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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事015·十⑨ ...

  •   谢尹心中一紧,与王简对望。
      那人静静地立在原地,眼眸一例的清澈,并不见意外惊诧,但又显得极其疏淡,仿佛一下变得陌生。谢尹见过他这样看旁人,却不是自己。
      目光交汇片刻,谢尹举步朝他走去,离着还有丈许光景,王简却转身走了。

      再回席,因皇上赠礼的缘故,席面更如繁花着锦,美酒烹油,阿词堆就热闹。
      只是这热闹易来易往,一更响时,人已差不多散尽。
      谢尹自己喝了些酒,又被灌了许多,送完客脚下也有些踉跄。

      见他如此,府里的管事丫鬟秋云紧前一步搀住。

      白马行随府赐下不少仆役,秋云是其中拔尖的一个。
      样貌性子都不俗,才能也出众,没几日就被谢尹叫去问话。

      “你叫秋云么,可有姓氏?”

      大兴国规矩,凡富贵人家女子方能有姓。而秋云的人品风度,实不像一般人家出身。

      果然秋云原是宫中女官,自小在宫里长大,最懂看人眼色,见谢尹面相和气,也便不拘主仆之别,说话略显随意,分寸却掌握得好,并不让人觉得不恭谨。

      “皇上把我赐给大人,我从此便跟着大人姓谢吧。”
      只一句,不着痕迹地避了追问,顺带表了忠心。

      是个聪明人。谢尹笑了。
      “谢秋云这名字不错,日后府里还得你多照应。”
      也是一句,半推半就让她做了管事。

      这管事也的确能干。细致大方,把府里内外事务收拾得井井有条。便是今日这宴,从该请何人,请柬怎番措辞,到座次如何安排,全由秋云主理,端的是一丝不苟,分厘不差。
      表面看,怎么都算主仆尽欢。
      至于杯光酒影下的潮流暗涌,就不足为人道了。

      “秋云,茶。”谢尹半扶在她肩,双目微阖。

      秋云嘴里应着,却并不上茶,只叫人去备热水,等谢尹洗尽满身酒气,才递上一盅醒酒汤。
      “大人,你的茶。”

      谢尹捧起茶盅,闻到味儿先瞟她一眼,连喝几口,酸酸暖暖一道热流,人已通泰大半。
      看着她似笑非笑。“好茶。”

      秋云也耐不住笑了。“秋云给大人梳头。”

      谢尹嗯一声,由着她将半干的发抓在手里,一下一下梳理,自己对着眼前的东西沉思。

      秋云一面梳头,一面念叨:“大人好福气,皇上送的这白玉马车真是顶漂亮。”

      谢尹将礼物端详许久,悠然道:“白马饰金羁,联翩西北驰。”

      秋云赞道:“大人就是有墨水,对着宝贝吟的诗也好。”

      “宝贝?”谢尹失笑,继而喟叹道:“还真是个烫手的宝贝。”

      秋云看了他好几眼,奇道:“都说白玉温润,如何会烫手?”

      谢尹收了笑,沉吟片刻道:“只是想不好该摆在哪里。”

      秋云不以为然道:“摆厅里云案上就不错啊,或是搁在书房也行。这有什么愁的,哪日看厌了,就取下换个地方。”

      谢尹好一阵默然,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忽道:“摆在心上,取不下了。”

      秋云看看他面色,眼眨了又眨。“大人这话我可不懂了。”
      眼仁儿一转,“不过要说放在心上,皇上是真看重大人。大人不知道,这马车原是西狄进贡的玩意儿,皇上一贯钟爱,平日就搁在御书房的几格子上,如今居然赏了大人,真是莫大的恩宠。”

      谢尹眉头一动,脸上又复平静,看不出是惊是喜,淡淡笑而不答,少顷,忽的以手拭发,道:“不早了,秋云去歇息吧。”

