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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薛家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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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薛蟠提出的不住在贾家的要求,薛太太明确回答:“不行。”
理由是:“你舅舅姨妈家房舍都极多,这几年每每捎信来要接咱们过去,咱们去了忙着收拾房子,岂不让人见外。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怕有舅舅姨母管束着不得自由。反正我和你姨母分别几年正要好生叙旧,是要住在她那里的,你嫌拘束自己住外面去。”
“切,那我更不放心了。”
薛蟠的不放心是有道理的,记得前世里他住在贾家,贾宅族中子侄认熟一半,被他们引着聚赌□□,无所不至,总之,“引/诱得薛蟠比以前更坏十倍。”
现在,薛蟠自认为自己变好了,只是偶尔把母亲气个半死,总的来说,已经变成了好孩子,再跟贾家人来往,若是受不住引诱又变坏了怎么办?
再说,妹妹住在贾家,经常和那个模样好性子又温柔,善能讨女孩欢心的宝玉在一块,难免不动心,真的嫁给那号人是没有好果子的。
不过,他的反对完全无效,薛太太打定主意,择了吉日准备出发。临行前,又找了金陵有名的摸骨大师张铁嘴来算一算此行吉凶和儿女的命数,是不是可以通过此次上京发生根本扭转。
薛蟠对于母亲这种做法只能望天无语,忍着不耐烦让那老头子摸骨看相。
这张铁嘴年过七十,据说他看相摸骨相当的准,以前他曾给薛老爷看过,说他享富贵却无命寿,果然,薛老爷过早离世,扶养儿女撑持家业的重担落在薛太太身上。薛太太并无才具,在她手里,薛家产业比之先夫在时缩水不少,只得把指望寄予一对儿女身上,对唯一的独子薛蟠难免溺爱过度,现在薛蟠走向正路有改好的趋向,可是有时做的事情实在令她不放心,所以又请张铁嘴来薛家看相算命。
张铁嘴闭了眼摸摸薛蟠的手骨,再看他的面相,再掐指算算生辰八字,大惊道:“令郎这个相很奇,似是死过一次,还魂重生。”
薛蟠打一哆嗦:“你胡说什么呀,你说我死过,死人不能复生,那我怎么还好好地在这里?”
儿子好端端地在跟前,薛太太自然是不信的,不满意道:“你只说我儿子命相如何,别死啊活啊的说不着边的丧气话。”
张铁嘴继续算,然后捻着胡子摇头晃脑:“令公子面带刑杀之相,恐怕将来有刑场之灾。”
薛蟠呼地站了起来,带翻了凳子,怒瞪这糟老头,恨不得拿茶碗敲死他,他即已重生重新活过,自然会珍惜一切,好好撑持家业,保护母妹,怎么会再次违法作恶,怎么可能再蹈刑狱之灾呢?
