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花开》enestina

12、那一年，相似

　　以前过年的时候，都是苏墨一家到的最早，可是今年春节，他们确实在接近年根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其实，大家都是知道原因的。对此也真的无能为力。
　　没有办法怪谁，也实在没有必要，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谁能大言不惭的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错，而孩子又有什么错。
　　苏染再次见到李心妍的时候，她还是笑的那么优雅雍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说话做事和之前毫无二样，只是在看到苏晴的时候眼神黯了黯，眼底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悲哀，然后再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继续谈笑风生。
　　苏染突然觉得莫名的难过，从未对这位大伯母有过什么好感，即使并不排斥，却在这一刻突然心生怜悯。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自己的丈夫犯的错误，自己却在十几年后才知道，还得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接受丈夫的错误，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肚量，需要多少的爱和包容。
　　苏染觉得如果换做是她，她肯定无法泰然处之。
　　所以打心底里，苏染竟有些敬佩李心妍。
　　苏信哥哥也有些不一样了，在面对苏晴的时候只是浅淡的微笑，带着明显的淡漠与疏离，但是在对待自己的时候，他的温柔与疼惜一如从前，让她觉得安心。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不管他对别人怎么样，至少他对自己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日晚饭。
　　苏家人都坐在大理石餐桌前，有说有笑的吃饭。
　　谈笑间，苏景天突然抬头看向苏砚，声音不甚严肃。
　　“亿生，你也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考虑结婚的问题 ，怎么就没见把女朋友带回来给大家瞧瞧？”
　　苏砚闻言抬头，眉头有一瞬间的微皱，随机舒展开来。
　　苏染却在听到这话时，惊的险些拿不住筷子，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又是这个问题，结婚，是啊，他总要结婚，她以为这一世的自己已经可以平静的面对关于他的一切，结果还是不行，她做不到。
　　她不敢抬头看苏砚此时的表情，却握紧了手中的筷子看着碗中的饭菜发呆，屏住呼吸等待着苏砚的回答。
　　“我没有女朋友。”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苏染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出了口气，只是心情却依旧沉重。
　　他迟早会结婚。
　　迟早会结婚。
　　这是不争的事实，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苏染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上一世受了那么重那么重的伤，却还是没有办法做到不在意他呢……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苏染却突然觉得冷，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寒冷，从心里，散发出的寒冷。
　　该放弃了，该放弃了。
　　苏染无数次的对自己说过这句话，也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好，已经可以很平静的面对他，却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假象，不过自欺欺人。
　　“我看李博明的闺女儿怡然就很不错，长的秀气人又大方懂礼，有时间的话你们见见，好好处处试试。”
　　苏景天倒是很认真的在跟苏砚讨论这件事情。
　　“爸，”苏砚放下筷子云淡风轻的看着苏景天，语气却十分坚定，“我目前不想结婚，等这边的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
　　苏景天却不以为然，“结婚的事可以放一放，不过怡然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我会挑个时间让你们见个面的，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你不用再说了。”
　　苏砚薄唇微动，却终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有说，眼底平静无波。
　　苏染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测。
　　白嫩的手掌在左胸前握紧，心，好像很疼。

