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假期[佐鸣]》被点名的flora

5、Story 5.

　　公爵的地盘并不仅仅只限于城堡，以城堡为轴心向外延伸出的一座城池都归他所有。除此之外，他还拥有震慑在他权力之下绝对服从于他的无数臣民。

　　公爵并不喜欢这座城池，他总是戏谑地将之称为“罪恶之城”。可不知为何，鸣人却觉得这座满是吸血鬼的城市很美，以至于在记忆模糊的很久以后，当他再次回忆起来时都不禁要想——

　　当时为什么会觉得罪恶之城很美丽呢？是因为温柔淌过的交界之河还是七彩的水鸟？是因为横跨河流的石桥还是老城广场上圆润的鹅卵石？是因为华丽教堂里彩色的玻璃，还是遍布街巷数以百计的咖啡屋？是因为绚丽夺目的波西米亚水晶还是那双比水晶还要摄人心魄的眼睛……

　　黄昏，落日熔金。残阳流泻于公爵城堡的千楼万塔之中，把沧桑怀旧都渲染成一片金黄。

　　鸣人如往常一样来到公爵的房间为他整理衣物。公爵的房间很简单，天蓝色的格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城堡内部那繁复奢华的风格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唰啦”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公爵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捡起来一看，是一条由三个看不出材质的菱柱形坠子组成的项链，中间稍长的棱柱像是一只长满棱角的眼睛，很是精致，很是……熟悉。

　　从没有见他戴过……摇晃着手中的项链，鸣人思量了一下，放好叠整齐的衣物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顺着花园的小径来到公爵面前，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条项链。

　　“是你的吧？啊——”

　　公爵一把抓过，另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掐住了鸣人的脖子。美丽的眸中，杀机四起。

　　“唔……”鸣人吓了一跳，掰着那只指节发白的手不住地挣扎。

　　公爵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松开手，叹了一口气。然后在鸣人惊魂未定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开始为他讲诉自己的故事。

　　他原是与魔王有着相同血继限界的高贵血族，却因为战乱与族人失落，从小在人类的世界里长大。

　　人魔混战时期，他理所应当地和一大批拥有黑暗血统的异族人一起站在人类的那一边对抗暴虐的魔王。

　　人类的血肉之躯无法抵御利爪和剧毒，如果没有无数的，被人类叫做“妖魔鬼怪”的异族在前面冲锋陷阵，搭桥铺路，人类的战士甚至连魔王的影子都见不到。

　　可是，随着战争的顺利结束，异族受到的偏见和歧视却越来越重，到最后，竟落到被人们四处追杀的地步。

　　“人心就是这样的自私险恶，当需要你时，便把你奉为英雄，一旦目的达成，英雄立即被踩入泥坑。”公爵弧线优雅的唇角勾起一抹慑人的冷笑，“我们从身到心都属于黑暗，所以哪怕做了坏事也从不去掩饰自己的做法。而世上的人，明明在绞尽脑汁地想要夺取你的一切，却还要为之冠上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明明存在着黑暗之心，却还要用光明作掩护。”

　　然后，公爵大笑，近乎疯狂地笑，但那笑声里的惨烈嘲讽让鸣人感到心痛。

　　“究竟要承受多少的背叛和伤害才能激起如此深刻的恨意？被自己一心尊从和仰望的东西欺骗……应该会很绝望吧？”鸣人低头兀自地想，湛蓝的眼瞳里弥漫起哀伤。

　　“我当时所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人也是这样的……”笑罢之后，公爵又开始继续他的故事。

　　“面对着排挤和杀戮，我不再坐以待毙，我叛离了村子，集合了一批甘愿追随我的异族组建了名为‘鹰’的队伍开始报复人类。我要毁灭那座村庄，正如村子里的所有人想要将我毁灭那样！”

　　“不，也不是所有人……” 突然，公爵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改口说道，他的冰冷的眼眸中渐渐扬起一种鸣人从没有见过的温柔笑意，“至少，还剩一个笨蛋。”

　　风起，大片的罂粟轻轻起舞，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的殷红，囊括，皓月。

　　公爵开始为鸣人讲诉他口中所说的那个笨蛋。那个不论天地如何颠覆，都一直不懈地追逐在他的身后，期盼他收手回头的家伙。

　　“真的是个傻瓜……叫嚷着什么‘我们是同伴、是昔日的战友’这种傻话不停地追逐，不知疲惫的……能够容忍我的所有冷漠和嘲讽，拒绝和伤害。追得我烦了，我索性将他关起来，夜夜以作为男人所不能忍受的方式羞辱他、折磨他……可他眼中的光亮却不曾被我磨灭。”