薛太太也不高兴了,人就是这样,面对不可把握的命运时,想利用算命为自己添些底气,可是听到不顺耳的话,又很不高兴。
薛太太按住要发怒的薛蟠,道:“这命相且放一边,你只说我们此次上京有何吉凶。”
张铁嘴拿卦象算了一算,惊道:“大凶。”
大凶,指有杀身之祸,这下子连薛太太也怒了,把张铁嘴赶了出去,原计划给薛蟠看完相给宝钗看也被怒气冲得忘了干净。
张铁嘴被小厮架了出去,还扭头喊道:“你听我说完嘛,虽然此行大凶,可是有贵人相助,可以逢凶化吉……”
张家平和添福把他叉出去,说:“这些江湖术士就是这样,先是用大凶有灾什么的恐吓于人,然后说要想解除就怎么怎么样,无非是要钱而已,你骗谁呀。”
在薛家,除了薛太太和几个老妈子,其它人并不信这些东西。
宝钗和岳思盈过来安慰薛太太:“不要理那耍嘴皮的,咱家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还修桥铺路,舍医舍药,做了这么多好事,怎么还会有刑杀之相。”
宝钗说:“所谓宦海险恶,稍有不慎就有灭顶之灾,哥哥又不走仕途,不当官,只是做做生意,和这些不沾边啊。”
岳思盈也说:“就是,看看本朝开国以来被抄家身死的都是文官武将,从没有商人平民因为那种原因获罪的。”
细想一下,岳家获罪完全是卷入权利斗争被牵连,象薛蟠这样不涉官场的商人不可能因权利斗争获罪的,只要他不杀人放火选择谋逆,就不会有大祸,怎么看他也不象做坏事的人。
薛蟠生完气也劝母亲:“以后母亲不要让这种江湖术士进家门,白惹不痛快。”
薛太太也觉得晦气,命管家去庙里为薛蟠捐个门槛,企图让那门槛当替身替儿子承受千人踏万人踩,得以躲过一劫。
薛蟠对这种做法连抽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随她弄去。
到了黄道吉日,薛蟠护送母亲妹妹等女眷向京城进发,管家在前开路。
一路上晓行夜宿,出月到了北通州,这一年气候反常,是个暖冬,地上并没有冻住,头一天下了雪之后次日又出了大好太阳,这一冻一化之后,地面泥泞难行,薛家的车马堵在了城门外。不知出了什么事,城门口列了一队长龙。薛蟠策马前去查看究竟。
原来是几辆运瓷器的大车陷在泥里进退不得,后面挤了一长队车马都无法通行。货主也很着急,安排人手抬车拉马,可是车轮陷入很深,根本抬不出车子来。
旁边一个华服少年观察了一会儿,说:“拿几个棍子来,用杠杆原理,可以撬出车轮来。”
薛蟠觉得这人说话有些怪异,说得是从没听说过的话,忍不住朝他看过去,只见这少年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秀丽人物。面貌似曾相识,再看的确似乎是在哪里见过,薛蟠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是今年南直隶乡试的新解元林家玉,考中之后,一些考生在鹿鸣楼请酒祝贺,薛蟠虽没考中,那些受他帮助的考生也请他过去凑热闹,他过去远远瞧了瞧,其中林家玉如鹤立鸡群,非常抢眼,所以他还有印象。
薛蟠上前搭话:“请问这位兄台可是今年金陵乡试的解元林家玉?”
那少年点头承认:“正是。”
薛蟠也报上姓名,不料林家玉一听他是金陵薛家的人,马上面露轻视之色,不欲与他答话。薛蟠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过他,见瓷器车子堵路,自己也帮不上忙,便打马回转到自家的车队前,向母亲妹妹说了经过。
薛太太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过,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了。”
宝钗在旁细声细气劝告:“妈妈别着急,这么多人被堵在城外,肯定会想出办法的。”
不知何时,薛家车队旁也停了一队车马,其中一辆马车饰着翠盖珠缨,非常华贵。一只戴着翠镯的纤纤玉手将车帘掀开一道缝,一个娇如莺蹄燕语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管家,拿一千两银票过去,让他们开路。”
薛蟠听了一惊,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银票一出,就能使陷在泥潭的马车拔/出来吗?
那管家打扮的人拿了银票赶到城门口,薛蟠好奇也跟了上去,只见林家玉正在指挥人抬车,所谓的杠杆原理遇上稀泥道路,好象不大管用。林家玉额头也微微冒汗了。
“让一让,让一让,我来办这事。”管家大声吆喝着过去。
林家玉又面露轻视:“我都没办法你一来就有办法了?”
话说这林家玉就是当初那个穿越人士,万能的穿越人士都摆不平的事别的人能办成才怪。
薛蟠悄悄对他说:“他家女主子拿了一千两银票过来让他开路呢。”
“呵,”林家玉一脸不屑,“又是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商人,以为有俩臭钱啥事都能办是不?”
