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徐美云

3、第 3 章

　　她曾经在脑海中幻想很久。幻想，他们再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仍旧红衣黑眸，遥远的模糊的处于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腥烈惑人，理所应当的吸引所有的人注意。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及腰的黑发在身后流泻出漂亮的晕色，精致的妆容映衬着的是无懈可击的镇定和淡然。她晃过一张张带着面具打扮的奇形怪状的面孔，觉得这不长不短的通往他的路越来越像一场梦，通往未知的地方，过程是漫长而曲折的，穿插在其中的像放映黑白剧一样的过往开始变得不痛不痒，而目的地，却始终掌握在他手上。
　　难道这么多年的逃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孩子气，难道这么多年只有她在变化，变老变世故变沧桑？她开始不甘起来。可是，就这样看着他，单单看着他，只会有更多的不甘更汹涌更猛烈。她受不了，受不了自己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像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路人甲，受不了自己只能隔着长长的距离仰望他，受不了自己竟然煎熬隐忍的走过了那段没他的日子那么久而他却仍然高贵出尘不受丝毫的在那里，受不了自己明明知道过去种种已成反讽，但此刻她最挂心的，还是他。
　　走上第一层楼梯时，大殿周围的守卫对她咆哮：“前殿禁入！”她恍若未闻，走上了第二级、第三级阶梯，四周的守卫架起了弓箭，整齐划一。而大殿之上人的目光却始终放空着飘向远方，丝毫未注意下面的骚动。
　　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是最爱我吗，他们不是都说你最疼我吗？
　　她挥手，扫掉那阵向她飞过来的箭阵。
　　是因为我将那张你最爱的她的脸毁掉了么，还是因为，拥有这样一张脸的我你压根就......认不出来？更甚的，没有那张跟她一摸一样脸的我，对你压根就没有一点意义所以像五百年前那样就算我离开你也不会有丝毫挽留？
　　箭阵越来越密集，她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殿下正在享受化装舞会的众人慢慢开始注意到殿前的这点混乱，但他们也仍旧喝着红酒谈论着今天各色新闻，在他们眼里某占星师一只猫不见的新闻都比眼前这场骚动精彩多了，毕竟一天到晚冲着嵇嫪来的人太多了，可哪有一个成功的？刺杀，色诱，比试，以及各种不怀好意，比眼前这个高明的办法他们见得多了，哪像这个女人，有勇无谋。

　　果如他们把所料，箭刺破衣帛的声音隔空传来。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宓瑟开始不断被箭射到，在空中像是一片残破的枫叶，但是她仍旧坚持着朝大殿上那个人飞去。

　　你在看什么啊，你在想的那个梦境里，有我吗？

　　“还有十层，还有十层就到你那里了。”她的嘴唇惨白惨白的却慢慢弯出笑容，但是马上就被不断呕出的鲜血染上一大片绯红。
　　箭势因为他身边自然而然产生的结界而弱化了不少，她停留在他的上空，身上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血渲染的看不清本色，她伸手，却被那层红色的流动在他身边的能量给弹了回来，更多鲜血廉价狼狈的顺着结界流到大殿上却仍旧撼动不了他分毫。
　　说不定会死在这里。她想。不过也好，至少不用抱着大段空白的记忆一次次在半夜惊醒。她低头，血顺着她的笑容涌出，奇迹的是，那些血开始慢慢渗透进那层流动的红色能量结界。
　　他抬头，涣散的红色瞳仁漂亮的流转着，迟疑的伸手，摸了摸脸上越来越多的不明液体，轻轻放在唇边，却在下一秒，这位年轻的君王僵硬着抬起头，没人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初融的冰雪一样流溢出的温柔的光华，而那光华就算是全荦界最矜持高傲的女子，恐怕也是受不住的吧。

　　“你终于，看见我了。”她笑起来。

　　像全世界的时间都在那一刻开始转动，心底那个空置封闭很久铺满灰尘的角落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撕裂开，然后，阳光普照——你终于，终于看见我了诶。

