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受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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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之中，人和神之间是没有交集的。
若真要向上苍祈求什么的话，人们就只能向祠庙祈祷。但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麒麟。
神兽麒麟诞生于蓬山，是仁慈并拥有强大妖力的生物，深谙世理，上承天意，聆听天命，甄选王者。统治人世的十二国之王，不以出身与功绩为评选标准，只有顺从天命之人，由麒麟亲自作出誓约，才可令其登上玉座。
凌纾站在略有些拥挤的人堆中，听着周围的人絮絮地说着上面的那些内容。
大家会不会是太紧张了啊……怎么忽然就话多了起来呢？她侧着脑袋腹诽着，没有发现甫渡宫另一头，有一扇连接着蓬庐宫更深处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从那门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众人意识到来者何人之后，原本有些散乱的队伍自动分为两边，在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正好是从那扇门直达甫渡宫正殿的位置。
在看到身边的人拥挤着挪动了几步就一个接一个低头跪下以后，凌纾微微一怔。原本还在帐篷中的长庚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的身边，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同所有人一样跪拜行礼时，耳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呆？”
凌纾：“……刚才没看到他们出来。”
场面不可谓不壮观，甫渡宫前，人口密集，不论身份高低贵贱，齐齐向同一个方向拜倒。混在这么一大群人之中，凌纾倒没感觉太突兀。
不过，作为那唯一站在那里被人跪拜的主角，只看到一堆堆头顶，看不到跪拜之人的表情，难道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但她转念一想，刘麒这种身份，如此场合早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所以才不会感觉紧张的吧！
甫渡宫正中央设有祭坛，刘麒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了，所有的步骤都一清二楚，该做哪些事情俱了然于心。按照往常流程，当是先庄重地按照礼仪在祭坛前行礼、进香，期间场上一片肃穆的寂静。直到被女仙引进祭坛侧面的隔间，放下了竹制的帘子，在那里观察随后开始进香的人们，等待他们一一的拜见。
但这一回，刘麒却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走过场的人身上，因为天帝瞩意的人只有那一个，除非她死，否则柳国不会再有另一个天命所归者同时存在。
直到他进香完成以后很久都没有动静，一旁的女仙才半是犹疑半是不解地唤道：“蓬山公……？”
然后令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面容俊美却神情冷淡的柳国台辅大人，忽地一个转身，面向呆愣住的乌泱泱一大片人，只立定了短短一瞬，便抬步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那脚步，竟似是隐含急迫……
这是怎么了？眼见升山众人们又开始毕恭毕敬地躬身给刘麒让路，凌纾囧囧地想到，不会这么快就发现王气了吧？这事情发展的要不要这么戏剧性啊！不过、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见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形竟是往他们这边而来，凌纾心中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向长庚，却发现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眼神……凌纾心里咯登了一下。
就在此时，刘麒已然来到了二人身前。周围已是死寂一片，众目睽睽之下，凌纾左右看看，挪动步子准备后退让位，却在这样做之前被长庚拉住手腕，他先是深深看了刘麒一眼，然后回头。
“……”凌纾咬了咬唇，死死盯视他。
对方沉默着，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眸忽而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将她轻轻一推，自己一甩衣袖，云淡风轻地退到后方。
“……”无法再保持屈膝跪拜的姿势，凌纾突兀地站立着，只觉得四面八方投射来无数目光。她下意识地握着拳，脸色有些僵硬。
