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深海粉黄鱼

20、午时日中

　　午时……大殿……正殿……
　　皇后仿佛一瞬间被抽掉了魂魄，猛得放下了肩膀，整个人都没了平衡。轻轻舒了一口气，掸掸衣服，走到了皇帝身边，伸手探过去，确认没了鼻息才放心。
　　指间婆娑，皇后的手指在皇帝的脸颊上流连，脸上的温润还未褪去，还有温度，就象睡着一般，眉头微皱，就好象还在为什么事情所苦恼，“云河，云河……”皇后轻唤着这有十年都未尝出口的名字，“云河，你知道么，你知道我真的爱过你么，我有多久没见过你的睡颜了么，可惜，可惜，可惜我更爱寰，更爱鸠，我的精力，我的灵魂有限，我不能同时拥有一切，我没有心力再爱你了，我的爱，我对爱情的疯狂我的那一半灵魂，早就和寰一起，摔下高台，摔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呢，你也知道，我也是恨你的，就象我曾经爱你一样，可能更胜一筹吧，今天为止，一切都就这样结束吧，你和你的姬，你们到地下“团聚”去吧，很快，还会有子墨，你们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哦，不对，姬都死了十年了，这么久了，你还能找的到她么，说不定她想要团圆的不是你，而是你哥哥，那个被自己弟弟杀掉的可怜皇帝也说不定呢吧，到时，你们怎么说？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父慈子孝？哈哈哈哈……”
　　皇后站起身，凄厉的笑声在空阔的大殿里回响，没有风声，亦没有人答话，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正午的艳阳从镂花镏金的窗口，透近来的班班驳驳的阳光的残片。一切还是那么平静，一切都如同没有发生，未曾开始……
　　皇后将自己那件十年未穿的旧朝服缓缓脱下，“寰，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爱过我，到今天，我终于为你做了最后一件，我觉得该做，或者说是有必要做的事，我为你报仇了，也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你并不想我这样做，是啊，当是你只要一剑下去就能要了他命，可你都没有下手，甚至是自责，他都没有死了，你有什么好自责的呢，你太善良了，你用你的生命来弥补一个本不是你自己犯下的罪，这值得么，他会感激你么，他会记得你的好么，他到现在都不太相信你是他儿子，他这样的怀疑，这样的残忍，当年，还值得你为他填补那二十岁都没有的生命么。”
　　“你不要怪我，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这么做的，你是因他而死，即使你不怪他，即使你不爱我，在我的心里，我也要站在一个未亡人的角度上为你报仇，我是不是僭越了呢，也许你不希望我这么做，也许我根本没有资格这么做……”
　　“没错，我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你，但是你要相信大半是因为你的，因为我对你的思念和回忆，我从不欺骗你，我向你敞开我的饿心扉，将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剥离开来了给你看，除了你，我的确还有私心。”
　　“我恨他，真的，他早就不爱我的，我恨他，虽然我明白做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甚至是一个皇后，我更加没有权利去苛责我的丈夫只爱我一个，他的□□灵魂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占有的，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男子可以拥有无数女子的身体灵魂眼泪，而一个女子所得到的却只有只鳞片爪微乎其微，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却作为一个合理而公平的存在，难道这就是对的么，在爱情亲情的法则里，作为一个女子，就真的这么无力，只能选择接受么，只能选择就是无从选择啊，只有你，寰，只有你，我没有见到你爱着我的时候还在爱别人……”
　　皇后脱下的朝服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自己脚边，小心翼翼的，象是对待刚刚出生的婴儿。皇后里面穿的是身月牙白的素服，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就从这一刻开始了吧。
　　走到皇帝身边，将皇帝头上的爨龙紫金冠拿下来放在手里看着，爨龙紫金冠是开国皇帝的遗物，作为每一代皇帝即位时最重要的物品出现，象征着皇帝无上的权力和威仪，皇后怔怔的看着两条爨龙簇拥着的紫金冠上的斗大的夜明珠发呆，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东珠，晶莹灿烂，光彩如月，皇后觉得有种力量在吸引自己，在诱惑自己，仿佛是有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喃喃自语，在低诉在倾吐，要不要戴上它呢……
