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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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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机场。
出关处尽是来来往往人和货,声音嘈杂。
叶荣添打开行动电话,试图打去公司。
本拟在云南多呆一阵。只因与美娜相隔千里,终于寻到伊人芳踪,当然能留一刻是一刻。但没料到自己前脚离开,力天居然后脚出事。
如果问题细微,叶荣添深知自力一定早已解决,而他劳师动众,急电通知远在小山沟中的自己,那自然一定是触到根基的重大祸事。
叶荣添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湎儿女情长,便立刻打点行装,出发回港。
一手捏着电话,听着“嘟嘟”忙音,叶荣添皱皱眉,“怎么打不通?”
正犹豫该先回公司还是回家的当口,他听到有人在前面喊:“叶先生——”
抬头看到,是Denis。
“叶先生,张先生让我来接你,请你回公司……”
虽然对方的出现或多或少令叶荣添有些诧异,但终究解决了自己刚刚还踌躇的问题,叶荣添提起行李,“好的,我跟你过去。”
开完例行董事会,张自力走出会议室,脸色有些灰暗。
刚才,几个董事提出这次力天账目问题,为何已拖了一个星期还未解决?言下之意似乎自己当初把资金调度这样重大任务交给力天管,实属不智。而现在出了纰漏,居然还上了投资集团的桌面,简直有损良大形象。董事们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张自力已经感觉出,他们对于这次自己大事化小的解决方法绝对不满。如果不捉出元凶,拉出示众,似乎难以体现良大优质管理与严格风气。
张自力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决不可再因为私人理由,而包庇纵容。
其实,问题本不难解决,罪魁祸首昭然若揭,根本无需顾虑。只可惜……张自力想到那个一味斗气的头号蠢蛋,不由心中冒烟。好歹三十多岁人,经历也不少,为何总是不用脑?碰到问题,只会聒噪,意气用事,根本不懂“精明”二字。
想到当日他拍胸脯担保力天账目,张自力只望手里有药水胶布,结结实实封住他的大嘴。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做无事逞能?头号蠢蛋一概做全。
捏捏手里报告——自然是最近大红大紫的力天财务报告,张自力加快脚步,往自己办公室去。
已经十一点,叶荣添应该已经到港,不知Denis是否已经接到他。张自力希望立刻见到荣添,然后把烫手山芋丢给他,黑脸红脸,他爱唱哪出悉听尊便。
“张先生,”走出电梯,便听Timmy的呼喊,“叶先生已经到了,正在办公室等您。”
“是吗?”张自力闻言,心里一喜,“你帮我接电话,什么事情都延到午后。”
“好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叶荣添正坐在办公桌前的椅上,侧目看去,他居然上身穿着棕色的夹克,下身一条灰色长裤,脚上踏波鞋。椅子旁边的地上,是个黑色的旅行袋,还有一口箱子。张自力稍稍一愣,才想起自己是派人把他从机场截下,大包小包,衣冠不整,倒把自己办公室弄得像收容所。若被董事见到,免不了又要暗示损了良大体面。
哎,这是小事,张自力皱皱眉,暗觉自己今日心情不佳,导致看什么都不入眼。理理思绪,明白头等大事,还是要把八百万事件彻底摆平。
“自力!”叶荣添一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来人,立刻询问,“究竟什么事情,这么急招我回来?力天出了什么问题?”
一气未喘,如连珠炮,枪枪打在张自力门面。
“不是大事,也不会叫你回来。”张自力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声音沉闷,“这次力天的事情闹到‘唐朝’、‘华业’,董事会都声言不能轻算。”
“究竟怎么回事?”叶荣添一见张自力脸色,便知果真事态严重。
“你看了这份报告再说。”张自力递过手中劲爆资料。
叶荣添一手接过,立刻翻阅。
张自力不再发语,他相信凭借荣添经验与智慧,一定能看出其中端倪。况且,这份资料,自己已不止一次做过记号和提示。
果然,才翻了几页,临到红杠杠,张自力看到叶荣添的脸色开始发白。
“怎么会这样?”叶荣添抬头,不是疑问,而是震惊。
低头看下去,红杠杠再次映入眼帘……
“……一共,差多少?”叶荣添明白为什么自力如此急切找自己回来。
侵吞公款,不但公司受损,当事人更可能负上刑事责任。
“第一批,八百万,”张自力语调平平,既成事实,无可更改,“第二批资金还未过户,但上报资料,经过审核,相差五百万。”
总共一千三百万!