　　端着精致的烛台，苏染再次踏上了后院的阁楼。拾级而上，苏染突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如今夜的寒冷，却有隐隐的柔情温暖人心。
　　还未走到顶层的阁楼，就听到有隐约的琴声从阁楼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却悠扬缱绻，在这样静谧的冬夜里，格外的清晰。
　　门微掩着，里面没有灯光，琴声却停了。
　　苏染伸手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苏染看清了坐在琴凳上的人，突然觉得如梦一样。
　　光影斑驳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看见他明亮的双眼，以及他微微灼人的目光。
　　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他却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
　　苏染承认，自己的定力的确远远不及他。
　　“小叔叔。”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带着隐约异样的沙哑。
　　苏染有些怔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
　　仿佛张皇无助的漂泊了一个世纪，终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安心停留的港湾。
　　苏砚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她，过了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苏染，你怎么和夜猫一样？”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戏谑。
　　苏染闻言不解的抬头看他，夜猫？
　　“夜里不睡觉，四处乱窜。”他轻轻挑眉，嘴角带着隐隐的笑意。
　　突然觉得晚饭时心中积蓄的不快也冲淡了不少。
　　苏染闻言撇撇嘴，他说她四处乱窜，乱窜？！她哪有……
　　缓步走过去，将手里的烛台放在钢琴上，她想了想，终于还是在他的身旁坐下。
　　“小叔叔。”她叫他。
　　他倒是一直看着她，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是不是不会弹钢琴？”苏染扬了扬眉，有些挑衅的扭头看向他。
　　“确实不会。”他也回答的诚实。
　　那你有事没事爱往这里跑是怎么回事？
　　苏染却不敢问出口，只是轻声哦了一声。
　　“教我。”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侧了头，似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好啊。”话刚说出口，苏染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自制力不错，今天是怎么了？
　　赶紧改口道了声不行，却见他直直的看着她，眼底似是有些不悦，却看的不真切。
　　“我的意思是说，我琴弹得不好，怕是教不了小叔叔。”苏染赶忙解释，却见他的目光更加深邃逼人。
　　“苏染，我是不会弹钢琴，但是很不巧的是我会听。”
　　他的声音依旧平平，她却隐约觉得他是有些生气了。
　　其实确实有些恼怒的，只是这恼怒来的有些莫名，他却并不想究其原因。
　　他的小侄女，在六年前在钢琴上的造诣已是十分精湛，他可不信这些年来她非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苏染有些无措的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要教也不是不可以，她是怕他一旦来了兴趣，每天让她教，那该怎么办。她在他面前本就笨的特别容易犯错，也尽可能的避免与他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好不容易可以在为数不多的面对他的时候做到心平气和，这样一来，她甚至没有办法保证会不会再一次让自己陷入同上一世一样的局面中。
　　她不敢抬头，却依然可以感觉到有两道灼人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竟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认命的暗叹了口气，苏染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柔柔的。
　　“小叔叔，如果你真的想学，那小染就教你好了。”
　　说完又有些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不过如果你太笨的话，我可是不会教你的。”
　　苏砚闻言挑眉，面部的线条也柔和了很多。
　　他一只胳膊搁在钢琴上，有些慵懒的支着头，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苏染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恍了神，忙将目光收回来，抬起纤细的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教什么呢，苏染蹙眉。
　　突然眼底一道精光闪过。
　　一连串悠扬的音符已经从指尖流泻出来。
　　苏砚嘴角噙起微笑，眼底也闪烁着点点亮光，她倒是真的很用心的“教”，完全把他当成了初学者，从最基本的教起来，却并没有说什么，由着她胡闹。
　　苏染一遍又一遍的弹奏着儿时的童谣，小时候不知道唱过多少遍，现在弹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竟忍不住轻声唱了出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又带着微微的沙哑，竟有一种很特别的韵味。
　　苏砚淡淡的看着她的侧脸，他突然觉得她弹的不仅仅是钢琴，不然的话，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一根弦竟也跟着她的节奏微微的颤动呢……
　　修长的手缓缓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的抚上女孩滑腻的脸颊，一瞬间，琴声与歌声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不温不凉，刚刚好温暖人心。
　　呼吸凌乱了。
　　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黑白琴键，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手指的温度让她觉得心安，竟有些舍不得他的离开。
　　他却偏偏在这时候收回了手。
　　暗暗吐了口气，心里却有些空落。
　　却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大提琴一般的优雅与轻柔。
　　“好像早上说过要奖励你的。”
　　苏染下意识的点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钢琴上。
　　“给你带了礼物，明天来拿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起，向阁楼的门口走去，苏染抬起头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只听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怪他，怪只怪这样的夜，太温柔，太暧昧，太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太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温凉的，却越发灼人起来。
　　窗外，月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