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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老师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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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胡同最尽头是一座三进小院,布置得清雅幽静,院里一株桂花散发甜香。
叶梦花正在桌前写字,听到远远传来那人独有的咚咚脚步声,登时眼睛发亮,转过头来看着那个让人操心的家伙。仔细打量一番见他浑身零件俱全没有损失,松了口气,照他脑袋上敲了一记,骂道:“臭小子,早告诉你小心做人处事嘛,你不听话,终于惹出事来。”
薛蟠揉揉脑门,委屈道:“我已经被姨父,舅舅他们数落一顿了,还要挨你骂。我受了陷害吃了苦,不抚摸安慰,反而埋怨我。”
“教训你是为你好,京城水深,走大街上随便都能遇上贵人,走错一步就是灭顶之灾,叫你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素来不爱多说话的叶梦花好象传染上了薛太太的唠叨嘴,见面就絮叨起来。
薛蟠打断他的数落,说:“你先别忙着教训我,我要问你,是不是你去求严相爷帮忙的?”
叶梦花听了,把眼光从他的脸上挪开,看向窗外的一丛修竹,竹丛青翠欲滴,在风中轻轻摇曳。
“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不要骗我。”薛蟠先警告他,“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和严家有关系的,他这么卖力找皇上求情,必定受某人的请托。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会有谁。
说吧,你和他交换了什么条件?”
叶梦花没想到薛蟠变得聪明了,居然猜得出是他恳求了严相爷帮忙。只是接下来的真相不知如何开口。呆子是个率性之人,知道真相肯定心里会有很大的压力。
薛蟠见他脸色一变,没默不作声,知道自己猜着了,急道:“你答应他什么条件,该不会卖身给他了吧?”
“胡说,”叶梦花轻声斥道。
薛蟠想到严家父子虽贪财好色,但是都不是好男风的人,应该不会对美人老师起什么歪心眼,最有可能的是叫他站队,可是美人老师已经站到周相爷那边了,这样重新站队属于背叛行为,会遭到士林唾弃的。
“美人老师对不起……呜……”薛蟠忍不住哭起来,他知道名声对于读书人的重要,也知道严家是被大家视为奸臣的坏人,叶梦花和他搞在一起,前途名声算是完了。早知道会把老师连累成这样,就不上京城了。
薛蟠心里愧疚充满胸臆,几乎要把自己憋暴。把头埋在他的膝盖里抬不起来。
叶梦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温言抚慰说:“行了,别哭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更不会与这种人同流合污。”
薛蟠抹掉鼻涕眼泪抬头看他,疑惑道:“可他是你的仇人,你拿什么交换的……”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那年和美人老师一起游江南的情形。
“你把在杭州老家废墟里找到的账册拿去给他交换了?”
叶梦花默然不回答。薛蟠想得明白,严文卿不会白做好事,肯定是叶梦花拿了什么好处去交换,才换得他的援手。万没想到这好处居然是叶梦花借以报仇雪恨的资本。
可是美人老师想报仇都想疯了,为了报仇连命都不要,如今为了救他,却毫不犹豫放弃了唯一能打击仇人的东西。
“美人老师,你说过你是为报仇而活着的,你的心里除了仇恨再装不下别的,如今居然……”
薛蟠哽咽说不出话来,做梦都想不到,只为报仇而活着的美人老师在报仇和救他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叶梦花沉默一会儿,说:“你说过,等我心里有了牵挂时,就会掂量只为报仇活着值不值得。”
“啊,我说过吗?”薛蟠瞪圆眼睛,打了个泣声嗝。
叶梦花伸手摸他的头,语气无比温柔,说:“对我来说报仇是很重要,重过生命,可是,当我知道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才发现,你比报仇更重要。”
“呜……美人老师……”薛蟠真的是感动得五脏都要飞起来了,美人老师亲口承认他是最重要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么?
一时间,万夫不挡之勇在薛蟠胸间激荡,无须做任何准备工作,冲口而出:“美人老师,我爱你。”
“我知道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很没诚意,所以,我原想着有了大出息,取得成功之后,再跟你重新说一遍,可是,我不想再等到那一天了,这次的事我也想明白了,有些话一定要及早说,万一哪天被人害死了,要说的话还来不及说……”
“乌鸦嘴,住口!”叶梦花听到他的再次表白正在感动,不料他又扯到死啊活啊的上面,真是乌鸦嘴。
薛蟠不会说话,也不想闭嘴,抱住他的腿,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呜咽着说:“美人老师,我爱你,在看不到你的日子,我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好,你轻易带走了我的心,就是我冬天里的小棉袄,饥饿时的汤面条,夏天里的竹草席,便秘时的通便药,总之,看到人你我就觉得幸福,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快乐……”
滔滔不绝地,又把初次表白时那段不伦不类的话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的表白比第一次多了许多真情实意,经过这么多事,他也明白了,这份感情已经从最初单纯地被吸引,转变到不能没有他。
叶梦花失笑,心里却有种与以前不同的感受。摸摸他的头,这个呆子从最开始蒙懂无知,到现在的努力奋斗走上正路,是他一手培养调/教出来的,是他最甜美的果实,是他引以为傲的自豪,不知不觉中,这家伙已经在他心里占了不可取代的位置,比报仇更重要。
经过一场灾难,薛蟠反而生机勃发,这场事故虽然让他受了些罪,却也让他看到美人老师的心,原来自己在美人老师的心里已经占据了非常非常重要的地位,而他也借机重新表白,美人老师虽没有明确表示接受,却没有把他扔出去,一张冷如精瓷的脸飞上一抹浅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算不算一种默认呢?