一串数字压得叶荣添坐倒椅中,手中一叠薄纸,却似千斤坠,令得叶荣添痛心疾首。
“你准备怎么办?”叶荣添看向张自力,想听对方意见。
“我找过马志强和叶荣泽,”当日情景历历在目,蠢蛋拍胸脯形象再现,“马志强扬言对力天一切账目负责。”
“不是志强做的。”叶荣添冲口而出。
话毕才惊觉自己已把真相供出,脸色惨然。
“我知,”张自力紧绷脸上线条,事实真相他早已了然,不过只等荣添回来。
“那……”
“董事会要求一定交人出来,不能破坏良大声誉。”张自力语调清清淡淡,“我把此事归为力天内务,所以压到你回来。”眼见叶荣添面露感激之色,张自力话锋一转,好心提醒,“马志强执意全部账目全经他审核,所有文件也有他盖章签名。如果找不到真正偷钱之人,他就是冤死鬼。”
简简单单几句,张自力已然挑明,兄弟好友,两者只能选其一。自古以来,鱼与熊掌,叶荣添不该不知其中哲理。
“我明白,”叶荣添对着报告,咬紧嘴唇,万没料到,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抬头去看张自力,对方紧抿双唇,无喜无怒。叶荣添忽地心生感慨,为何文彪之弟可以稳重如斯,而自己亲弟,却如此不争气,吃过一亏,付出代价,但好了伤疤立刻不记疼滋味,现下这次祸事,纵是自己三头六臂,也难抵挡。
“哎……”他不禁深深叹气。
“荣添,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我知怎么处理。”叶荣添点头,千斤重。
走出良大,叶荣添拦住一部计程车。司机询问先生上哪儿,叶荣添心想着该回力天,可是,话到嘴边,却报了自家地址。一时未觉,直到车子停在街边,付了车钱,双脚踏地,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家门口。
叶荣添看着狭窄楼梯,想到当初父亲中风,自己背他上上下下,当时心里起誓,再也不让父亲伤心,可是……为了家中两个不孝之子,老父白发不知横生多少,而今天……蓦的父亲痛心疾首模样再袭心头。
一格一格拾级而上,叶荣添只觉心慌。
“哎?荣添啊,你回来了。”耳边传来母亲呼声,原来脚步声是一种标记,不但提醒自己多看走过的路,更是给别人知晓来者是谁。
“妈,”叶荣添挤出笑容。
“荣添啊,”父亲也出来,“你回来了。”
“爸,”老父的笑容令叶荣添备感不安。
“怎么也不通知我们去接机,”叶孝勤虽然口中责备,但其实见到儿子归来,心里不住高兴,“怎么样?云南那里如何?”
“是啊是啊,美娜怎么样?”碧姐急于知道儿子此去成果。
“美娜她……很好,”提到美娜,叶荣添终于会心一笑。
“那你们……”
“经过那么多,不该再意气用事。”叶荣添想到云南的美娜,不由感激那里的简单生活令她变得豁达,成熟,“我们没事了。”
“真的?”叶孝勤欣喜万分。
“嗯,”叶荣添点头,“当她第一眼看到我,我就知道,我们的问题可以解决。”
“是啊,”叶孝勤点头,“很多时候,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双方面对面的沟通。怕只怕,大家都不敢面对,只想着逃避。”
“爸!”叶荣添伸手去搂老父肩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为什么不把美娜一起带回来?”碧姐问道,心急儿子把女朋友一人留在千里之外,况且还是地震多发地带。
“美娜支援青苗计划,还有半年时间,”叶荣添微笑,“期限一到,我立刻会把她带回来。这个媳妇,跑不掉。”
“你啊!”儿子的取笑,令碧姐摇头,“好了好了,吃过饭没有?我给你弄点吃的。”
“谢谢妈。”
“对了,你下午要不要回公司?”叶孝勤忽然问道,“听说最近,力天出了问题。”
一句话,叶荣添的心情指数即刻由晴转阴,心中慌乱感觉又现,看着父亲,叶荣添本以为可以瞒少许,可是现在……
“这一个星期,荣泽和志强每天都呆在公司,心情也不好,问他们又不理,”碧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荣添啊,先吃面。”
“荣添,有什么问题,记得大家商量,一起解决,”叶孝勤拍拍儿子肩膀,似在安慰。
“我知。”叶荣添答应,端起面条,吞进一口,但味同嚼蜡,辨不出滋味,“我会处理。”还是这句话,说说容易,做来难如登天。
“我会找荣泽谈谈。”这才是关键。
黄昏六点,力天世纪已经寂静无声,只有两间房还亮着灯。
叶荣添走进大厅,看到房里的灯,心中又是一紧。一间房里的人,一定拼命寻找假账根源,以求清白,而另一间房里的人呢?他在干什么?他究竟又在想什么?同住二十多年,叶荣添竟然才发现,自己对亲弟,并不了解。
“哗啦——”一扇门被大力拉开,一个人匆匆走出,手里是叠资料。蓦然看到大厅里站着个人,他吓了一跳,立在当场。但看清来人脸貌,不由脸现惊喜,“荣添?你怎么回来了?”