　　“那是个真正拥有光明的人，从身到心，与我截然相反的光明……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

　　“……想将他也拖入黑暗……”

　　“当时只觉得，不懂得沉浮在黑暗里的痛苦绝望，却对光明侃侃而谈的人是最可恨的！全都毁灭了才好……”

　　“所以我伤害了他……深深地……”

　　公爵的情绪有了强烈的起伏，话语也开始变得有些混乱，让鸣人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很快，公爵跳过了这段让他感到混乱的回忆，接着讲述下面的故事。

　　“后来他居然还能原谅我。呵呵……我们生活在了一起，在远离村庄的地方建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木屋。那真的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没有仇恨，没有伤害，虽然平淡了些，却是我们都渴望和向往的……我在房前屋后都种满了向日葵，金黄色的花朵，是他很喜欢也很适合他的花，也曾是我最喜欢的花朵，衬着蓝色透明的天，很美丽。直到有一天，他的血染红了那一大片盛放的向日葵，我才发现，比起那种天真而又美好的花，我更爱像他的血一般凄艳妖娆的罂粟！”

　　“这后花园里的罂粟花就是为了纪念他而种的。”纪念他……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公爵的表情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冰冷漠然，只是，那注视着花海的狭长黑眸比往日更加的黯淡……
　　记得那一天，阳光很耀眼，向日葵热烈地绽放。

　　叫嚣声，谩骂声，打杀声……各种各样恼人的喧嚣包围了原本恬静的小屋。满目都是手执利器面目可憎的村民，还有在人群的推攘和诘问中不知该怎么办的你……

　　身体里的恶魔在那一刻复苏，只想着将所有嘈杂的源头都毁灭。疯狂地杀戮着，直到匕首插入左胸的锐痛暴起，直到你满是泪痕的脸近在咫尺。

　　“为什么……”

　　“对不起……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无法平息你的恨意，无法将你从黑暗里拯救，我到现在才发现我真的是个吊车尾，什么也改变不了，谁也救不了……”

　　匕首又刺深了几分，喷溅的血液沾染了你泪流满面的脸。

　　“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让一切在你我身上终结。是我对不起你！”

　　眼睁睁地看着从我身体里抽出来，还带着我鲜血的匕首划过你的咽喉，白虹贯日，漫天飞血……

　　鸣人，一起离开这些纷繁扰攘我也很渴望啊！可是你却忘了——

　　恶魔，是没有心的。

　　世界在我面前崩塌，那就让一切毁灭得更彻底吧！

　　当我在一片废墟间回过神来的时候，落日熔金，身后的村庄已经只剩下了遍地的尸骸。

　　而我的怀中，静静地躺着早已失去温度的你。

　　“就那么抱着已然僵硬的他在那片断壁残垣间呆坐了三天三夜，然后，我默默地走回去，将我此生最爱的人葬在了那片曾经盛放的向日葵花田里。埋葬他之前，我取下了他沾满鲜血的项链。然后，回到了鬼界。”
　　那条项链就是那只如长满了棱角的眼睛。

　　见鸣人低着头呆呆的模样，公爵扯下领巾，解开他黑色的衬衣，露出了左胸上的那道伤痕。他轻轻地说：

　　“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一方都失望而已。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爱是真的。”

　　鸣人的头很痛，方才公爵所讲诉的故事都像是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回放，心痛的感觉一下子吞噬了全部的思绪，那些片段，那些过往，如此鲜活，仿佛被安然地放置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再次打开时，才发现它们从未在时间洪流的冲刷里褪去颜色。

　　那些如回潮的记忆般汹涌的情感是什么？鸣人忍不住扑到公爵那有着长长疤痕的怀中痛哭起来。

　　等到鸣人哭够了，公爵才摸着他金色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我的仆人么？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他，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我找到了。”他的鼻尖触过鸣人眼角的泪痕，“这是他的眼泪特有的味道。呵呵，坚强却爱哭的笨蛋……这味道让我刻骨铭心，我的鸣人。”

　　公爵展开双臂，深情地抱紧了怀中失散已久的恋人。

　　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夜晚，久别重逢的两人在这片曼妙的罂粟花海里相拥到天明。

　　从那以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回忆里最美的那段时光，恬静而温暖。

　　每天鸣人都会陪他在罂粟花丛中的长椅上赏花观月谈心。

　　公爵的笑容越来越常见，他也几乎每天都会弹着钢琴唱一首很古老的情歌给鸣人听，落地窗前的白色纱帘随着风轻轻地翻卷。

　　日子过得单纯而快乐，以至于在往后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填满鸣人心头的，都是那令人陶醉的磁性嗓音和他那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