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花开》enestina

5、那一年，微笑

　　“想吃什么？”依旧是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般悦耳。
　　“都可以。”苏染轻声应道。
　　苏砚轻笑，倒真容易打发，正欲开口，却听到电话响起。
　　又是推不掉的应酬，他轻叹，问她，“可是不喜人多的地方？”
　　“嗯？”她有些不解的看他。
　　“不介意的话陪我参加场酒宴吧。”他语气平平，却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一时来不及细想。
　　“小叔叔有事的话小染就先回家了。”她如同得到赦免一样开口，解开安全带就欲开门。
　　“诶。”他的动作比她还要快，拉住她开门的手，直直的看着她，“一会儿就好，只当是帮我挡酒。”他说，一会儿就好，声音轻柔的好似叹息。
　　“哦，好。”他似乎是会某种魔法，当苏染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应下他，而他也已经平稳的开车，表情平淡无波。
　　只是，男子的眼底有她看不到的笑意，一闪而过。
　　陪苏砚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之后。
　　酒宴上苏砚果真如他所说，将她当成了挡箭牌，只要有人过来敬酒他就将她推到面前，说小侄女在等下要送她回去不方便喝酒云云。来人也自有分寸，不再勉强。
　　只记得走出饭店的时候他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不错。
　　她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也许是在说今天不用喝的太多，不错。也许在说今天吃的不错，也许在说不用接着续摊不错，总之是不错。
　　嗯，确实是不错的一天。
　　她倒是受尽了折磨，不时有年轻的女子上来搭讪，她都被他推了出去，闻言她是他的侄女，看他在这种场合竟也带她来，想必是疼爱的紧，自然想尽办法讨好她，又是说她可爱又是说她漂亮又是送她礼物，她真的快被折磨疯了。埋怨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眼含笑意的看着她，只好生生错开。她还是不敢与他对视。
　　揉了揉被那群女人们蹂躏的有些生疼的小脸，苏染想明天起床脸会不会肿起来。
　　“呵。”他轻笑。却没有看她。
　　瞪了他一眼，有些赌气的看着窗外不理他。
　　扭头看她气鼓鼓的小脸，将车停在路边，微凉的大掌轻轻抚上女孩儿红彤的小脸，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女孩儿的脸颊，女孩儿大气不敢出一口。
　　“下手还真是不分轻重。”他突然开口。苏染有些不知其所云。
　　下意识的看向他，却见他专注的看着她的脸颊，“明天不会肿起来吧。”
　　他竟和她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男子轻轻的笑了起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微笑，没有疏离，没有客套，没有伪装，真真的笑容。
　　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苏染也轻笑了起来，揉了揉红红的小脸，笑意更盛。
　　她似乎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叔叔一样对待了呢。
　　“小叔叔。”她叫他。
　　“嗯？”他发动车子，余光看向她。
　　“我饿了。”女孩儿的脸上有淡淡的委屈。一顿饭下来她根本就没有吃多少东西，就只顾着应付那些人了。
　　苏砚有些好笑的看向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车子掉头，向不知名的方向驶去。我们会不会经历同样的事情。
　　突然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一切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
　　那么我们以为的现实又是什么？
　　难道只是一场梦吗？
　　会不会，会不会现在的我们才是在梦中？
　　那些所谓的现实，那些虚幻的梦境，突然就明白了庄周梦蝶。
　　苏染总会时不时的想到这个问题。
　　却也只是单纯的想想，并不纠结于此。
　　自那一次和苏砚一起吃饭后，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但也真真只是看起来。
　　记得前一世，似乎也有过这样和谐相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甜蜜的回忆。至少在苏染看来是这样。
　　那是苏染十八岁的生日，本该是苏染的成人礼。她却拒绝了家人和朋友，独独跑到了他的住处。
　　“什么事？”他打开门毫不意外的看见了她。
　　“小叔叔，今天是苏染十八岁生日，陪苏染一起过好不好？只这一次好不好？以后苏染再也不缠着小叔叔了好不好？”她叫他小叔叔，不是平时任性的叫他苏砚，近乎哀求的清浅语气，眼底也有隐隐的泪光闪烁，女孩儿却依旧笑的明媚。