薛蟠见他提起商人很不屑,还说什么“又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商人”,终于明白他为何一听见自己是金陵薛家就一脸轻视了,原来是因为薛家从事经商。
想明白此处,薛蟠也还他一个鄙视的白眼,别看你现在瞧不起商人,只怕你也在经商,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必会和商人打交道的。
薛蟠有这个把握,因为朝廷官员的俸禄都很微薄,官员要想维持体面甚至奢侈的生活,如果不贪污的话,只能在商铺投资了。
不仅是林家玉,包括薛蟠在内好都纳闷那管家怎么拿钱疏通道路。
只见那管家挤过去问那瓷器主人:“你这三车瓷器值多少钱?”
货主道:“约值八百两银子。”
管家甩给他一叠银票:“这是一千两的银票,这三车瓷器我全买下,不用找了。”
货主接下银票心花怒放,同时又莫明其妙,这人买下这三车陷在泥地里的瓷器做什么?
管家挥手命手下的奴仆:“给我砸。”
几个仆人打扮的立即上前,把车上的瓷器砸得粉碎。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所有瓷器都摔落地上,被砸成小碎片,马车负重减轻,车夫扬鞭吆喝,后面的人再推车,陷在泥地的马车终于出来。
有碎瓷器垫底,泥泞的路也走一些,后面的车队得以前进,道路很快疏通开来。
薛蟠看直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薛太太在车里叫他。
薛蟠回过神来,跑到薛家车队后面那队车马处,问那管家:“请问贵府是何处?”
那管家态度有种高高在上者的谦和,恭敬而不卑下,掩饰不住富贵人家出身的大家气度,说:“主家是广东十三行的伍家。”
“啊,伍家……”薛蟠叫了一声,旁人还不觉得什么,他却早听闻伍家大名了。
开国之初,朝廷曾发公告,宣布凡是身家殷实之人,每年缴纳一定银数,即可作为官商,包揽对外贸易。广东十三行于是产生,再加上禁海令一下,只许广州一地通商,于是十三行垄断了国家对外贸易。
最初负责外贸的是十三家有实力的富商,所以叫十三行,后来加入的不止十三家,但是十三行的名称延续下来,包揽了对外贸易,并代替海关征缴关税,为国家提供了四成的关税收入。
凡是外商购买中国商品,无论茶叶还是丝绸瓷器,又或是销售洋货进内地,都必须经过这一组织。于是广东十三行和两淮盐商,山西晋商并称三大商帮,成为实力非常雄厚的暴富群体。有“洋船争出是官商,银钱堆满十三行”的说法。
几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十三行,洋银熔化流出二里地,烧毁商馆价值四千万两银子的财物,没几年,很快又恢复元气,那四千万仿佛是不痛不痒的小损失一般。可见其实力。
伍、潘、卢、叶四家就是其中四大巨头。
薛太太的娘家,也就是王家,也曾有过经营,王熙凤自豪声称“从我爷爷开始,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所以有“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一说。王家嫁女,自然不会嫁入低门,于是与薛家联姻,两家联手,实力更加雄厚。可是比起广东十三行那几家就逊色多了。
别的不说,拿眼前的伍家来说,他家富到什么程度?
据外国的某报纸说法,伍家就是世界首富。每年与英美商人贸易客达数百万两白银之巨,还是东印度公司的最大债权人。其治下怡和洋行是名符其实的跨国大财团。
其它人对十三行不大了解,薛老爷作为皇商,难免与他们打交道,对这些知道很多,常拍着薛蟠的头说:“看看人家,才是真正的商人,能把生意做到海外赚洋人的钱才是本事呢。”
时间一长,薛蟠对十三行印象很深,心里隐隐有个目标,就是将来要超越他们,成为世界首富,拥有世界最大的跨国财团。
这次亲眼见到伍家的气势,薛蟠暗暗握拳,燃起雄心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