样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愿卿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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