“我……”叶荣添还不及回答。
又是“哗啦”一声,另一扇门也被打开,叶荣添望过去,正是荣泽,脸色有些青白,“……哥,你……回来了。”
“荣添,美娜还好吧?”马志强似乎一时忘了手中文件,叶荣添的出现令他有些兴奋,“你们怎么样?”
“我们没什么,”叶荣添点点头,“什么都好。”
“那就好了。”马志强为他高兴,“哎?怎么这么晚过来?”他终于想起时刻。
“……早上我去过良大,”叶荣添声音缓慢,答非所问,“自力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一定是他捣鬼,”马志强听到张自力的名字,立刻忿忿,“他想逼力天退出无烟城,我不会让他得逞!”
“他想力天退出,当初就不会入股,更不会交给力天那么重要的项目!”叶荣添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是……”马志强词穷,使劲想找理由。
“不用再查帐目,”叶荣添拿过他手里东西,“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什么?”马志强张大嘴,“你知道?”他不明白叶荣添才下飞机不足十小时,怎么知道问题根源?
“我相信,荣泽也知道。”叶荣添看向一边一直垂头不语的人,“荣泽,哥想跟你谈一谈。”
“……我?”叶荣泽抬头,眼神闪烁,“我们……谈,谈什么?”
“你知道的。”叶荣添表情严肃,“我本想在家等,但是,为了老爸老妈,我才过来找你。”
“荣添,你到底……在说什么?”马志强仍然欠奉。
“你也应该听,”叶荣添点头,“我们三个人,应该好好谈谈。”
“这份报告,我已看过。”叶荣添看着桌对面二人,脸色不似动火,“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马志强瞪眼,辛苦一天,领带已拉下,西装也皱巴巴,“就是张自力整蛊,”他字字吐气,似宣泄心中不平。
“荣泽,我想听你解释。”叶荣添别转头去,看向弟弟。
“我……我解释?”叶荣泽咯咯嗒嗒,神情恍惚,不由去看马志强。
“跟荣泽什么关系?”马志强出头,“他够勤力,帮我手,解决大半。”
“荣泽,”叶荣添仍旧语调平平,“这里的账目,多少是你做?”
“什么意思?”马志强几乎跳起来,“荣添,你怀疑荣泽?他是你弟弟。”
“我知,”叶荣添眼神静默,看着叶荣泽,“所以,我要亲自问。”
“哥,我……”叶荣添的眼神令叶荣泽心里打突,收敛目光,怎也不敢往桌上的报告看。
“荣泽,你知不知做人一定要脚踏实地?”叶荣添的双目不再漠然,取而代之的是痛心,“你明明走错过一次,为什么还要再蹈覆辙?”
叶荣泽紧咬嘴唇,不吭声。
“自力今天早上开过董事会,董事要求,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叶荣添陈述最新情况,“但是自力一定压下来,说这是力田内部问题,由我们自己调查解决。”对于这次自力的帮忙,叶荣添无言以对。
“张自力什么意思?”马志强不觉迷茫,照理这种情况,他应该第一时间做个好市民,上报商业罪案科才对。
叶荣添不答,只是看着叶荣泽。
马志强感觉不对,也转眼去看叶荣泽。
叶荣泽绞着手指,眼睛不停转来转去,偷眼去看,似乎自己已成焦点,世纪大审判。
罢、罢、罢!
叶荣泽两手一推,“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是我做!”
