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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蒹葭苍苍白露霜(二) 罗衣做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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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做了个梦。
梦里依然是那个仙境,美到虚幻之处。
银河岸抱着她走向清澈河边,他脸上是温和的光芒,将一切都晕染得明亮而温暖。
整条河都被盛开的红莲占满,一大朵一大朵,如燃着的火焰,美得摄人心魄。
一浮竹排在红莲中飘动,竹排上是火红的美人蕉。河岸上是片片滴水观音,那岸边的绿叶下似乎还有许多黑色不知名的花儿,看形状像是曼陀罗,又不像是。
虽美却让人心生恐惧。
青碧的竹排盈盈的漂浮着,轻荡于密密红莲间。
银河岸与罗衣并排躺于竹排之上。
男子白衣胜雪,皮肤白皙到透明。
女子红衣似火,睡得宁静而安详。
金色阳光撒照在两人身上。
“醒了?”男子柔柔地问,将女子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上。
他在她耳边低语:“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我会恨你”女子咬了咬下唇,“恨你将我放在高山之巅享受一切的美好,然后将我推下万丈深渊。”
“傻丫头,恨我太苦了自己,你这样,让我怎么能够安心?”
“那就不要走”
男子苦笑:“若耶花因怨念而生,我因战争而存在,还记得么,那些阵亡的年轻士兵?我就是他们怨念的结合物”。
“那又怎么样呢”
“一旦爱上了某个人,怨念便会消失,我就会魂飞魄散”他闭了闭眼,看着那女子眼中越来越浓重的恐惧,吐字,“也就是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像是不在意生死:“我不再回来了,你怎么办呢?”
“……”
“你会不会忘记我?”他在她耳边细细柔柔地说,温热的气息萦绕回转。
“会,我会把你忘干净,就当是你从来都没存在过。”
“狠心的人呵”他在她耳边轻笑,吐气如兰。忽然,他把唇贴在了她的耳垂下方来回摩擦。
“不要忘记我”他在她的耳垂后猛咬一口然后吻着。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女子闭眼颤抖。
“我发誓,你一定会有自己的一个家,一个爱你疼你的丈夫,与你一起过安定平淡的生活,不像我这让总是让你难过。”
“你会的,对不对?”他在她耳边低语,苦涩肆意漫延,扯起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我不会,永远都不会!你走了,我就心碎给你看,让你回来时,再也找不到罗衣,让你自责一辈子!”女子的声音决绝冷漠,带着彻骨的恨意,又有隐约噬人的恐惧。
一大颗泪滴在女子的脖颈上,沁骨的冰凉。
罗衣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泪水浸湿了枕头,冷汗黏住了衣衫。
她哆嗦着用手摸了摸耳垂下方,一对弯弯的月牙状牙印,灼辣辣的疼。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疯了一般大声叫银河岸的名字。
四周是可怕的寂静。
无人应。
罗衣一动不动瘫在床上,睁大了眼睛,一定又是在做梦,怎么还不醒呢?
光阴一点一点在更漏内流逝,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的响起——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痛得都麻木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怎么还不回来?
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那自己这么难受,是不是也快要死了呢,人死了去地府,那妖死了去哪里?
一个词掠过脑海,又飞快的闪回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晃在她眼前:灰、飞、烟、灭。
去哪里才可以找到他?是不是生生世世再也无法相见?
不是说不舍得她伤心么?不是说不离开么?
他是个大骗子。
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有人在唤她,一声一声那么急切,那么熟悉温柔。
银河岸!
是他!
银河岸回来了!!!
她随即坐起来,伸手去拉他,可是手却穿透了银河岸的身体僵停在半空中,那笑容也跟着僵在唇角。
他就坐在她的床边,笑容美好,却再也不真实。
她触不到他。
他是虚空的。
假的!!!
