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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扶桑花放 我至今依然 ...


  •   “他从前曾说过,说在青峰时,他见了她一面,鸟翩飞而起,在叫布谷,布谷。她鬓旁簪着一支曼珠沙华,鲜红如血的颜色,他想,大抵是她上错了路,绕到了广植曼珠沙华的彼岸,不知道规矩,也不知道曼珠沙华背后埋葬的人儿,更不知道那段可悲可叹的前尘往事,见着花儿好看,折了一枝戴在头上,是一般女儿的心性。不晓得为什么的,他说他看着那女孩,就觉得自己心里面,是被塞得满满的。女孩见着他惊慌失措地想用散开的长发遮挡,他呢,他也惊慌失措,这样的惊慌失措过了那么多年依然留在他心尖上,他还说那一瞬间明明那样短,他却觉得像是历经了从此往后的所有岁月,沧海桑田,桑田沧海。他说,他当时能想出来唯一的反应便是,轻轻笑起来,然后朗声道:‘在下湛渊。’”
      孔吉讲着那个男人的心事,脑子里却想着望见她的瞬间。
      或是命运。
      他又慢悠悠地讲起来,语气平平缓缓,瞧不出一丝的情绪,与谈天的语气一般无二,仿佛那只是个丝毫不相关的人:“为什么惊慌失措呢?他也曾这样问我,却也不是在问我。他没有等我的答案,他说,那是在他漫长人生中再不曾体会过的感受。要说的话,就像是,下雨了。对,像是下雨了。他爱上她了。”他轻声叹息,似乎那个拖着病躯挣扎活着的男人依然站在他面前,笑的怀念又悲伤,像一个面对夕阳回顾一漫长生的老人。
      姜渊细细听着。
      孔吉不再讲了,姜渊便讲了起来,讲着她所知道的那个姑娘。
      “她喜欢看夕阳,你知道么,就是太阳要落下的时候的阳光。每当她望着夕阳,便显得……似乎是年轻了许多的模样。她当然很年轻,她现在也才二十六岁。只是当她遥望着夕阳,我便觉着……”姜渊纠结着用词,第一次感到语言的贫瘠。
      孔吉悠悠接上:“你便觉着,他已不在人间,”姜渊点点头,孔吉皱起眉又说,“这种感觉很古怪,他明明就在你面前,甚至是触手可及的地方,你却觉得在黄昏之时,他已不在人间,他的魂灵去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姜渊颔首,回想起女孩追逐阳光时用尽全力的模样。
      二人沉寂了一霎。
      又说:“她喜欢在阳光中小憩,坐的很端正,很难瞧出是否是睡着了。她望着阳光的眼睛,每每使我觉得,使我觉得……”
      “疑是故人来。”
      孔吉轻声叹息。
      “他从前病入膏肓,有些魔障时候,时常与我叨念见着了她,说她依然穿着他送她的二十四套十三单衣中的其中一套,说她打着绘着青峰山色的七十二竹骨大伞在桃花林中看夕阳,说她……过的不太开心的模样。”
      姜渊感到茅塞顿开。
      原来,那便是阳光之中的秘密。
      “她……确是过的不太开心了。”姜渊叹息道。
      “叩叩叩——”
      “吱呀——”
      “阿渊?阿渊呐。”她呼喊起来。
      孔吉猛然回头,看见那残垣断壁之下一身白衣的她。
      突然有酸涩的感情胀满眼角。
      姜渊朝她走去,孔吉清朗的声音依然环绕在她耳旁。
      “你晓得么,湛渊与迟与,已将自己活成了彼此的模样。”
      姜渊比她高出许多,她只能看见她幕篱的帘帐。
      他已然撒手人寰,独留她一人,孤影相吊,不知呼喊着谁的名字,不知向谁寄托着情深几何。
      十三年前,他们的道路因死亡互相分离。
      我至今依然在想,那两个孩子望着夕阳的目光。

      十年前。
      桑云。
      “孔吉先生,孔吉先生,”女子如莺鸟般连声呼喊着,十分焦急的模样,却只能瞧见孔吉先生无悲无喜地白银面具,“我可怎么办才好啊。”女子无措地叹息。
      荷花池旁,女子素淡的面孔映着荷花,清雅之中,却仿佛有些娆媚。荷花本也娆媚,接天蔽日一片红,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即将迎着东风去往远方。
      女子的视线随着荷花的吹拂去往了尽头。
      她在赏荷。
      深粉的菏色似乎稍稍侵染到她脸颊,月白的披帛被微风轻轻扬起,与她漆黑的长发纠缠,旋转。
      岁月静美,不忍相扰。
      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族姊。
      孔吉先生回了话:“小生以为,但求无悔。”
      族姊朝着孔吉先生与她颔首,唇角的笑容轻可不计。这让她联想到秋月的颜色。
      族姊深闺简出,恪守大家风范,平日里难得一见。
      “姑娘。”
      孔吉先生朗声呼唤族姊。族姊微微顿了离开的脚步,似乎有些困惑地模样。数尺荷花开放,孔吉先生隔空呼喊:“在下孔吉。”
      族姊的身形似有一颤,她的眼神在动摇,仿佛有什么撼动了月光。
      她愣了许久,望着两两相望的族姊与先生。
      竟觉得自己如儿戏一般。