一想到这个,薛蟠眼睛发亮,唇角带笑,做什么都有劲,伙计和小厮们都纳闷,少爷连续三天没有和人大嗓门说话了,肯定是有什么好事,可是才遭到陷害的人有什么好事呢?
贴身小厮添福忍不住问道:“少爷有什么开心的事?”
薛蟠瞪他一眼说:“我的事你不是清楚的很么?而且第一时间就去报告美人老师,我说他怎么把我的一切摸的这么清楚,原来是你小子打小报告。”
添福一伸舌头,辩解道:“才不是小报告,叶公子要我看着你,如果有做得不对头的地方,及早告诉他,他好指点你,免得你犯错误。只是你怎么知道是我当了小耳朵。”
薛蟠不答,宝玉和他商量袭人的事,只有添福在场,可是叶梦花也知道了。把他说了一顿:“林公子出的主意不好,你出的主意也不好。”
“我的主意怎么不好了,宝玉都觉得我的主意很老成。”
“猪脑子。”叶梦花恨铁不成钢,“象贾家这样的家庭你见过庶子在嫡子之前出生过吗?有过娶正妻之前先纳妾的先例吗?明摆着不可能的事,林公子为什么提建议让宝玉扶袭人为姨娘,分明是另有目的。”
“可是宝玉没得罪他。”薛蟠很不理解。
“他的目标不是宝玉,而是那个丫环,”叶梦花给他分析道,“你想,宝玉和林姑娘要好,也是老太太默许的一对儿,可是他却和丫环弄了一腿,换上你当哥哥能不生气吗?所以,一旦这事让长辈知道,那丫环非但当不成姨娘,而且不会留她。你出的主意是让那丫环找借口回家弄掉孩子再回来,可是再回到宝玉身边,林公子能放过她吗?只怕还要继续算计,你这不是害了那个丫环吗?”
薛蟠悚然一惊:“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那丫环赎身回家离开宝玉,这样对大家都好,至于孩子,她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我懂了。”薛蟠感慨,看不出宝玉看上去聪明漂亮,却是这么草包没心眼,既然喜欢林妹妹,就不要和丫环做那事,既然做了那种事,就不要让林家玉知道啊。真是的。
最后叶梦花说:“你现在虽然学会了动脑子,但是还做不到把看似无关的事情联系起来。处事比以前好多了,还是有些单纯。”
所以,薛蟠也没法生添福的气,如果不是他打小报告,老师就不能及时掌握他的行动,不能给予好建议,会耽误大事。幸好他没有碰香菱等通房丫环,否则让这小子把小报告打到美人老师那里,那才是后果惨烈要死了。
薛蟠又去宝玉那里跑了一趟,告诉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袭人离开他身边,宝玉万分不舍,又没有更好的两全办法,只好答应。
薛蟠看他恋恋不舍的样有些来气,说:“你不是最看重林姑娘吗?为什么又和别的女人做那种事呢?还不是一次两次。”
宝玉红了脸说:“世家公子成亲前都会在屋里放两个人的。”
薛蟠说:“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这样,只要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一心一意待他,绝不沾惹其它人。”
宝玉脸上红了又红,一握拳道:“你说的对,让袭人走吧,从今以后我再不碰其它女人。”
“这还差不多。”薛蟠忽然有些理解了,如果换上他的未来妹夫做这种事,他不会象林家玉那样玩阴的,但是肯定会踹那小子两脚,看这丫的以后还再敢碰别的女人不。宝玉这人最喜欢女孩,肯为林姑娘改掉这毛病,也算难得。
一场大风波过去,一切归于正常,薛蟠受了挫折,处事时越发小心,收敛性子,不跟人红脸拍桌子,薛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大观园建成后,元春在上元之夜回府省亲,见到父母姐妹和弟弟,忍不住落泪,又不敢让人看见。逛完了园子,又命姐妹们做诗题咏,其中最优秀的就是薛林二人。元春赞不绝口,拉着宝钗黛玉赞道:“毕竟薛林二妹才高,非愚姐妹能比。”
接下来就是看戏,晚宴,赏赐,时辰一到,元妃起驾回宫,见过皇帝皇后。
徐皇后问了几句省亲的事,提及众姐妹题咏之事,徐皇后有了兴趣,命拿过众姐妹的诗来看,指着迎春的“崇光泛彩”一诗说:“这个姑娘是个谦抑之人。”又指着惜春所作的“文章造化”说:“这个姑娘是个冷情冷性之人。”
元妃说:“皇后评的正是。”
徐皇后又指着黛玉替宝玉所做的“杏帘在望”一诗说:“这首诗不象是你弟弟做的,诗风明显和前几首不一样,不但诗句美,而且立意新,颂圣自然,实在是高手。”
元妃笑道:“皇后慧眼,这首诗是臣妾姑妈家的表妹做的?”
“可是在这次入宫待选的名单里?”
“没有。她父母双亡,是畸零之人,按说是没有资格入宫侍候官家的。”
徐皇后同情地点点头,姑娘未成年就父母双亡成为孤女,在世上眼里属于不吉祥之人,以后议亲都是难题,实在可怜。不过,这姑娘的才气真是没得说,令人怜惜。
徐皇后想了想说:“你这位表妹有大才,不如招入宫中充才人、赞善之职为公主郡主伴读如何?”
元妃怔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徐皇后说:“别误会,只是为公主伴读罢了,那位明珠公主实在是欠调/教,最好有知书识礼的女孩陪着,说不定能改改性子。”
懿旨一下,黛玉也成为入宫待选的女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