　　十八岁了，再也不能自称是小孩子常常粘在他身边了，他也不会再由着她的性子任她胡闹，不会只是不耐烦却也无可奈何的当她不存在了。再也不会了。
　　苏染是伤心的，她一点也不想过这个生日，可是如果一定要过的话，她只想和他一起过。
　　苏砚眼底的不耐似乎渐渐化开了，他转过身穿过客厅上楼，隐隐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等下，我换衣服。”
　　苏染似乎从没笑的那么灿烂。
　　她不在乎他答应她是不是为了她的那句再不纠缠，她只知道开心，他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
　　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以为看见了童话中的王子。
　　也许王子也不会有他这般耀眼的光芒，其实他只是穿了身比较休闲的衣服，只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让他不论穿上什么都比别人多了优雅与高贵。
　　她只是觉得好看，她的小叔叔，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好看。却，不是她的苏砚。
　　“想怎么过？”他平静的看着她，眼底平静无波。
　　“去游乐场好不好，然后去看电影，然后去吃饭。”她说的兴奋，眼底有隐藏不住的光芒。
　　他轻轻勾起了嘴角，眼底竟有纵容的味道。
　　他说，今天你说了算。
　　那一刻，苏染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一步不停的追逐他十年，从没想过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他允许她陪在他身边，平淡的生活，无趣的工作，都无所谓，只要他一句话，只一句话，她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轻轻点了点头，她竟不敢说话，怕一说话，眼泪会不由自主的流下，怕一说话，会惊醒了这场不真实却美好的梦。
　　他由她拉着坐摩天轮，坐过山车，坐海盗船，她从来不知道早就被她玩腻的东西居然这么好玩，这么让人流连。
　　他陪她看电影，刚刚上映的动画，她想看，却怕他觉得无聊，不是只有这一部电影可选，谁知他居然就陪着她看，竟没有半分不耐。
　　她想要尖叫，大声喊出她的幸福。
　　她可不可以乞求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不可以乞求上天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她舍不得放弃，她舍不得了。
　　兴奋的拉着他的手说着电影里的片段，她其实是恐慌的，她怕这一天过去，一切就又恢复原样，甚至，比之前还要残忍。
　　可是她不愿意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一秒都不愿浪费。
　　他带她去吃她最爱吃的甜点，最爱喝的糖水，然后被她拉去最浪漫的情侣餐厅吃饭。
　　在餐厅门口，她有些忐忑的看了他一眼，他竟也由着她，拉着她走进了餐厅。
　　那一刻，她觉得他是那样的不真实。
　　席间，他让她稍等，她以为他是去洗手间，竟不知他回来后不多久，侍者竟推了生日蛋糕上来。
　　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的流了下来。
　　他也只是静静的递过来随身携带的雅白色手帕，声音低沉轻柔如情人间的低语。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许愿吗，怎么就哭着停不下来了。”
　　她破涕为笑，有些不敢看他，只是看着蛋糕恍惚的烛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染的愿望，并不奢求，也不强求，只愿他与她一样，一直记得今天。就好。
　　即使再不愿意面对，这一天也飞快的过去了。
　　晚餐后，她安静的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迷离的看着窗外，然后将目光移到了他的侧脸。
　　车里暗暗的，只有路灯偶尔照进来，她却看的真切。
　　那样淡漠清俊的侧脸，让多少人为之迷恋为之心折？
　　终究是不属于自己的吧……
　　“苏砚。”她轻喊，声音听的有些不真切。
　　“嗯？”他朝她这边微微侧了侧脸，双眼却依旧看着前方。
　　他竟没有听清楚。
　　也好。
　　“小叔叔，你什么时候会结婚？”她就是想问，尽管心里刀割的痛，她却还是想要知道。
　　他微微勾起嘴角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测，却并不给她探究的时间。
　　不回答她的话，他径自在路旁停了车。
　　她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窗外，金碧耀眼的招牌，她看出来是家很有名的珠宝旗舰店。
　　他，是要送她礼物？
　　她下车，跟着他走进了店里。
