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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石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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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浓稠得没有边际。不知时间为何。
遥远的地方,有光渗进来——不是篝火的暖黄,也不是晨曦的淡金,是一种冷硬的灰白。
当意识到时,游戏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背上。
游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轻便的亚麻短装,布料粗糙但干净,腰间束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硬革制的,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尺寸明显偏小,像是专门为少年打造的礼仪配剑。
这是哪儿?
“跟紧些,别张望。”
前方有声音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质地。
抬头。一个高大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上前来。深褐色的皮肤,肩背宽阔得能将阳光挡去大半。男人穿着简洁的皮革胸甲,外罩一件白色亚麻长袍,袍摆在热风中微微翻动。额前束着黄金的圣蛇额饰,在烈日下反射出沉稳而不刺眼的光泽。
“是,父王。”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清亮的少年音,还带着未褪尽的童声质感,但语气努力模仿着成人的沉稳。
父王?
这个词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意识里荡开圈圈涟漪。他还没能细想,视野已经转向了前方——石喉关。
巨石垒砌的关墙矗立在两山夹峙的隘口,墙面虽然饱经风沙侵蚀,但没有一处坍塌。墙头插着几面军旗,布料已经褪色,在热风中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被风鼓起时,能看见上面绣着的荷鲁斯之眼纹样。墙垛后有士兵巡逻的身影,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零星的金属闪光。
是完好的石喉关。
随着脚步靠近,气味先涌了过来。汗味、皮革味、燃烧木柴的烟味、炖煮食物的香气,还有某种动物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难以具体形容的生活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厚重的、属于“有人长期居住于此”的氛围。
和后来那座空关的死寂截然不同。
关墙下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巴的陈旧刀疤,皮肉外翻愈合的痕迹在阴影中格外清晰。他的左耳缺失,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肉瘤。将领看见走来的两人,立刻单膝跪地,身后几名军官也跟着跪下。
铠甲和护具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拉神庇佑,陛下永生。”将领的声音从地面传来,粗哑但清晰,“石喉关守将卡姆塞,恭迎上下埃及之主、太阳神之子、荷鲁斯在地上的化身。”
“起来吧,卡姆塞。”男人声音平和。
卡姆塞缓缓起身,转向少年阿图姆的方向,再次深深弯腰。
“王子殿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依然保持着严格的礼数,“愿荷鲁斯庇佑您成长。”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颔首回礼。
“卡姆塞将军。”少年声响起,“愿您的忠诚如尼罗河水般长流。”
法老抬手示意。“带我们看看关里的情况。”
“遵命,陛下。”
卡姆塞终于抬起一点头,但视线仍保持在法老肩部以下的位置。他侧身引路,步伐控制得比法老慢半步,始终保持着引导者应有的距离和姿态。
他们走进关内。视野扫过四周——一切井然有序。墙根下晾晒的绷带排列整齐,修补武器的工匠在指定区域工作,士兵们列队经过时整齐地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空气中飘着食物的味道。大锅中炖煮着麦粥和豆子,旁边石台上摆放着献给神龛的新鲜水果和面包——那是每日祭祀后的供品,现在可以分食。
卡姆塞边走边汇报:“关内现有驻军二百零七人,战马四十三匹,驮马十五匹。弩炮四架,上月已完成神圣净化仪式。储粮可维持三个月,水窖已按净化仪轨清理完毕。最近三个月,击退沙盗袭扰两次,拦截可疑商队一支,缴获物品已按律法上交。”
每个数字都精确,每项事务都提及相应的律法或仪轨。
法老静静听着,偶尔用极简短的词语回应。
他们走到主堡中央的石柱前。游戏看见那根石柱——此刻柱身上的浮雕和铭文清晰锐利,荷鲁斯之眼的纹路深刻,表面涂着新鲜的彩漆,蓝、金、红三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卡姆塞停下脚步,转向法老,深深鞠躬。
“陛下,按照古老传统,王室血脉首次抵达重要边关,应在此举行祈福仪式,以王族之血统强化此地与太阳神之联结。”他的措辞正式而考究,“不知陛下是否准许王子殿下履行此神圣职责?”
法老微微颔首,转向卡姆塞:“准。”
卡姆塞再次鞠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亚麻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单膝跪地,将布包双手奉上,头颅低垂。
“殿下,这是仪式所需的圣油,已由普塔神庙的大祭司祝福净化。”
接过布包。亚麻布细腻柔软,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小陶罐,罐身绘着荷鲁斯之眼的纹样。罐口用蜂蜡密封,上面压着神庙的印记。
剥开蜂蜡。罐中是暗金色的膏体,散发出浓郁的没药、肉桂和某种花的混合香气——那是只有重要仪式才会使用的珍贵香料。
“将圣油涂抹于铭文之上。”卡姆塞依然跪着,声音恭敬地指引,“从荷鲁斯之眼的瞳孔开始,沿太阳运行之方向涂抹。一边涂抹,一边念诵《庇护边境之祷文》——殿下可需要提示祷词?”
