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朝臣 ...
-
凌纾一回头,便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的身影。他说完那一句话后便抬步走了进来,身后竟然还钓鱼似的拖出了三五个磨磨蹭蹭的人。
这是她与刘麒的第一次见面……
凌纾的目光在那张轮廓完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的脸上停驻了两三秒,然后瞥见他身后那几个不情不愿被拖进来的身影,以及一旁刘王顿时黑下来的脸色……她顿时悟了,接着忍不住不厚道地小小声笑了出来。
哎,这是柳国台辅携朝廷重臣们偷听自家主上和小侍女的现场么……话题真带感!
凌纾这一笑,虽是极其轻微的动静,却仍旧将耳聪目明的几人的注意力全数拉了过来。
刘麒看向了那名方才与自家主上侃侃而谈的女子,目光淡淡一扫,对方顿时绷紧了脊背,恢复正经的脸上露出几缕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平静地挪开视线,正对上刘王望过来的目光。
“回来啦?事情解决了么?”
“嗯,”刘麒点了点头,道:“和延王等人一起演了一场戏,总算解开泰麒的心结了。”
刘王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台辅的能力孤一向是很放心的。”
这边凌纾支着耳朵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正在好奇他们口中谈论的到底是什么事。却不防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靠得极近的脑袋立时占满了她的视线。
“——嗯,这就是主上您这段日子专宠的美人吧?!”
凌纾:“??!”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高髻的女子。她的官服与旁人十分不同,凌纾依稀辨认出应当是三公之一,可能因为对方是女子的身份,而显得更为精致华美。但是……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她不是美人,不!她没有被专宠,啊啊,感觉怎么开口解释都显得很不对劲!
刘王苦恼地揉起了额角,说道:“身为太师,舞蔻你难道就不能自持一下身份么?不可胡说,根本没那回事。”
刘王的话帮助凌纾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太师舞蔻,她有所耳闻。是一名能力出众、资历颇老的朝中重臣。就是听说,脾气有些不好。
名为舞蔻的女子稍稍退开了一些,她的眼神带着审视般的傲慢,仿佛评价一般道:“眼睛生得不错。”显然没把刘王的话放在耳边。
凌纾的眼形,不是美人典型的丹凤眼桃花眼,只是上下两抹弧度柔和流畅的线条,眼尾处微微上扬,瞳仁清澈,无端便给人温和亲切的印象。
“谢谢啊,您的夸奖。”在这种时候她依然还能保持着强大的镇定和微笑,就这份定力也让其他一些人对“王的宠姬”看高了几分……
长庚是知道凌纾的性子的,别看她表面这副淡定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抓狂开了吧!对她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笑容,他悠闲地站在人后围观。
接收到那个笑容,凌纾顿时要哭下来!这都什么事儿啊……一个两个都不帮我!果然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是不靠谱的东西!她眼巴巴地将目光又转回刘王身上,对方抬起手虚咳一声,很不厚道地转过脸,他宁愿去和那头固执的麒麟讲话!
这一头,凌纾承受着太师舞蔻宛如严厉班主任般的扫视,压力颇大。按理说,他们几位朝中重臣聚集此处当是与刘王商议政事的,为什么还不进入正题啊?揪着她不放有什么意义!深吸一口气,她缓缓开口道:“太师大人……您该看够了吧?”
舞蔻微微一愣,她缓缓直起了身子,眯起眼打量着神情不再茫然无措的女子。
凌纾平静地斟酌道:“几位都是政务繁忙的朝中重臣,既然相聚于此,想来是有要事与主上相商的。既然如此,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凌纾这等无关之人身上?”
说罢,她转头向刘王一行礼,“主上,凌纾先行告退——”
“等等。”舞蔻截过话来,神色也是一变,那种长居高位的睥睨顿时显露出来。“既然知道我等皆是朝中重臣,你怎敢在这儿自说自话?谁允许你告退了?还有,你方才对我怎么说话的,被本太师多看了一会儿,你很不高兴?!”