“好狠心的小妖精!你怎么能这么折磨自己呢?叫我怎么能够安心。”他说话时的宠溺一如从前,却再也惹不起她的笑容。
“留下来,好不好?就当是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回妖界平安活着。” 她哀求。
银河岸并未答话,只用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憔悴的面庞说:“我不后悔。”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早就知道结局,是不是?那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脸上刻着从未有过的哀伤与无力,银河岸深深地望着罗衣,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印到骨子里。
“我会——我会——想、你,很想很想。”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粗噶,“所以,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的活。”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仿佛最后的支撑倒塌了,银河岸慢慢地消散。
多么想留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守护你。
可我已无能为力,纵是上天入地,再也不能笑着站在你的面前。
甚至,永远都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滚滚红尘中,那一次的灯火阑珊里,你种下了爱的蛊,而我在茫茫人海中喝下了爱的毒。
罗衣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是啪嗒啪嗒的恼人大雨,猛、急。她跑在大雨里,恸哭。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了下来,泥巴溅脏了她的衣服,那一袭白衣却在渐渐飘远。
背影决绝,任她怎么哀求怎么呼喊,那熟悉的影子都没再回望她一眼。
罗衣醒来时,发现水缸被人灌满了,是清澈甘甜的井水,院子被扫的干干净净,洗漱水放在床边的木架上,桌子上是早已冷却了的饭菜,都是她最喜欢吃的,窗台边是一大束开的正艳的花儿……
郑府里,一袭幽紫衣的黛婼笑语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她使劲儿揉了揉眉心,再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银河岸血淋淋的样子。
怎么会做这种梦呢?
竟然梦到他灰飞烟灭了,真是荒唐!
她撩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与她在一起吗?这么长时间了,应该玩儿腻了吧,那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她的手指随意缠绞着衣衫,清丽的面容闪过一丝嫉妒神色,或许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是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他依然是那个她所熟悉的银河岸,即使他依然那么冷漠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的真心打动。
整个夜里黛婼笑语都在反复猜测胡思乱想,直到幽紫色衣衫被她揉出了褶皱。
*******
罗衣浑浑噩噩的。
银河岸哪里走了呢。木架上还有他的帐簿,他的衣衫仍旧是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房间的摆设是那么的真实而熟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回来冲她笑。
民间巷里关于他的传说还在流传,他的影子他的气息依然充斥在小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触目柔肠断,低眉画朱颜,付予谁看?欲寻陈迹怅人非,无奈天叫心愿与身违。
桃花溪里空逝水,星沉月落,人寂画沉碧空徊。
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上人间是生是死,再也无法相见。
罗衣再也看不到那一片若耶花海了,令她心心念念的花海。
只能在午夜梦回之时,想起它们妖娆可爱的模样。它们是嗜血的不错,就算它们是如何的冰冷如何的诡异,都不能够减轻罗衣对它们的思念。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都好些时日了,怕是已经想得白了头。
院外桃花,只在初春绽放,再不复往昔的四季灼灼。
欲将沉醉换悲凉,酒醒后,清歌依旧催断肠。
没有银河岸的日子,原来是那样的苦涩难熬,漫长到可怕。
罗衣经常会出现短暂的幻觉,有时会看到他干净清爽的身影,有时会听到他风铃般悦耳的笑声。
可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终是妆镜菱花暗。
银河岸,他再也没有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了……