　　皇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要考虑这个问题，从古到今，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考虑过这个问题，可以说根本没有人想过，连想都没有人想过，突然皇后犹豫，要不要这么做，本来，本来是要留给鸠的……
　　是的，答应过鸠的，这也是一个母亲的职责所在，我要帮鸠铺路的，我要让鸠成为皇帝的，而我现在，我自己却，却想却想戴上这爨龙紫金冠，为什么呢，为什么呢，难道真是我自己的意愿，我想要做皇帝么，我，我一个女人，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我还想要作皇帝么，我难道不是在和自己的儿子争么，我难道不是在和天下争么，我难道不是在和这绵延百年的王朝，这从更古就有的存在争么，我争的过么……
　　皇后顿时感到那爨龙紫金冠象熔炉里烧红的炙热铁块一般烫手，浑身一抖打了个机灵，就象被闪电击到的一样将那爨龙紫金冠丢了出去。
　　“啪”的一声，紫金冠落了地，滚了几下，才停，夜明珠依然闪耀，如明星荧荧，满室生辉。皇后转过身去故意不去看那叫人眩晕的光彩，急促的喘着气，她清楚的明白，这个念头一出，便纵有千般能力，万般手段，也是不行的，这是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的。鸠会怎么看自己，自己的母亲来和自己抢皇位来坐么，满朝文武会怎么看自己，一个后宫苦主有什么能力来让这些人伏首称臣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一个女人要雄霸天下她有什么资格，皇后质问着自己，内心揪做一团。
　　可是，皇后却还是象着了魔一样的想要回头看那爨龙紫金冠，她内心里那凄切的喊叫声一点点的被吞没，她就这么走过去，慢慢的走过去，将那爨龙紫金冠从地上重新拾起来，一时间，皇后的眼里，心里，灵魂里都被那夜明珠的光芒照了个透亮，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光明，和温度，和力量，皇后将自己头上的凤凰衔珠振翅的烁金夜明冠取下来，丢到一边，缓缓的将紫金冠戴到了头上。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只有男人才能当皇帝么，只有男人才能号令天下么，为什么自古以来，这千百年来，都是男人的天下，男人的世界呢，女人呢，女人又能做什么呢。男人比女人强的也只是在身材和体力上的强悍罢了，那有怎么样呢，男人嘲笑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说女人是妇人之见，那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女人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要是女人有和男人一样的机会读书，见市面，还会有短浅的见识么，为什么女人不能抛头露面，要象物品一般的被嫁人，被买卖，被把玩，被轻视，谁说女人不能做王？
　　皇后将那爨龙紫金冠扶了扶正，庄重的象是一种仪式，她知道，一旦，一旦她要这么做了，迎接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灾难，是暴风雨，是雷，是闪电，也许她的儿子鸠从此不会再认她这个母亲，也许满朝的文武百官会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认为她是疯子，是皇家的败类，是个没有天理王法的女人，也许全天下的人都会和她自己为敌，也许，也许她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就被愤怒的江滔湮没，也许她会变成本朝的一个伤疤一个污点，也许，她会被历史所嘲笑，所唾弃，为千百年后的人当做笑料，也许……
　　或许，这是自己的一面之词，是自己自欺欺人的证据，自己真正的原因，根本就是被权力冲昏了的头脑，权力么，利益么，难道就是这万万人之上的上通天际下至黄泉的能力和无尽的财富才让自己迷失的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贪念和无穷的欲望吗？
　　不是，不是，皇后只是想看看，想试试，为什么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她自己却不行？她手上掌握的是这个王朝的强兵铁马无数，难道就没有问鼎中原逐鹿天下的能力和资格么，她自幼进学，文字兵法，那一样都不输给须眉，天下之大，能者居之，人说英雄莫问出处，难道女人就只能等着英雄相救才能脱离苦海，只有将自己的幸福全寄托自己的丈夫身上么，每日每年，存在于世间的理由就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么。
　　皇后知道，这都是命，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只是听从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她只是在按照命运前进的方向行进，这是她自己不能反抗的宿命，这时候的她，既不想，也不能违抗的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的，强大的力量在慢慢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