这简直就是没事找茬!她哪里得罪这位太师大人了,让对方不依不饶的揪着自己不放!凌纾藏在衣袖中的双拳紧紧攥住。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却默默关注这边的长庚见状眉头微蹙,准备出言解围,却在下一瞬,见到凌纾抿了抿唇,朝舞蔻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不敢,太师误会了。凌纾的意思是,诸位不妨先处理要事。我就等在门外,届时您忙完,想看多久、看多久。”
“……”
见舞蔻满脸意想不到的吃瘪模样,刘王在一旁不厚道地嘲笑起来。“哈哈哈太师你是不是受宠若惊,真羡慕呐,孤与凌纾相处月余,也都还没有‘想看多久看多久’的待遇呢!”
舞蔻恶狠狠瞪了刘王一眼,走过去一手拍在桌子上。“够了!外人传她是你的宠姬,你还真当她是了啊。”
刘王:“……”难道不一直都是你们这些不明真相的人在那里一厢情愿地误解着么?!他几时当她是宠姬了,真是冤!
其他几人明显对探讨主上的私生活兴趣不大,只不过保持沉默地看着那两人闹。主上一贯好脾气,基本对他们这些亲近的臣下不摆架子,而舞蔻在升任太师前就是王都里家族显赫的贵女,一贯盛气凌人,所以这样的两人凑在一起共事,一方气势压倒另一方的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
最后发话制止的还是在场地位仅此刘王的台辅大人——
“你们到底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外面每一天都有因为雪灾冻死饿死的流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做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
他冷冷地眯起那双深紫色的漂亮眼眸,缓缓道:“太师,身为朝臣,劝你今后还是注重一下君臣之间应有的礼仪。还有主上,我见您桌上那堆奏折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动过!”
“再这么下去,是想失道么?!”
“……”
来自刘台辅的完美镇压!被点名的二人偃旗息鼓,而凌纾在一旁暗暗咂舌,陆峰的这位半身麒麟相当强势啊,那冷气嗖嗖得与庆国的景麒有一拼,但口才却明显好太多了……和她心目中悲天悯人、温柔神圣的标准麒麟形象差好远。
台辅大人发话,效果是显著的。其他人淡定地各自落座,抽取相关的奏折处理起来,凌纾隐约有些明白了,想来这是他们惯有的相处模式吧!主上和太师相互抬杠,然后一切不正经终止于台辅手上。其他人……都是乐得看戏的!
这就是掌控着柳国朝廷上下、还有大小国事的权臣们么?表面上看起来,真是不靠谱啊……
凌纾低下头摆弄手中的茶盘,自觉地给在座几人备上热茶。在场除了太师舞蔻、台辅刘麒还有另一名气质温文尔雅的男子是自己之前没见过的之外,另外两位则是凌纾熟悉的。夏官长不用说,曾经在他家当了大半年房客,太熟了!就连他身边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的男子,凌纾也都是和对方打过照面好几回的——那是家住长庚隔壁的春官长大宗伯端泓。
大司马大人的老邻居倚在旁边,手肘屈起撞了下长庚,悄声道:“亏我刚刚还期待了一下主上到底藏了个怎么样的绝色,没想到是你家小凌纾……怎么回事?你被主上横刀夺爱了?”
长庚冷淡地斜睨了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啊,不要这么冷淡嘛,我也是关心你啊!”
“你很闲?好像冬至祭祀日就快到了,大宗伯阁下已经都准备妥当了?”
“……没有。”端泓顿时垮下了脸,“真该让芝草城中那些对你狂热追捧的姑娘们看看你这副恶劣的真面孔。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
“好心提点,免你误事,不用感谢我。”长庚气定神闲地喝茶。
抱着茶盘就站在他们斜后方的凌纾:“……”
啊啊这两个人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奸|情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看到长庚侧了侧身子,头都不用回便精准地对她的方位招了招手,声色淡然道:“凌纾,茶没了,过来续杯。”
凌纾:“……”又是这种熟练得令人发指的使唤人态度!
责任心十足又敬业无比的某人乖乖上前给他续杯加水,然后半空中斜插出一只持着茶杯的手,凌纾抬头,看到端泓笑嘻嘻的一张脸。“大宗伯大人?”
“我也要!”
“……”你杯中的茶水根本都没动过,要什么要!凌纾默默腹诽,但还是象征性地给他续满。
“你们俩,孤让你们来这里就是喝茶闲聊的么?多少给我关心一下国事啊!”刘王看着他们这边莫名诞生的悠闲氛围不满道。
长庚摇晃手中的杯子,道:“说起来,主上您可满意这白端茶?当时从庆国带回来的数量也不多,全都送进内宫之中。今日难得再次回味,倒真是要感谢您的慷慨了呢。”
“……”被进贡了的刘王瞬间气短,“那赏赐一些给你回你府上慢慢喝吧,想喝多少都可以。”
“好啊,”长庚淡淡应道,放下杯子,“凌纾,跟我回去泡茶……”
凌纾:“……”真是够了你们这些无聊的、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意气之争的男人!话题又拐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去了喂!