多少个夜里,罗衣都在噩梦中醒来。
梦里是漫天的雪或豆大的雨点儿,只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惊醒后睡去,然后再被惊醒,直到睡意全无冷汗满身,只好起身呆坐,一直一直期盼天明,黎明时又渴睡。头痛地厉害。梦里,银河岸滴落在她脖颈的泪让她战栗……
后来,罗衣发现带着他的耳钻便可睡得香甜。他还留了一朵若耶花给她呢,他说过不离开的,就一定会回来。
说不定他是在跟她闹着玩呢,或许是她平时对银河岸不够好,所以他才赌气走了,等到他气消了,自然就会回来。那时候该是多么大的一个惊喜啊。
如果他回来了,自己一定要亲口对他说罗衣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他呢,罗衣最喜欢的人就是他了。她再也不会惹他生气了,再也不努力地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了。
只要他回来,她什么都可以改的。
她每天都将他的卧室打扫地一尘不染,似乎他从不曾离开。女伴们经常与罗衣一起玩笑戏耍,她们都小心翼翼的以免触碰到罗衣的伤处。罗衣似乎比她们想象中的要坚强很多,她经常主动地提起银河岸,久而久之,大家又像以前一样开心了,什么都不避讳。
女伴们语气里不经意间对银河岸的赞扬会让罗衣高兴好几天,她想她的朋友们都把他记在心里当神一样看呢,他不用担心被别人忘记了吧。
她经常画画、写字或吹箫抚琴,她把银河岸书架上的书挪到自己的书架上一本一本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品读,贪婪执着的寻找他的气息。
只能用这种方式在回忆中取暖,握着他的名字入眠。这样,心就不会那样痛了。
罗衣从来就不会为了谁而颓废,她依然尊崇凌烟万户侯,依然喜读史书,只是她终生不嫁。
在她心里,自己早已是银河岸之妻,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了,她不会让银河岸孤孤零零一个人,爱情或许不是生活中的全部,却足以影响她一生。
因为此时的她早已不是那个讥讽爱情的罗衣了,也不再期待一份门当户对的爱情。认定了一个人,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无法忘记。
数月后,她第一次踏出院落,怀中尽是字画。
她画不出银河岸的样子,她便画了那个身着幽紫衣的蝴蝶仙子。
毕竟,终是蝶恋花;毕竟,那个女子比她勇敢比她痴情。
罗衣立于大街之中,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卖完了所有的字画,除了那张她拒卖的画像。
画中女子美丽无双,眼眸里是如水的温情,一袭幽紫衣衫曳地,华贵高雅到极致。
罗衣垂手卷画轴,有人立于她面前,倩丽的影子挡住了照在她手背上的阳光,
罗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片幽紫色,她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本来是想说几句招呼语的,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将她刚卷好的画儿徐徐展开。
罗衣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女子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幅画,看画中女子:看那青黛眉,看那秋水眸,看从诗词里走出来的天仙,许久。
幽紫衣女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忽然,她抬手狠狠扇了罗衣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是责罚你私自画我”黛婼笑语转过身去,留给罗衣一个幽紫色的背影。
“他死了——”一直沉默着的罗衣对着她的背影低低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幽紫衣女子一愣,瞬即笑道:“不可能!他怎么会——”她突然不说话了,四处望了望,转过身来猛地掐住了罗衣的胳膊,“你说什么?”
“他死了”罗衣重复道。
黛婼笑语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罗衣的肌肤里,“你说谁?”
“银河岸死了。”
“你骗我,开这种玩笑,他的资质那么高,谁能杀得了他?”
“是我,我害他灰飞烟灭了”罗衣的身子在嘈杂的大街上显得单薄倔强,双唇惨白,“他不能够爱上任何一个女子,否则就会形神俱灭”。
这句话将幽紫衣女子所以的希望都浇灭了,那夜的噩梦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哆嗦着:“怪不得,怪不得以前他不喜欢过多的接触女子,怪不得神、人、妖三界中的女子都不能入他的眼。凭什么?他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而我连若耶花海都不能靠近,你怎么那么自私狠心?竟然要害死他?你、你——”她说不下去了,胸口起起伏伏,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平定着巨大的情绪,“这画是他教你画的?以他的画工,定要比这好看几千倍!”