　　十八岁的她，对这样的物质并没有执着的追求，店中的经理却竟是认得他的，热情的亲自招待他。
　　彼时，他已是市里的市委副书记。
　　“苏书记，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为您推荐。”经理笑的灿烂。
　　他却侧头看她，“自己挑？”
　　经理明显看出了她才是主角，然后有些试探的问他，“书记，这位是？”
　　“我侄女。”淡淡的开口。
　　“原来是苏小姐，是生日礼物吧，我们店里有刚到的新品，都是米兰名师设计的限量款首饰，苏小姐要不要看看？”
　　苏染轻轻看了苏砚一眼，点头。
　　经理倒是很快拿出了几款首饰，一颗颗大块的钻石闪的苏染有些眼花，精美的做工流程的线条，真可谓巧夺天工，不愧出自名师之手。
　　她倒也是挺有兴趣的一条一条拿起来看，却总觉得太过高调华丽，竟没发现一眼就特别中意的。
　　突然见苏砚轻轻点了点柜台里陈列的一条手链，细细的一条镶着闪闪的碎钻，尾端水滴状的铂金上镶着颗较大的钻石，纵然低调却也依旧璀璨夺目，华丽如斯。
　　苏染却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看着经理将它拿出来要给苏染戴上，他却伸手接了过来，执起她的手表情淡淡的替她戴上，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在手链的衬托下更显低调奢华。
　　他勾起嘴角，“就这条了。”
　　苏染轻笑着看着手腕，很开心，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许她再也不会取下来了，因为这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书记果真好眼光，这手链由法国名师设计，全球也不过五十条。能衬得起它的人也寥寥无几。苏小姐生的好，倒是这手链沾了苏小姐的光芒。”
　　经理很会说话，听着倒也不觉得奉承。
　　出了珠宝店，苏染知道，这一天，是真的结束了。
　　一路沉默，苏染有些茫然的看着窗外，右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了左手的手链，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觉得真实。
　　她有些自嘲的轻笑，再怎么乞求有什么用，时间只会跑的更快，上帝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车子在苏染家门前停下，苏染却没有动，他也不催促。
　　也许过了很久，苏染突然转过头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像笑的很开心。
　　“晚安，小叔叔。”
　　苏砚抬眼看她，嘴唇轻启，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轻哼了一声。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不敢。
　　她深呼吸，转身开门，不敢再看他，她怕再看他一眼，她会舍不得离开。
　　小叔叔，再见。
　　他却忽然喊住她。
　　她愣愣的回头看他，他却只是微微笑开，声音很轻，眼底似乎有微光闪烁，却看的不真切。
　　“忘记说了，苏染，生日快乐。”
　　苏染微笑，摇了摇左手，调皮的眨眼，“我也忘记说了，今天很开心，谢谢小叔叔。”很开心很开心，从来不曾如今天这般开心。
　　他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亦不好再说什么，关了车门站在门口，却不进去。
　　他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一个帅气的回旋，车子原路返回，经过她的身边，他却没有再看她一样，毫无留恋的呼啸而去，留给她一个完美的句点。
　　只是她不知道，是这一天的句点，还是，这一生的句点。
　　她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紧紧的抱着自己大声哭了出来，她不要再忍了，真的好难受，她该怎么办，她根本坚强不起来，她根本不可能忘记他，根本不可能。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在送给他这么美好的回忆之后，又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她甚至不知道，其实他也懂得温柔，他也会，对她温柔。
　　怎么办，她开始贪心了，得到了一点点，就想要更多。
　　怎么会这样……
　　眼泪止不住的滑落，其实她明明是想笑的啊，这么开心的一天，明明该笑的啊，可是，怎么会有什么多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
　　她不知道的是，车子在转过弯后停下，男子的眼底晦暗难测，放下车窗，他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的望向暗蓝的夜空，指尖的烟火忽明忽暗。
　　夜，渐深。
　　回忆如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