金发紫眸的麒麟,翻出那本凌纾之前看过的奏折,递给刘王道:“主上,尚禹的这封奏折,我认为可以批复。”
听了他的话,刘王回过头来,神色一肃。刘麒继续说道:“我这次回来特意去探访过的,因为先前秋季一场反季节的暴雨,芝草外围多处地下屋穴出现坍塌现象。百姓还没修葺完全,冬季又迅速降临。接连几场大雪不仅封了道路,更是加剧了他们修葺住所的困难,在其他几个州也有类似的情况,因此今年冬天确实涌现出不少流民。”
“根据下属官员初步统计,芝草城内现在已经涌进近千名流民,而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倘若再不采取措施,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冻死在芝草的城墙下!”大概麒麟仁慈的天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随性格的变异而产生变化的吧!方才那样强势冷酷的刘麒,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眼中满满的担忧急切近乎要化为实质。
凌纾转头看向刘王,想知道他会对此有什么回答。刘王的脸庞微垂在阴影里,半晌道:“……若以往年国库的税收,也不是拨不出这笔款项。但是今年,恐怕很难。实在不行,也可开孤的私库稍解燃眉之急,但尚禹奏上的数额……孤,不得不三思。”
刘麒也沉默了。他同样明白国库资金紧缺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但是要让他们不管那批流民,他也是无法做到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这一边,凌纾悄悄地拉了拉长庚的袖子,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配合地侧过身听她小声的询问。“为什么国库会紧张成这样?柳国不是挺富裕的一个国家嘛!”
长庚:“因为前不久才由主上批下了一份申请经费的草案,国库划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给冬官府那边,用以开发新型农具,准备开春后在全国推广的……然后之前茅州大旱,也是减税拨款。所以当下,国库怕是真的亏空了。”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不好的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来。”凌纾深深地皱眉。
“嗯……”长庚瞥了眼她,沉吟片刻,问道:“你有办法?”
凌纾:“被你看出来了,不过只是不成熟的想法,算不上能解决困境的办法。”
长庚道:“说说看。”
凌纾踌躇了一瞬,低声说:“我是想……嗯,王都所在的朔州,土地基本都是划分给国府官员所有,充作俸禄的对吧。”
长庚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忽然会提到毫无关联的这方面内容。“你是说……”
“嗯,冬季最怕的就是百姓无避寒之所,缺果腹之食。我读过今年报备秋收的奏折,朔州府的收成是相当不错的。”凌纾捏了捏手指,决定把话一次性说完。
“不如请主上下令,让从上到下的官员们按照分封土地的面积,捐出一定数额的粮食,在芝草城中设立粥棚,供灾民免费取食。大多数百姓的想法都是比较简单淳朴的,只要吃饱穿暖,有屋避寒,家人团聚。朝廷若是能先解决了灾民的果腹之疾,很大程度上就能安抚他们慌乱不安的情绪。当然,也并不是无条件来粥棚取用食物,可以派遣一支士兵在旁协助看守,规定除了第一顿能够免费领取之外,之后若想吃饱,必须参与铲雪通路,搭建临时住房,也就是要用劳动来换取粮食。毕竟也是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百姓应当都能乐意接受的。”
“而且芝草北面就有出产搭建房屋的石料还有木材,完全可以令近来清闲无事的王师前去负责开采运回,这样搭建临时庇护灾民过冬之所的原材料也解决了一大部分。两项综合起来,应当就可以节省很大一笔经费,国库压力也没那么重了……”
“……”
“……”
原本一直在边思索一边组织语言阐述的凌纾,发现自己说完以后,没人搭理。而且怎么感觉周围的环境,过于寂静了一点……
她抬头,发现所有人、包括先前注意力不在这边的人,都注视着这边,显然是都听完了她那一番话。
“……怎、怎么啦?我说错哪个地方了吗?”