黛婼笑语近乎狂吼,极大地不甘与悲愤让她语无伦次,路人纷纷回头,她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还是他让你画的我?”她兀自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他对她一直都是那么绝情。
罗衣抱紧了头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你杀了我好不好?你杀了我吧,我自己下不了手,因为我竟然没用的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他说过,他不舍得我难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现在我这么难过,他一定心疼死了,所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
罗衣看着黛婼笑语揉着眉心痛苦不堪的样子,试着安慰:“他一直很在乎你,他只是——”
又一个耳光甩上了罗衣的脸,打断了她的话。
罗衣并不去擦唇角的血迹,只是慢慢的转过脸来倔强站立着,脸上挂满了冷漠。
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么痛快地打她了,要是能把她打醒多好,醒了之后就会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依偎在父母膝下的孩子,父母爱着她,哥哥宠着她,她倔强而骄傲,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古怪。她不用独自一人流落到陌生的地方来寻求生存,不用在女子身份卑微做什么都受到限制的情况下起早贪黑,硬是省吃俭用,看着别人的眼色,磨着日子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不用明明很怕黑还要装作坚强,一个人孤独生存。
谁都不知道这有多难,来的有多么不容易。
她多么希望自己一直都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活着,这一切的不幸只是做了一个恶梦而已。
黛婼笑语指着罗衣的眉心说:“你不用炫耀,我不需要你的谎言来安慰,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换不回一个银河岸,杀你?你不配!”
罗衣下意识触了触眉心,一朵五瓣微粉桃花印在那里,罗衣记得那还是银河岸想出的桃花妆:在那一次游玩中,她捧着史书读到寿阳公主卧于梅花下休息,一朵梅花落在她的眉心,从此宫中便流行‘梅花妆’的历史典故时,银河岸调笑说,你画个桃花妆如何?
罗衣连忙用手捂住眉心:“对不起”。一直都是对不起面前的这位女子的,可是她除了会说对不起似乎什么也不能做。
在黛婼北荷面前,她一样自卑到骨子里。
阳光灿烂的照着,罗衣左耳上的若耶花耳饰刹那间流溢出炫目的光芒。
幽紫蝶眼中那犀利的寒光慢慢消失了,她盯着罗衣的左耳,眼里交织着嫉恨与欣喜的光芒。
黛婼笑语用手指抚摸那颗耳饰,冰冷的指尖一遍遍划过罗衣的耳垂,触到了某种异样的凹凸感,那娇嫩的手一抖,转而轻抚那一对月牙伤疤。
罗衣未动亦不说话。
许久,那幽紫衣女子轻叹一口气,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漾在她的脸上。她对罗衣说:‘你给我画一张银河岸的画像,不要让我挑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就当是你替他还那份欠我的情债,画成之后,我与银河岸便再无纠葛”。
罗衣低眉、皱眉,可还是有一个字从她口中蹦了出来“好”。
神庙里,檀香的味道依然浓郁,而那尊眉清目秀的神依旧危坐于庙中接受芸芸众生的膜拜,似乎不食人间烟火。虔诚的人们不知道庇佑他们的神无时无刻不在经受诅咒的折磨,日夜无法抑制地思念某个凡间女子,为了不逆咒而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时机的到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与别人在一起。
最可悲的是,直到现在他的心上人都不知道有一个神正默默的思念着她。这种暗恋,刻骨铭心,却注定只能是暗恋,永远不会有结局。
命运之轮在最残酷的时刻转得缓慢,似乎要尽情戏谑受它控制的东西,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
阴暗的投影下,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殊不知,那里也是命运之线的渊薮。
罗衣回到小院后,不吃不喝不睡,像是疯了一般画银河岸。
为什么画不出他的样子呢?他的音容笑貌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就是画不出来?自己好没用。刚从痛苦的深渊里解脱出来,又再一次跌下一个更黑的悬崖。
或许爱情是生命的一个小插曲,但它却代表着永恒。
亲情、友情不会因爱情的消散而消失,却能够因为爱情的消散而失去光泽。即使能把那份感情深埋在心底最干净最圣洁的角落里,她也找不到最初的自己了。这个世界,无论少了谁都会前进的,而某个人一旦消失,将会是记忆中永远的痛。。