      秋云手一顿,不动声色将握着的那缕发顺耳侧放低,应声退下。
      离去前忍不住又抬头瞥了一眼。

      新出浴的谢尹白色里衣外只披了件绀色单袍,青白分明,两边乌发如瀑,衬得面净如洗,眼湛沉潭,鼻修山岭,翼处一点阴影,眼尾尚有未褪的殷红。

      不由心里一跳。以前怎么没留意,她家大人原来长得这般俊。

      门关上,留谢尹一个对着白玉马发怔。

      原本逢场作戏的,已是泥沼深陷,不可脱身;
      原本衷心求之的,如今送上门来,却似忧非喜,又万不能推拒。
      这次第,怎生消解?

      良久,烛花跳得一下,谢尹方叹口气,一下吹灭了灯。

      ————————

      上京城天子脚下,一国之都,繁华不比寻常,是非也不比寻常。
      谢尹是京兆尹,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兼光禄寺卿之职,即便宫中自有副官,也要定时进宫点卯。
      人在宫里时,难免心里惴惴,想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传召,不论做什么,总留一分警醒预备着。

      然而等了两月有余,白马行竟无半分动静。
      不唯是他,白马川与王简也一样毫无声息。

      皇帝不找他,谢尹诧异外多少有些庆幸。时间越宽裕,越可谋划。

      白马川不理他,谢尹也可解,那人本就心高气傲,或者这一回心冷,将他丢开也未可知。

      但王简自入仕以来,两个常来常往,鲜少这么长时间不见。
      谢尹去他府上找过两次,都说进宫去了。
      这倒也多半不是推脱之辞。这阵子北疆告急,白马行焦头烂额,镇日抓着兵部尚书和王简、董文博等人在弘文馆商议,熬到深夜是常事。

      只是回想起那日王简的神气,谢尹不免有些在意。
      但手头诸事缠身,一时也无暇他顾。

      又过一阵子,郑爽在城中风入松设宴,叫了礼部和翰林院的几个相识,谢尹也去了。
      等那伙计将他领到包间门口,颇怔忪了一会儿,方抬脚进去。

      郑爽早坐在主位,见人就道:“好你个双桥,来晚了,快喝一杯领罚。”

      谢尹眼前却依稀是那人,着一袭丁香小襟,倚桌而坐,眼底笑意绵绵。
      “我观双桥面相,今年必能高中。”

      他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以后种种。

      当下也不推辞,几步落坐,举杯一饮而尽。“叫大人久候,双桥先干为敬。”

      郑爽一击掌,哈哈笑说痛快。

      谢尹偏头,瞧见坐在他身边的董文博,略略欠身。“董大人也在。”

      董文博没说甚么,微一颔首。

      郑爽就道:“行书这段日子被皇上用得狠了,今儿方得空把人接出来坐坐,”一面又道,“对了,我原还叫了王子斋,只说你也会来,未料这人却不肯赏脸,当真奇也怪哉!”

      谢尹眸色一暗,面上却笑道:“子斋素来不喜应酬,或是这些天着实累着了。”

      郑爽想起董文博近日来的辛苦,深表赞同,点头道:“的是辛苦。”
      赶紧夹了筷子枸杞淮山放在身边人碗里。“行书,这东西补气,你多吃点。”

      在翰林院处过些许时日,谢尹知道董文博其实有点洁癖,杯盏都是自携,非自己专位不坐,不然就宁可站着,所以看他若无其事地拣起那块淮山吃了,不由多看了一眼。

      董文博淡淡回扫一眼,谢尹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

      众人吃过几杯,听到楼下喧哗,却是几个读书人喝高了,说话声音老大。

      “等来年恩科,我定要学那谢状元,高中金榜外,一年连升三级,何等荣耀。”

      “陈兄说笑了,你便有状元大人的才具,也得有他的时运才行。”

      “最要紧的,是贵人相助啊!”