她一脸的茫然,细看之下还有极力掩饰地不自在和紧张。距离最近的长庚无奈又好笑地抬手按了按她的头,“不,你说得很好……”
正是因为她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提及的方案,大家才会都沉默不语。
凌纾望了望长庚的面色,知道他所言非虚,略微放下心来。另一头,眯着眼打量着他们彼此的刘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明明在场之人不止一个,甚至还有他这么个只有彼此二人知道的同乡,她依旧选择站在那个人身侧,给予对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与依赖。之前还不肯另立户籍,好像只要这样就不会斩断她与那人的最后一缕关联。这算是雏鸟情结么?
陆峰漫不经心地想到,还真有趣。
对于凌纾堪称一语惊人的言论,其他人都在等身为国主的刘王表态。依然还是太师舞蔻率先皱眉道:“还是太过理想了,这办法虽安抚了百姓,但贡献了米粮的官员又有何好处?你能保证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捐出本该属于自己的俸禄么?”
刘麒平静道:“所以,其实此法诸位也不是想不到,只不过涉及到自身的利益,所以都一言不发,最后还得从一名毫不相关之人口中道出。”
身为春官长的端泓嚷嚷道:“台辅,我可是真的没想到。如果当真要通过此令,我头一个赞成捐赠。”
“若只有寥寥数人愿意捐粮,此法又有何意义?”
凌纾见他们竟然当真讨论起自己提出的方案,对柳国这帮朝臣的不解更深一层之余,又不忍被否决,遂忍不住说道:“那如果将捐粮这个政策纳入官员当年的年终考评呢?”
众人又是一静,再度看过来。
“真的是,服了你。”说不出是真心的喟叹、还是别的什么感慨,只从她的一句话里,便明白了后续所有的未尽之言,长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转头望向刘王,道:“主上,这个提议要是还不能通过,那我们在座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回国府最底层重新历练了。”
相比在座的数人,于朝政国事上,凌纾毋庸置疑是初出茅庐的一名新人。但这样的她,已经替他们设想好了眼前难题的解决方案和主要矛盾。剩下的就是执行过程中需要处理的一些小问题,如果连那些都无法妥善解决,岂不是叫他们这一干百年朝臣无地自容么?!
“看来是在这个位置待太久了,连目光都变得狭隘了呢……主上,等过段时间事情安定下来后,把我外派出去一段历练时间吧。”一个温和却凉意浸透心头的嗓音缓缓说道,凌纾抬眼看过去,是剩余那个她目前还不知身份的男子。
想来能在这样的场合一同出现的,应该也是她之前没见过的三公之一吧!
果然,听到他的话,刘王说道:“澹然,你别这么快就自己下决定,太傅的人选可不好找啊!”
“噢,也就是先与您通个气。”清逸文雅的男子漫声应道。
凌纾发现了,能在大朝议会后聚在此处的几位重臣,不管他们的性格是如何迥异,南辕北辙,相同的一点却是——对自家主上的态度熟稔如老友一般,完全不必要毕恭毕敬,真的是……很奇怪也很了不起的一种状态啊!
她望了望端坐一方,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的刘王,心想大概这是陆峰本人独有的人格魅力吧……
关于赈灾一事就这样落定,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接下来他们讨论的几件政事也以近两年都不曾有过的高效率解决。
这对凌纾来说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今天可以早下工了!
没过几天,就传来了禁军以及王师的常备三军各抽调一个旅的士兵前往芝草外围进行特别任务的消息,另外芝草城中设立多处免费粥棚,供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重建住所食用。然后又过了半个月,在下一场连续大雪来临之前,芝草周边的流民们基本被疏散完全,有了新的住宿。
这有关民生的大事一经解决,下界的喜气仿佛都能穿透云海飘上芬华宫。王宫上下比之前段时日,气氛轻松活络了不少。
经此一事后,凌纾在陆峰那群奇葩臣下中的名声,忽地好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些无聊惯了的家伙之前到底都把她谣传成了什么,总之现在偶尔在刘王的书房里和凌纾打照面,她竟是都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主动的招呼问候。
不过凌纾并没有认为自己可以从此摇身一变、一步登天。她还是她,会因为自己多少帮忙做了件好事而高兴,却不会因此认为自己该得到什么身份地位的转换。
她对现状很满意,刘王对她的思想觉悟也很满意。但是显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一个人的生活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下去。
于是没过多久,刘王后那里传来了水阳殿失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