自他走后,她——罗衣,再也不会有爱情,因为她已丢了心。
罗衣干什么都痴迷起来,提笔写字,如若不是被别的声响惊动或是因为手酸而握不住笔,她可以一直一直写下去,就像是她现在没日没夜画画一般。
罗衣一边回忆一边皱眉,一边流泪一边画画,泪水晕开了画像,沾湿了画纸。
再也没有人将她研好的墨化作惊若蛟龙的字迹,再也没有人在更深露重时为她披上衣衫,再也没有人在小院里陪她一起笑,一起散步,一起送走夕阳迎来皓月。
那个人,他再也不会出现。
满腔的爱意与思念自笔端缓缓流泻出来。
谁人知晓,相思成疾的心事无处倾诉时,需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可以让顽固的郁结在心底消失殆尽。那悲痛,偏偏无法散佚。
不知何时,黛婼笑语已站在了罗衣面前。这里的一花一木、一沙一石之间都可以发现银河岸的痕迹,这房间里更是充满了他的气息。
他放着奢华的屋宇不住,却单恋这小小的院子,是因为面前这个叫罗衣的女子么?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技,只是平凡而普通的一位女子。
仔细一瞧,却在普通之中隐隐的透出些许特别来,尤其是她的骨子里,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尚未爆发出来的力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毕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许刚才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
黛婼笑语端详着桌案上的这幅画:果真一毫不差!
她不禁对罗衣刮目相看了,银河岸的眼光不会错,这个女子真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才会画出这样传神的画儿来。她不是用笔画,是用心画,用情描。
黛婼笑语凝视着画中的人,眼神锁定在他锁骨处浅碧色珠子上。
罗衣早已经趴倒在桌子上,她太累了,那幅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黛婼笑语将画轴卷了,对罗衣小施法术,用尖刀取了她的心口热血,以血浇画轴,又拿了那石榴红的若耶花耳饰匆匆离去。
她必须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到不周山之巅,否则一切将功亏一篑。
罗衣红色的衣衫上看不出来有血的凝迹,胸口只是一片氤氲的湿。
她梦见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银河岸依旧干净而美好,他没有死,自己却死了,穿着红色的嫁衣,在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死掉了。
银河岸将自己放到堆起的香木上。漫天的炎焰中,她躺于香木之上,在熊熊烈火中,在最蛊惑人心的香味中化为灰烬。
一切像是凤凰浴火般华美庄严。
这样的梦她实在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至少梦里银河岸没有死,他依然活得很好,像她期望中的一样好。
罗衣是被心口的闷痛给疼醒的。
待她稍微清醒一些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一个蓝衫女子在屋子里忙来忙去。
罗衣觉得她见过这个处处透着男子气息的女子,却硬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她生命里的色彩可真是多呵:白衣、红衣、幽紫衣、浅碧衣还有蓝衣。
她收留了这个蓝衣女子,感于她凄惨的身世,缘于她说:“姐姐,还记得一个蓝衫书生吗?他是我的哥哥。”
那个男子,她倒是有些印象的,因为他的举止很像一个人——沈音,那个早已经淡出他生命的人,然而他们的样貌,却无一丝一豪相像之处,即使这样,仍是让她难以忘却。
犹记那日漫天的桃花纷飞,一群书生来此游玩。
一位蓝衫书生敲开她的门讨一碗水喝,她笑盈盈地打开门,将一碗甘甜的井水递给他,他的眸子里有碎落的星芒在闪耀,又有惊讶有惊喜,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很久很久以后,罗衣发现她家的后墙上有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蓝衣女子像丫鬟伺候小姐一样来照顾罗衣。
蓝衣女子看她的眼神完全不是一个女子面对另一个女子时应有的眼神。
平淡安定的日子或许会继续下去,如果没有遇见那个男子的话,那个曾经救过她,却莫名其妙的对银河岸进行挑衅的男子。他紧紧地抓着罗衣的肩,用世间最平静最诚恳亦是最残忍的声音对罗衣说:
“你之所以会爱上那个花妖,仅仅是因为一个诅咒。”
罗衣望着她面前的这个所谓的名字叫沙与漠的神,终于记起了庙中的那一件荒唐的往事。
按照沙与漠自己的推测,银河岸已死,那么这个诅咒便会彻底消失了。
只是为什么罗衣痛苦呆滞的表情会让自己的心那么痛呢?甚至他宁愿从来都没有告诉过罗衣关于那个诅咒的事情。越来越剧烈的抽痛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一个意识闪过他的脑海:
诅咒还在!!!那么,银河岸没有死,那个花妖他还活着!!!