刘麒看向孤身一人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凌纾，默默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这是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哪怕在确认了她身上的王气之时……都没有好好看过她。
纵然麒麟是仁慈的化身，但那双紫晶般的眼眸，却令人无法从中感受到眼眸主人内心的情绪，过于纯粹，以至淡漠。
然后，身着深青色长袍的金发男子，后退半步，屈膝俯身，跪在凌纾的身前。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请说我宽恕。”
没有激动喜悦，也没有忐忑不安。那些字眼，被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出，平静从容、坚定不移……
凌纾：“……”
头顶上方没有任何的应答声，刘麒不诧异，也没有抬头。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道：“请说我宽恕。”
二人身后，抱臂而立的长庚微微眯起了眼。
许久，才有一个低弱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那个被人跪着要求说三个字的正主，一字一顿地问道：“喂……你确定没有哪里搞错了么？”
“……白痴，你有见过哪只麒麟能够对认主以外的人低头下跪的？”终于出声的，是后方忍不住抬手揉额角的长庚。
凌纾回头，长庚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来由感到心中一凉的滋味。她定定凝视着他，然后侧头对刘麒说：“我还以为……你选的人会是他呢。”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让我先理理头绪——”这么低声轻喃着的黑发女子，转头匆匆往人群稀疏的方向跑去，在场其他人不知是怎么的，竟也没一个敢拦截。
长庚在凌纾开跑的同时便深深地叹息，抬步准备追上去。
刘麒在他身后道：“你没有告诉她！”
他微微一停顿，不曾转身，低声说：“我一直认为，这样的事实，当由你亲自向她开口。”
他有什么立场去对凌纾说呢？他既不是天帝也不是麒麟，如何去告诉她：你就是柳国的下一任王。
倘若她将来真的接下了玉座，来日再回忆时，自己的座下的王位竟不是半身麒麟亲口告知，反而要出自另一个人之口，那时的她，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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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明确地告诉你的时候，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但若真有人说出口，就又会觉得一切本当如此。
过去的所有细节都汇聚在一起指向这一点，让她连不可置信和惊讶都可以省略了。
长庚找到凌纾的地方是在临近蓬庐宫后麓的一条溪流边，同样铺成着玉石材质的地面和不远处的亭台表明了这里依然属于蓬庐宫的范围。看来她确实是成熟懂事了很多呢，即便是心绪不稳也会注意掌控自己不要跑得太远，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缓步走近，他斟酌道：“还有哪里想不明白的么？”
蹲在溪边注视着水中倒影的人摇晃了下脑袋，闷声道：“也不是。只是觉得一切太荒诞了——”不是非本国出身不得为王么？天帝制定的天纲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么？！
就是因为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所以她真的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自己会成为王什么的……虽然那绝对是小说女主角的常见套路。但她算什么故事的女主角么？
凌纾凝视水中自己穿越前后都未改变过的面貌，如果真的是的话，那她一定是最苦逼的女主角了。光辉灿烂的未来暂且没看到，舆论麻烦烂摊子倒是有一堆。
好歹也是从柳国王都官场里出来的人，自然在冷静下来后就第一时间联想到之后的种种情势，还有柳国国府中那些和自己“渊源”匪浅的官员们……
凌纾烦躁地抬手揪头发，身后的长庚陪她一起蹲下。再问说：“有不能接受的理由吗？”
“……”她皱眉回头，“多的去了好么！最首要的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这样的我成为刘王的话会在柳国上下引起多大的波澜，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就觉得太可怕了。”
“……”长庚觑了她一眼，说道：“刚刚还觉得你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这么搞不清重点。”
“什么？”
“你怎么不设想一下，或许百姓对什么人成为王并不在意，他们更关心的是成为王的这个人能给国家怎样的引导，能不能使人民安居乐业、免受灾苦、丰衣足食。如果国家最庞大的一个群体都没问题了的话，那剩下小部分的质疑者，就让他们去找刘麒。是他选择了你，所以理应为你的‘正统’问题作解释。”
“噗，被你这么一说，作为王岂不是一件没什么困扰的轻松之事？”