      “兄长,兄长。”女子连声呼喊她的兄长,十分焦急的模样。
      兄长的眼眸同样飘渺,若是她再长大一些,可知道那是悲凉。
      “他可是若可托付的良人么?”
      兄长的眼神不无悲哀。
      兄长想起某个姑娘,某个少年郎。
      姑娘与少年郎是双双的悲凉。他们用相似的凤眸远远地观望世间,对世界没有任何幻想,对未来没有任何天真。
      他们孤孤单单地长大,又将孤孤单单地死去。
      兄长不免生出对眼前小女孩的怜惜之情,他抚过她的鬓发,柔声问:“荊若,你喜欢他么?”
      她有些疑惑,依然照着长兄的思路答道:“喜欢。他为我买了许许多多的好玩物什,陪我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他说,他喜欢我。”
      长兄又问:“荊若,这便是喜欢么?”
      “这不是喜欢么?”荊若迅速反问道。
      长兄轻声叹息:“你还太小了。”
      “可荊若就要嫁人了,荊若不小了,荊若已然长大了。”荊若不甘心般嘟嘴。
      为何他们二人不能长成和荊若一般的模样。
      这样天天真真,单单纯纯,不晓得人情冷暖,也不知道世事沧桑。
      是了。
      荊若有一整个家族来护着她,荊若有父亲有母亲,有长兄有姐妹。
      他们什么也没有。
      他们只有疲累的心脏,只有刀光剑影里磨练出的悲哀剑法。
      他轻声叹息:“好。你长大了。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妥。”
      ——当真没有什么不妥么?
      彼时方清韩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感,他不过是觉得荊若过的太幸福了。
      她什么也不懂,却轻易拥有了一切。
      他们什么都懂,却一无所有。
      不会有什么事的,她不过是儿戏般喜欢上一个男子,她不过是要出于家族的政治与经济与这个男子联姻,这个男子无论是觊觎范阳方家的财产还是觊觎荊若本人,都没有关系,荊若有整个方家做她的后盾。
      你看,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彼时,迟与与疏影为了维系廊洲方家的荣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小学会了尔虞我诈铁石心肠,长大了变得冷情冷心淡漠世事,没有什么开心,也没有什么不开心,仿佛是家族的提线木偶,只要正常的运作,便不会被抛弃。
      他们没有任性的资本。
      而荊若即便做下任何错误的决定,也有整个范阳方家为她买单。
      他只是为他们二人有些不甘罢了。
      只是不甘罢了。

      她喜欢的那个男子,说起来与方家也很有一些旧故。
      方家不曾分为廊洲宗家与范阳分家时,方氏行关是最后一代总家主,行关与当时闻名天下的如玉公子韩家夕弗相见如故,引为一段佳话。二人相约,若后世子辈中有男有女,便结为婚亲,不料韩家公子英年早逝,韩家亦遭逢大变,方氏行关为护韩家公子妻儿平安,迎娶韩家公子之妻韩君氏,不久,生载淳,再不久,迎娶戏子洛云歌,生载歌,朱槿一对双生之子。
      故后世盛传韩君氏子,廊洲方家一代家主方式载淳为韩家公子后羿,论其血统,范阳方家虽为妾生,却当为正统。
      方载淳生方卿之,得封三命正卿,惠帝赐婚,迎娶技师风何,与子氏结为姻亲,婚约已破,婚事顺延至分家血脉。
      而韩家在边疆艰难延续至今,虽恰逢不久前望帝登基大赦天下,却只余下一个血脉,从边疆回了京。名作东门。
      要应约迎娶范阳方家的女儿——方荊若。
      韩东门亦聪敏,知道如今身份直接上门求娶必是平白受人奚落,故而先与天真得很的荊若结交,以荊若离不开他为要挟,更是以方家名声作注,硬逼着父辈应了这桩亲事。
      但——
      当真这么简单么?
      荊若年幼,分不清孺慕之情与喜爱之情也是正常,稍加管教定可让她认清自己的心,不必被一个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拐走了去,再说以方家名声作注,也大可以杀了他了事,总是没有人晓得这韩家还剩了个血脉,又或者给予银钱,总有方法可以使荊若不必嫁予这样一个一看便不是真心喜爱他的市井男儿。
      更何况……
      清韩望向凉亭中闲闲翻书的青衣男子。
      府中还出现了一个从不曾出现过的人。
      他冲他微笑颔首。
      他报以回礼。

      “我害死过不少人,却只亲手杀过一个人。”
      “那是个天真的姑娘,美得像扶桑花开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扶桑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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