明亮温暖的阳光下,两个人却因为不同的原因冷得发抖。
命运之轮的阴影下,看似是一片平整的土地,其实是一群人正在走向的万劫不复之处。
沙与漠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告诉罗衣诅咒的破解方法,不然,死的一定是她,他不允许她死!
自从沙与漠与那个蓝衫女子偶遇之后,罗衣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离自己而去?
原来,自己会突然那么深的爱上银河岸竟然是因为一个不经意间的诅咒,自己竟然以低贱的私心夺去了银河岸的一切。甚至是,他的性命!
多么可笑的结局啊,简直完美极了!
罗衣轻轻翻动着那些银河岸与她一同读过的诗句: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江山,朝天阙。
他曾对她说:“对于感情,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回报,自己愉悦就好,不应要求回报”.
他对她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安定平淡的生活。”
他的眼眸中尽是邪魅妖异与暗在的威胁,勾起唇角看似不经意地对她说:“我想留在你身边,你信不信?罗衣,除了接纳我,你别无选择!”
他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向她告别。
一滴滴泪落入。自己怎么能够这样伤害他呢?爱上他,只是因为一个诅咒。
此刻的她很害怕,怕因为一句话,自己便会忘记他,再也记不起他的眉眼。
自己不配这样!她永远都比不上黛婼笑语与黛婼北荷。
市井里的传言凄美的令人泫然欲泣,如一首哀婉的长恨歌。
当今天子有一个妃子,她美丽无双,娇比西施、貌胜貂蝉。一双眼明秋水润,两弯眉画远山青;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做细步,精妙世无双。她着幽紫色的衣衫,头戴幽紫玉钗,皮肤白中凝着淡淡地紫,常有幽紫色的蝴蝶在她的身侧上下翻飞。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她竟然无缘无故消失了。
据说,有人看见她化作一缕幽紫色的烟飘上了天空……
罗衣垂首,她这样一个尊贵美丽的女子,是殉情了么?自己是否又间接害死了一个人呢?简直不可饶恕!
她焚香、沐浴、斋戒。在清风朗月之下,抚了一夜的琴,微音淡弄,萦绕了光阴的寥落。琴弦根根被挑断,手指红肿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安息香的气息弥久不散,祭奠逝去的灵魂。
曲终人散,尘封的日子像是一片云烟,此后落日熔金、残阳如血,清歌悲凉催断肠。
如果没有她罗衣,也许幽紫蝶仙子会在凤阁楼上低眉浅笑,备玲珑棋、唱锦绣歌、跳惊鸿舞。或者在银河岸的目光里踏歌弄琴弦,在江湖畔,紫衣水袖舞晴岚。
当往事已成云烟,那些美好的、痛苦的、为人所知的,为人所不知的往事再次被尘封起来。一切人便都从回忆中醒来,努力营造新的开始,因为还要活下去。
现在的日子早已不复往昔的平静。
当沙与漠不再是尊贵的神,罗衣不再是平凡的人,银河岸渐渐地被妖界新人所取代的时候,各自便与各自所守护的东西一起在烈烈红莲中燃烧,在刻漏与日晷的阴影里,印出斑斑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