　　三天后。
　　她睁开眼，并没有沉睡很久而产生滞怠感，她感觉自己的思绪非常清晰，她浑身都有箭伤而且被绷带绑得很严实，她现在躺着的是她曾经睡过好多年的床，她转头看了一眼床沿，甚至还挂着她小时候用贝壳做的风铃，什么也没变过。那么，不用看也知道，地板上一定全部铺上了厚实华贵的毛毯。她以前不喜欢穿鞋，因为心疼他就将整座大殿全部铺上了温暖的毛毯，她知道，从小她就知道，他从来不会责怪她做错什么或不该做什么，他只会不知疲倦非常有耐心的不断跟在她身后收拾残局和尽力保护。
　　那时她以为他爱她，爱到什么都说可以，所以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她用尽全力挥洒着她的娇纵和任性，因为那样她会觉得自己说是被深爱着的，是幸福的。
　　而现实，她也的确是被他宠出了名，她是全荦界每个人都羡慕巴结瞻仰的神话。
　　但是也许幸福太具蒙蔽性，她忘了问他，她到底是哪来的，她是谁，她从睁开双眼、有记忆开始就全部都是他，他教她说话，教她识字，会很温柔的叫她，瑟瑟。他太美，以至于她很后悔为什么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因为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再走近她眼里；他太具侵略性，执拗的将一件一件他对她的好像枷锁一样捆绑住她，以至于后来很久都无法释怀。
　　直到她知道，原来她只是他用魔法用血做出来的众多复制品的其中之一。他做了很多人，去怀恋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他真正爱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复制品，而且悲剧的还是，她还是那个复制品的“其中之一”。
　　过去种种甜蜜在一瞬间变成狠狠的嘲讽，反复讽刺她的天真与无知。她开始恨，她想报复，但是她向谁报复？她该向谁报复？她像疯了一样改变掉自己所有他骄纵出的坏脾气，她惶恐着自己的每个动作，怕自己像那个未知的“她”，怕他每天温柔注视着的，其实，根本不是自己。终于有天，她崩溃了，她疯了一样将世间最歹毒的破坏方法全部用在了她的脸上，最后，她看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癫狂的笑了。最后，他说，你走吧，我不留你。

　　她闭上眼，突然觉得这个属于她的故事又蹩脚又可笑，可是，眼角一片干涩，她突然发现，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没为他哭过呢。
　　大概，是爱得不够深吧。她想。

　　“你醒了。”听到声音她才发现窗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和她俏皮的黑色及耳短发上，笑靥洋溢的她美得像是个天使。
　　“不用紧张，我才来，而且，”她顿了顿，“是偷偷的哦。”她笑的贼贼的，眼睛弯成可爱的圆弧。
　　她看着那张和她毁容前一摸一样的脸，并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
　　这个人，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吧。又一个复制品啊，她笑笑，却在看到她头发时愣住，“你的头发.......”
　　“你说头发么，当时生我女儿时嫌太麻烦就剪掉了啊，”她摸摸短发自言自语，“果然长发好么，嵇嫪也说长发好呢，但剪都剪了，他也说不了什么啊.......”
　　他，都有女儿了啊。
　　果然世间最难填补的，就是时间。而世间最廉价的，就是他们这些复制人的感情。
　　“你是谁啊”她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嵇嫪神神秘秘的将这座宫殿布满了结界，从来不让人进呢，你住进来后结界力量就更强了，我都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呢。”
　　“你也是他的情人吗？”面对她这么直白的问题，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你是谁呢，值得他压着爱苏里跟你诊治了七八个小时呢。”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她艰涩的开口，“其实是那个朋友太重要，所以他才会对我特别照顾。”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打破别人的美梦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她喜欢所有会笑的女孩子，也希望眼前的女孩子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的笑下去，至少，别和她一样。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进这座宫殿的么？”爱苏里一进门就冲着那个笑着很甜的女孩问道，一边说还一边低头检查她绷带下的伤口。
　　“嵇嫪你看，他总是凶我。”她不理睬正忙于手上工作的爱苏里，嘟着嘴跑向站在门口未进来的人怀里。
　　宓瑟挣扎着起身，却只看到那只苍白细长的手那么那么温柔的抚摸着短发女孩的头发。
　　“回去了，好好照顾她。”
　　说完那抹红色就彻底消失在视眼中。
　　“他竟是见都不愿见我了么，爱苏里？”她撑不住的跌回床上，眼泪终于流淌出眼眶。
　　被询问的男人只是仍专注于她身上的伤，好似压根未听见她的问题。

　　而此时，在大殿长廊尽头。
　　“你听见了么，呵呵。她说她是你朋友的朋友呢！很伤心吧，嵇嫪？心很痛么，她一点都不在乎你呀你知道么呵呵。”那个刚才笑得很甜的短发女孩此刻尖酸的像是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妒妇，让人不想接近的感觉充斥在她周围。
　　可惜那个站在暗处的男人并没说什么，红色的眼睛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压抑的沉默。
　　“我最受不了你这鬼样子！即使这样你还爱她么？我问你，即使她不爱你你还爱她么？!”
　　“爱。即使这样。”说完他就消失了，只留下声音还持续在大厅里回放。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