“不需要,我记得。”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了些。
用指尖挖取圣油。膏体温热滑腻,触感神圣。指尖触碰到石柱上荷鲁斯之眼纹路的瞳孔位置。
石面冰凉,但圣油涂抹上去时,仿佛有微弱的热量从石头深处反馈回来。
“荷鲁斯,天空之主,光明之眼……”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主堡里回荡,“请以您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此关隘,以您无坚不摧的利爪守护在此驻守的忠诚之士,以您庇护公正的双翼荫庇途经此地的守法之旅人……”
祷文庄重而冗长,充满了复杂的神名与隐喻。一句句背诵,指尖随着话语在铭文上移动。圣油渗入石头的细微裂缝,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在阳光下泛起湿润的光泽。
游戏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法老的审视平静如深潭,卡姆塞的注视恭敬而专注。这不是简单的祈福,是以王室血脉为媒介,将此地正式纳入神权庇佑的仪轨。
“……愿玛特的秩序在此如磐石永固,愿您神圣的庇佑如尼罗河般永不枯竭。以拉神之名,以上下埃及之王室血脉为证,此祈愿上达天听。”
最后一句祷文念完。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圣油的滑腻与香气。
法老看着他,片刻后,说出两个字:“尚可。”
卡姆塞这才站起身,接过陶罐。转向法老,再次鞠躬:“陛下,午膳已备。虽边关简陋,但食材已按王室膳仪净化处理,厨房亦已举行过灶神祭祀。”
“引路。”法老说。
走向主堡侧翼的房间。房间经过仔细打扫,地面铺着干净的芦席。
长桌是粗糙的木材,但表面擦拭得一尘不染。餐具是简单的陶器,但摆放位置严格遵循王室礼仪:法老的座位面东,少年座位在其右侧,卡姆塞在更下的位置。
食物已经摆好:炖羊肉切成了整齐的小块,麦粥盛在绘有荷鲁斯之眼纹样的陶碗里,面包烤成标准的圆形,旁边的小碟中放着盐和研磨过的香料。
卡姆塞没有立即入座。他站在桌旁,等法老和王子坐下后,才恭敬地坐在指定的位置,只坐前三分之一凳面,背脊挺直如碑。
“陛下,殿下。”他开口,声音克制,“边关条件有限,食材粗陋,虽经净化仪轨,仍恐有辱尊口。臣惶恐。”
“不必苛求。”法老说,语气依旧平淡,“用膳吧。”
席间交谈极少。法老问了几句关于边境部落纳贡的情况,卡姆塞回答时,每次都会先放下餐具,微躬身体,用最简洁准确的语言汇报:
“回禀陛下,东部部落中,十五个已按时缴纳今年夏季贡品,记录文书已送抵底比斯。剩余一个……”他停顿半秒,“有异动迹象,已加强监视,十日内会有详细密报呈上。”
法老只是点头。
餐后,卡姆塞引他们登上关墙。登上墙头的石阶前,卡姆塞再次单膝跪地。
“陛下,墙头风大日烈,请准许臣为陛下与殿下备遮阳之物。”
“不必。”法老说。
“遵命。”
石阶又窄又陡,他跟在法老身后,手扶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上走。登上墙头时,视野豁然开朗,风几乎将人吹得站立不稳。
卡姆塞立即侧身挡在上风口,用自己的身体为两人减弱风力。他依旧微躬着身体,手指向北方。
“陛下请看,三十里外即为迦南地界。商路从彼处来,每月通过关隘登记在册的商队,少则五支,多则十五支,皆已按律法课税并检查货物。”他的汇报精准如账目,“沙盗袭扰,去岁共七次,本岁至今三次,皆被击退。俘虏十一人,已按律处置。”
他的手指移向东侧。“那片岩山之后,有十二个游牧部落的夏季营地。其中九个已签署效忠文书,按时纳贡。剩余三个……”他顿了顿,“仍在观望。按陛下之前旨意,加强限制,缩减水源配额。”
法老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关墙外的荒野。风吹起他白色的袍角,在阳光下像一面静止的旗帜。
“卡姆塞。”法老忽然开口。
“臣在。”
“守在此地二十年,可有所悟?”