“怎么会轻松？困扰当然还是有的。”长庚挑眉道，“王要背负起整个国家，要先有大义才有私情，不，有时候甚至不能考虑自己的私情。要无论如何清正自醒，不可昏庸无能；要始终如一，不可半途懈怠……总之，是比想象还多的责任和困难。”
凌纾仰着头望向溪流对面笔直高耸的山峰，轻声道：“本就应当如此啊……得到多少，相应的就得付出多少。”
“你希望我接受那个王座么？”她回头望他。
长庚目光温和，轻笑道：“我希望你凭借自己的意志行事。但我相信你会接受……”
在玉座空缺之时，王气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如果她不接受的话，就等于柳国将继续无主，直到几十年以后她寿终正寝，抑或是……半途死于其他原因。
而这期间，柳国将会加速败坏，妖魔作孽，天灾人祸，国家荒废，犹如死境。她会眼见那些本可以避免发生的事情继续上演吗？升山一路上，不只是凌纾看出了他对于那些受苦贫民的在意，长庚同样清楚，她心里对于此的触动。
“如果上天注定要赋予你大任，逃避不是一个好途径。”
凌纾笑了，“……谁说我要逃避？”
长庚挑眉，颔首道：“哦，那就好。”他的目光忽而往远处一转，“那么，就请勇敢地去面对你的责任吧。”
凌纾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山径入口那个默然伫立的的身影，耀眼的金发被一阵阵山风吹起，与自己这边两相对比，显得有些寂寥。
她神情微动，叹道：“如果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应下他的话，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呢！”
“那现在考虑清楚了？”
凌纾深深吸进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她的神情带着不可名状的怅然，还有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忐忑，“王者之路，那真的是一条没有尽头又孤独的道路啊……”
长庚默默注视她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轻轻环抱。在怀中人为此略有些惊愕地僵住时，他放开她，低声道：“放心，会有人和你一直走下去的……”
抬步向来时的方向离去，他边走边说道：“或许你们需要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了解一下彼此的想法。”
刘麒在和长庚擦肩而过时，只听到对方在耳边轻声落下一句“你要正视她”，稍稍一愣，随即便明了。
正视她，不因为她的身份，不因为她曾与露峰有怎样的渊源，不要拿对待露峰的评判态度去要求她。单单只看她这个人，看清这个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都太过年轻的女子，到底有没有，值得他去追随的品质。
对于二次择主的麒麟来说，倘若只是所谓的王气指引，而非对新王本身的信服，恐怕将来彼此之间在相处时会产生不好化解的心结。
担心还未继任的新王吃亏，特意提点这么一句话，也只有真心为她着想之人，才会在这般细微处要求他分辨明白了。
刘麒在心中摇头，自己早已正视凌纾，早就知道她和露峰不是同一类型的人，在那个庆国和州的小镇上就已确认。
虽然对长庚是一种说法，但刘麒无论怎样也不可能不管新王的死活，让凌纾一人在外头游荡。她每到一处新地方，其实都有他派出的使令暗中观察。也因此从庆国探视的使令回报中，得知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一直觉得，对别人抱有期待不如对自己有所期待。还有，如果接受了承诺却有一天发现自己做不到，那对另一个人，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至少明白了，她不会是随意许诺的人，她甚至吝于接受他人给予的承诺。即便没有人可以依靠，她也会自己走得好好的。
她更加独立清醒——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了这一次升山。
刘麒并非因为私人情感而不愿去接受什么，也并不是还怀有对先王的不舍而对凌纾心有芥蒂。这是他的第二次认主，他必须确保，这一回为柳国选出的王，可以坚持得更久一些……
亦或许这才是他隐藏的一点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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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的避让，给凌纾和刘麒留下了谈话的空间。说实话，这场面略显尴尬。
他们彼此不是初次相识，之前更是同作为前代刘王的朝臣共处过。别的都好说，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隐患，凌纾认为，就是已逝的先王。
陆峰啊，这个人直到现在都还会时不时在凌纾发呆回忆时出场。
“刘麒，”凌纾抬头，望向他，郑重说道：“我只有一句话——不要后悔你今日的抉择。”
“……”刘麒屏息沉默了一瞬，应道，“好。”
她原本沉静的面容上绽开一点轻快的笑容，说：“对于你我而言，唯有坚定地继续向前，才可不负先人之念吧。”
刘麒：“是……”