      郑爽遂取笑道:“双桥,你如今可是全国士子榜样。”

      谢尹无奈一笑,轻轻摇头。

      郑爽又道:“这风入松酒楼原是应试举子的好聚处,说起来,当年我与行书就是在此识得。”

      谢尹垂头下望。
      那日李思敏也正是在此大放厥词。
      “若小侯爷真有此风姿,我倒不介意自荐枕席!”

      音容历历,枕榻余香,仿佛伸手可掬。
      只是那些言笑恣意,游玩过往,早已物是人非。

      谢尹举杯。“那真是巧,当日谢尹也曾在此小住。”

      郑爽喜道:“哦,真的么,除了你可还有谁?”

      谢尹却不答,低头抿一口酒。

      郑爽恍然一拍脑袋。“哎呦,是我糊涂了,倒忘了你与王子斋、李思敏同科。”
      说到“李思敏”这个名字,自知失言,转瞬又想起当年识得董文博时,自己身边还有个刘会山,如今却生死茫茫,不知所踪。一时败了兴致,勉强笑笑,赶紧寻个话题,两人若无其事地揭过。

      这样边吃酒边闲聊,待窗外渐朦,新月初上,宴席方停。

      郑爽此时已有六分醉,与董文博坐了一车,又问谢尹要不要搭便一起走。
      谢尹道这酒楼离府不远,想自己慢慢踱步回去。
      郑爽就自去了。

      这条路甚是繁华,入夜仍有不少商贩叫卖。
      老幼妇孺,济济闲话。满街华灯,映着一带护城河,显得安宁多姿。

      谢尹一步步行来,回想渺渺来路,恍然若梦。
      如果自己不曾处心积虑出了谢家门,现在当仍在青州品字问诗。
      只不知谢静此时在做什么。谢尹抬头望天,这般好月色,他多半又是在水边临月。

      谢静从小就脾气古怪。旁人都爱新衣裳,只他不肯穿,新衣裳必得洗过几遭才肯上身。就取那点半新不旧的泛白褶皱,道这样于风最合。

      谢尹想着,嘴边挂一丝浅笑,自嘲嘲人。
      谢静天资过人,若非脑筋动在这些地方,又怎会比自己差。
      又想到王子斋,做了官还这样脾气,想来幼时另有一种刁钻难伺候。

      思潮滚滚,迈步亭亭,走着走着,身边行人渐稀,到一处府邸时,谢尹停住脚。
      抬眼看,却见匾上四个大字:安明贞远。

      心下茫然,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明明自己没有一分想到那人。

      由不得苦笑,两个脚却跟落了钉似的,寸步难移。

      月在中天,其色溶溶。
      照出他一身寂寥,竟这样立了半宵。

      ————————

      日不暇给,又过得半月,这日谢尹例行进宫,办完章则出来,走不了几步,被人叫住。
      却是宫里的大太监朱喜。

      “谢大人,咱家要请您跑一趟了。”
      拂尘袖在手中,语气不咸不淡。

      谢尹眉头一轩。
      这朱喜他自然认得,只是平常甚少交道。若说是白马行找他,怎么不遣姚德贵来?
      掩下心中诧异,拱手道:“公公客气,还请前面带路。”

      朱喜点头先行。

      一路穿花绕树,景致渐幽,屋宇精洁。
      谢尹看这去处却是陌生。

      行到一个镂花角门处,里面有株大槐,缀枝累累。
      一人款款迎出来,笑靥盈盈。

      朱熹立刻换了笑脸。“珍珠姑娘,人可给你带到了。”

      珍珠?谢尹听这名字觉得耳熟,心头一颤。

      却听那女子笑道:“多谢喜公公。”转头冲谢尹招招手,“谢大人且跟我来,太后娘娘等你许久了。”

      此话一出,谢尹同时省起,珍珠,正是德卿跟前最得力的大宫女。

      而这里——
      谢尹举目望向兽角飞檐,琉璃光影里双眼微眯,是昭明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故事015·十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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