卡姆塞深深鞠躬,良久才直起身,但目光依旧低垂。
“陛下,臣之悟浅薄,不敢妄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唯知一事:边境非疆界之线,乃神权与混沌之分野。墙在此,埃及之秩序便在此;臣在此,陛下之神威便在此。每日巡墙,见东方日出,便知拉神之舟又行过一夜,玛特之秩序又稳固一日。此便是臣二十年所悟。”
法老沉默。风在墙头呼啸。许久,说:“很好。”
仅两个字,但卡姆塞的身体明显一震。他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更深,时间更长:“谢陛下。”
他们在墙头上站了一刻钟。法老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北方的荒野。卡姆塞恭敬地侍立在两步之外,沉默如石像。他站在法老身侧稍后的位置,努力挺直幼小的身体,学着法老的样子望向远方。
风一直吹,吹得脸颊生疼,眼睛发干,但没有人动。
当走下关墙。卡姆塞送他们到关门口,再次率所有军官跪伏在地。
“愿拉神之光永照陛下前路,愿荷鲁斯之翼永护王子殿下。”卡姆塞的声音从地面传来,“石喉关将永远在此,守卫埃及之疆土,捍卫陛下之神威。”
“起身吧。”法老说,“守好此地。”
“遵命,陛下。以臣之生命起誓。”
他们走出关口。走出去很远后,游戏回头看了一眼。卡姆塞和一众军官依然跪在关门口,头颅低垂,姿态恭敬。
声音远去,视野开始模糊。光线暗淡,灼热的风渐渐冷却。他感到自己在向后飘,像从深水上浮,光线从头顶的水面透下来,越来越亮——
游戏猛地睁开眼。
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是石喉关主堡昏暗的穹顶,篝火的光在石壁上跳动。他还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上盖着毯子。
是梦。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篝火旁,阿图姆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马哈德站在稍远的地方。
一切如常。游戏正要松口气,目光却扫过自己的手背。
愣住了——银色的符文正在发光。
柔和的微光,如脉动般随着呼吸节奏明灭。
再看向阿图姆。游戏这才注意到不对。阿图姆的姿势太静止了——不是休息的放松,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僵硬。那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同样的银色微光和自己手背上的同步明灭。
游戏站起身,走过去:“另一个我?”
没有回应。
走到阿图姆面前时,游戏看清了他的脸——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仿佛陷在某个梦境里没有醒来。
阿图姆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游戏蹲下身,侧耳去听。
“……墙在此……秩序便在此……”
游戏的心脏重重一跳。是梦里的那句话。卡姆塞说的话。
他握住阿图姆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却全是冷汗。符文的微光从两人相触的皮肤间漏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画出交错的轨迹。
游戏缓缓在阿图姆身边坐下。他没有再试图唤醒阿图姆,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次的记忆碎片是不同的,阿图姆正在找回最重要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篝火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远处传来值夜士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
突然,符文的亮度骤然增强,银白色的光芒几乎要透过皮肤迸发出来。阿图姆的身体微震,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睛猛然睁开。
“伙伴……?”阿图姆的声音嘶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
“是我。”游戏看向阿图姆,确认人是完全清醒了,“你回来了?”
阿图姆眨了眨眼,动作很慢,像在确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他的目光在游戏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向自己的右手。
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就像退潮般,银白色的辉光从皮肤表面消退,缩回符文内部,最终只剩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阿图姆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嗯,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般的确定感,“都回来了。”
游戏微微一怔。阿图姆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是说……”游戏轻声道。
“全部的记忆。”阿图姆说着,仰头看向主堡破损的穹顶,看向那些漏进来的、冰冷的星光。“从我能记事开始,到我将灵魂封印入千年锥中……所有的都回来了。”
阿图姆收回目光,看向游戏。那眼神深邃如同容纳了整条尼罗河的历史。
“该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处理好这里的边患。然后,我们回家。”说到“回家”时,阿图姆不自觉露出的笑让游戏意识到,阿图姆眼中改变的是什么——那是对这三千年来的束缚的放下。
“嗯,回家。”回到三千年后,回到那个属于“武藤游戏”和“另一个我”的家。
就在这时,主堡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赛特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一如往常地停在数步之外,微微躬身:“陛下。”
阿图姆并未转身,只是将目光从游戏身上移开,投向赛特的方向。他的站姿没有丝毫改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然不同——那不再是带着记忆缺憾的追寻者,而是记忆与权柄皆已完整归位的法老。
“七天。”阿图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晰,“查清北边那些东西的源头,摸清背后的脉络。马哈德负责关防整备与伤员调度。七日后无论结果,拔营返程。”
“是。”赛特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抬眼确认阿图姆的状态。他立刻领受指令,并基于此做出下一步请示:“返回王都后,北境防务的调整,陛下是否有初步意向?臣可先行筹划。”
阿图姆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完整的记忆与经验在瞬间完成权衡后的自然间隙。
“石喉关重启常驻,兵力两百,直属王庭。设北境巡查使,驻孟菲斯,统协三关。”他的声音平稳果断,每个字都如同凿刻,“具体人选与章程,由你与马哈德拟定,返都后呈报。”
“遵命。”赛特深深躬身,冰蓝色的眼眸在低垂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面对清晰权责与明确目标时的锋芒。他不再多言,迅速退入阴影中去部署。
脚步声远去,主堡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篝火持续的噼啪声。阿图姆这才完全转向游戏,周身那属于法老的威仪收敛,但眼底那份完整的沉静却更加深刻。
“休息吧。”他对游戏说,语气是他们之间独有的平和,“接下来一周可不会轻松。”
游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重新在自己的毯子上躺下。
他们在这个时空的旅程,已临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