或许之前他还可以说是为了柳国，为了百姓才权衡之下同意选王，但现在……不能再忽视内心真正的感受——
麒麟恋主，深入骨髓的天性。
他果然还是想，因为自己，而靠得她更近一点。
凌纾看着麒麟的身形再度在自己面前缓缓拜倒，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道：“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同等的郑重回答：“我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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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山仪式的第一场还没开始，刘麒就选出了新任刘王。这个消息在所有的升山之人不胫而走，人人交相讨论，各抒己见。
“果然是出自那有‘鹏雏’的队伍……”
“但没想到，新王是女王啊！”
“——而且还那么年轻，能行么？”
“不管是男王还是女王，只要玉座上有王那就好了。”
“哧，要是是个昏庸无能的懦弱君王，或者是暴君，那有还不如没有呢！”
“话是这样说，但国家还有很多官员的啊。我见过那位女王，看起来是个面善的美人呢……”
“可不敢胡说，现在要改口称主上了。”
……
混迹在交谈者之中，柳国的夏官长听了满耳的人心浮动，淡然地笑了笑。
又一个新的王朝即将建立，这一次会坚持多久呢？不要让他失望啊……
与诸位即将打道回府的升山者不同，另一边，正式与刘麒缔结了契约的凌纾，正在按照蓬庐宫女仙们的安排进行接下来的步骤。
蓬庐宫以北的断崖边有一座云悌宫，新任的刘王和刘台辅要在那里接受天启。
换上了黑色的全套礼服，束发戴冠，凌纾在这一身庄重的服装衬托下显得气质更加端庄沉着。她身旁站着的是同样换以玄色为底、金银绣边长袍的刘麒，那一头很特别的、微微卷曲的浅金色长发整齐地披散下来。
在蓬庐宫宫殿深处，有扇朱红的门。打开大门后，就能看见一片绿色的岩壁。就在同一个地方，连接着大门，出现了一段高耸入云的石阶。阶梯似乎是水晶材料制成的，透明的阶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而在那阶梯的上端，正停留着一只白鸟。
耳边，女仙们齐声道：“祝刘王及刘台辅永享安康。”
凌纾踏上阶梯，下一瞬就感觉到一股气流从脚底直冲到头顶。然后，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凭空响起——
原初，有九州四夷；百姓不知条理，天予知理而不遵，蔑天地之理，疏仁道，轻纲纪；
天帝悲叹，决心意；
吾，现平九州四夷，还盘古之旧，遵条理，创天地，理纲纪；
天帝，拓十三国，中为黄海，蓬山使王母安护，余十二国配王，与其枝定国之基业，以次为开辟，太网之一曰，当以仁道治天下。
每走上一级台阶，就会有一句话在意识中响起。
勿虐百姓，
勿嗜战乱，
勿重税令，
勿奴役买卖国民，
益修路以万民安康为本，
成国家之幸福。
直至踏上所有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片空地，阳光依然耀目。凌纾默默地感受着方才那种神奇的体验，然后听到了海潮之声。
那是……云海。
凌纾看向刘麒，眨了下眼，小心道：“……我可以说话了么？”
刘麒：“当然。”
她长长舒一口气，“啊，终于都完成了么，那些仪式什么的……”话说在接受天敕的时候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难道她真的是个bug体质？抑或是天帝真心偏爱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保佑她的国家长治久安，人民安康幸福吧！
她的国家……
同一时刻，位于黄海正北方的柳国。
坐落于首都芝草凌云山顶上的芬华宫深处，一名为二声宫的宫殿里传出一声喜报。
侍奉于此的宫人们喜形于色，更有甚者立刻飞奔而出，要将这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传播开来。
“白雉一声，白雉一声。”
“刘王即位。”
王宫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片刻之后，十二个国家的其余几国王宫内，也纷纷响起了一声鸣叫。
“梧桐宫，开扉。”
“柳国一声，刘王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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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仁一百三十八年，刘王露峰失道。宰辅病重，王至蓬山自请退位，崩，葬于蓬庐宫后麓。
越明年，刘麒回归蓬山，黄旗再升。
一百二十九年，海客凌纾自令乾门入黄海，登蓬山，受契约，是为柳国新王。
刘王凌纾，字怀曦，自虚海入常世。前为女史久居王宫，辅政于王；后任秋官小司寇，政绩卓然。前刘王驾崩，凌纾受天命而登王座，改元明嘉，赐麒繁臻之名，寓意国家日臻繁盛。
明嘉王朝自此开辟。
——《柳史明书》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受天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