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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卌六: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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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在一瞬间明白了,嘴唇颤抖了几下,嘴角牵出一缕血丝。
杜小秋忙携住他的手,惊觉他的手冰凉,浑身都打着哆嗦。
秋皇忽然哭出了声,明白是她不在人世了。
顾思宁颤抖着从儿子手中接过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面晶莹的睡着一枚琥珀。
——“多么神奇,幼卿,它已经存在了几千万年,也许还将会存在几千万年,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有一天我们人都不在了,这个小东西会一直为我们保留住北平夏天里草木与日光的芬芳。”
顾思宁把那件旗袍紧紧贴在怀里,她的笑和泪重新浮现在眼前,所有记忆都如昨日般清晰。
——“妮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有多爱?”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你真的很傻很傻很傻很傻。”
……
她已经不在了。
在这布满风雨和泥沼的万古洪荒里,一直支撑着他的坚果壳碎了。
他没有办法止住哭泣。
他在书房里哭着笑着翻着他们的相册,翻着她留下的乐谱,日记……所有的回忆像拉开了闸门,在他的头脑中汹涌而绝望的复活。
杜小秋立在门外,看着顾思宁瞬间苍老的背影,心中悲苦不已。
她又想起了1925年春天的北京,张伯驹家里那场沙龙。一身素净的女人热切而温柔的笑着,笑容仿佛从一种长久的青春里散发出来,让人想起星空与河流。自己握着顾思宁的手,看见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女人。
那就是他们再无法重来的时光,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阿欢,你难得能来一次,多住些日子吧,”杜小秋客气的说,“你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放心,你多陪陪他。等他身子好一些,我们带你在台北转转,唉,得有特务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不会让我久留的,下星期就得和宋舅父一起回美国。”阿欢扶父亲支起身子吃药,看着水从喉结一动一动的流下去才放心。
顾思宁咽下药片,又躺了下去,“你们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阿欢看着父亲的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格外透亮,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
父亲衰弱的摆摆手。
顾思宁的别墅也处处模仿着北平的顾府。顾念欢站在客厅里,认出了墙上的一幅字——洛杉矶家里的一张老照片上,母亲抱着姐姐亲昵,就站在那幅字前面,被父亲偷拍下来。母亲年轻时照片很多,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父亲拍的——顾思宁镜头下的陆方妮最好看,只有他能真的拍出她天真优美的韵致。
阿欢看见杜小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单手支着额头,看着卧室的方向发出轻轻的叹息。
他大概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袁世凯,张勋,曹锟……会对这个女人前仆后继,求之不得——她很美,即使现在已经风烛残年。不仅美,秋皇冷静,有风骨,童年时戏班的经历让她在很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
她与父亲的爱是完满的,阿欢暗自苦涩的想,在青春里分手,在暮年中重逢——跳过了中间那些幽深而不详的暗谷。那些父母一起跌跌撞撞走过的,充满了爱与痛的艰难道路。
“阿欢,”秋皇轻轻的呼唤他,与唱须生的时候不同,她此刻的声音柔软,如同低吟。
“我从前离开你爸爸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我说我这一生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直到如今,别人问我有多爱你爸爸……他们都在想,我不计名分的陪伴他这么多年,我为了他放弃自由,忍耐无处不在的特务,我宽容他满身满心的另一个女人的痕迹,所以我一定是发了疯一样的爱着他……阿欢,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事,身边走马灯般走过很多权倾天下的男人,看尽繁华之后,我的心已经体会不到爱情的滋味……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尝试你父母走过的路,不顾一切的爱,不顾一切的痛……”
顾念欢苦涩的笑笑。
“阿欢,别恨你爸爸,那场离婚与结婚的闹剧,不仅伤害了你父母,也伤害了我,那个名分不属于我,硬塞给我毫无意义。你无法想象你母亲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你是他们爱的纪念,可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个时代的爱情有多么珍贵,就像是穷孩子唯一的玩具……”
下午的时候宋子文来探病,他的脚步尽量放轻,顾思宁还是醒了,挣扎着坐了起来。
宋子文看了看他的面色,担忧的摇摇头,“我们都已是黄土埋了一半的人,不用急着最后这点年月。”
“我不会有事的,”顾思宁勉强笑笑,一脸病容,“我出了事,小秋怎么办,我不能扔下她一个人不管。真要寻死觅活,二十多年前我就和宝宝一起死在湘西了……”
宋子文看见他脖子上挂着那个琥珀吊坠,叹了口气,“何必呢,睹物思人,凭添伤感,不如珍藏起来。”
“我在心里珍藏她二十多年了……”顾思宁轻拍胸口,忍不住的苦笑,“这么多年里,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宝宝,听见她跟我说话,冲我格格的笑,吻我,喊我武人……把东西都藏起来有什么用呢,留下她痕迹最多的,是我自己。”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幼卿,别都在心里放着,你身体已经这样,再憋下去怎么行。”
顾思宁摇摇头,“我所有的话,都要当面和她说,现在她不在了,我就都带进泥土。”
妮妮,不远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母亲在那个时候离开人世是幸运的。就在她病逝的时候,我身为大资本家的舅父在另一片大陆上经历了无法忍受的羞辱,与舅母双双自尽。因为□□对父亲的囚禁,舅父当年不肯随国民党入台湾,最后遭遇了这样的结局。不但舅父,母亲生前的很多好友,如梁思成等,都遭遇了空前的灾难。如果母亲活着,以她清澈的个性,我不知道她会经历怎样的内心煎熬。
1971年,宋舅父在美国去世,他的葬礼原本可以成为宋家三位姨母重逢的机会,但三姨母和二姨母为了避免相见,都在最后时刻取消了行程,钧颐因此悲伤得发抖,更发誓此生坚决不碰政治。
1975年□□去世,在两岸三地众多名流的呼吁下,被囚禁近四十年的父亲终于得到了自由,与秋皇在夏威夷定居。那时秋皇已经病得很重,来美国不久便去世了。秋皇走后不久,父亲也辞别人世。父亲临走的时候很清醒,我问父亲有什么话,他摇了摇头,直到最后都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去世之前,西部歌王王洛宾曾经来美国看他,父亲宴请他吃了饭,他亲自给父亲唱了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到最后两个人都流泪了。
我陪父亲去了一次洛杉矶爱乐,一面荣誉墙上挂着母亲指挥时的相片,他默默的看了很久。母亲曾经的团员都围过来看P.K.的男人,还送了他一束百合花。我听见他们啧啧感叹着登对,然后叹息。
父亲最后的日子坚决不回台湾,也不回大陆。据说大陆执政高层多次表示,只要父亲肯回北平看看,至少给一个国家副主席做,但父亲没有答应。我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个地方,他也想回去给祖父的墓填一坯黄土,但他最终也没有回去,嘱咐我把骨灰洒进太平洋,他拒绝给后人留下任何凭吊的地方。活着的时候他属于太多人,死后他只想属于母亲。
时光流逝,传奇谢幕。
这么多年里,有无数人来请我父亲,我母亲,秋皇写回忆录,因为她们的人生都实在太过传奇,无论是作为各自独立的人,还是他们彼此纠缠的命运。然而这三个人在这一点上有着惊人的默契——他们都拒绝了。真正亲历了那些历史的人,都不愿意说话,而那些说得出的,大都是蠢话和假话,他们三个都不愿意在那上面建造新的波将金村。
在这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童年时母亲曾读给我们的一首诗,带着忧伤的《火车》,现在我闭上眼睛,我好像听见这些往事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要到哪里去呢?已经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哀愁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想起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帕呢,
乘客多少与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