叶荣添固然失望无语,而马志强无疑如雷轰顶,脸色瞬间死灰,“荣泽,你别乱背,篡改账目,盗用公款,不是儿戏。”
“如果把钱全部还出来,自力也许可以压住,不报到商业罪案科。”叶荣添还是想弟弟回头。
可是,这话在叶荣泽耳里,无疑棒喝,明摆着张自力君子而自己小人。
“够了够了,”他终于发作,“嘭”的站起,“张自力!张自力!!他是什么?他做过什么?为什么你们现在只知维护他?帮着他来踩低我?”
“荣泽!”叶荣添也站起来,伸手去按他。
叶荣泽一下推过,离开位置,走向窗边,“我做过什么?哼,我只是跟他学,我只是拿回我应该得的!”他转过身来,脸色狰狞,“是谁害得我去坐牢?是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是谁把我们辛苦五年的心血占为己有?又是谁把力天都吞得骨头不剩?是张自力!是张自力啊!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老天不收拾他?为什么还让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话到此处,叶荣泽眼神散乱,几近疯狂,“我,我是看不惯他,我是不要为他卖命。他那些钱怎么得来的?哼!当初他可以从力天拿,我今天就要从良大拿回来。”
“荣泽,”自白令马志强目瞪口呆,原来一切真的如张自力所言,一时间,马志强不知如何应对,是敌是友,似乎界限已经模糊。
“你知不知道,力天账目全部是志强负责,出了问题,志强要担全责。”叶荣添不禁心痛弟弟贪钱,更难过他拉志强下水,把信任当筹码。
“换成你,你会放心让我做帐?”叶荣泽已是破罐破摔,“报告已经通过,资金都已经过户,都是张自力!不是他,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叶荣泽牙痒痒,只恨对手太精明,万步算准,棋差一招。
“荣泽!”叶荣添无语以对,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没悔意,口口声声别人的错。殊不知,他的伎俩,实在幼稚低劣,良大、唐朝、华业三方同时查出问题,怎可能妄想过关?
“你们想怎么样?拉我去张自力那里邀功吗?”叶荣泽哈哈笑,“好啊,好啊,尽管去就是,我不在乎,我没所谓,反正,最多再进大牢!我们一家本来就和牢狱有缘,老爸去了,你去,你去了再我去……”他甩手脱掉西装,“放心好了,里面我很熟,不用再怕被人欺负。”
看着叶荣泽的模样,叶荣添心如刀绞,难以接受弟弟的自暴自弃,他走上前,去拉他回头。
“别碰我!”叶荣泽再退开,“我是罪魁祸首,我是害群之马,你们应该把我五花大绑,交给张自力处置。”
叶荣添再去拉他,但是,叶荣泽使劲挣扎,拼了命要逃脱。
“啪——”一声,霎时万声俱灭。
叶荣添僵在当场,抬起的手不知该如何安置。
马志强愣是半天,才想到过来劝和。
但是,叶荣泽周身全是倒刺,甩开马志强,一手抚脸,怒视叶荣添,“我会记得,你为了一个禽兽,给我一巴掌!”
话毕,他狠力推开眼前一切,遑论人或者物,冲出房去。
眼见叶荣泽一路跑去,直至消失于视线中,叶荣添才颓然放下所有外壳,再也支持不住,他蹲下身来,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商场再辛苦,争夺再残酷,都不曾令他如此沮丧,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亲弟历事却没长进,应验老话“烂泥扶不上墙”。
“荣添,”马志强过来,扶上肩头,真相大白,他也觉浑身乏力,原来自己一直坚持的是错误,道理在张自力手里,“荣泽这样会出事,你该追出去,看着他。”还好,残存意识提醒他现在应该考虑眼前人。
“不,不用。”叶荣添却似放弃,“他应该自己一个人,冷静想一想!为什么犯了大错,还全是别人责任?”他抬起头,苦笑出来,“其实要做检讨的还有我!我没看好他,让他在一个地方跌两次。”
“荣泽还年轻,我们疏忽他的感受。”马志强拍拍他肩。
“这不是理由。”叶荣添摇头,站了起来,“自力不比荣泽大多少,为什么他懂得分寸轻重,可是荣泽什么都不考虑?”话音未落,见到马志强脸色泛僵,叶荣添知自己触到大忌,“对不起,志强……这次累你下水,我……”
“算了,”马志强摆手,“我们同坐一条船,多少风浪没经过。这次问题,总能解决。”
“我会和自力沟通,务求息事宁人,”叶荣添点头。
“大不了我离开。”马志强不屑张自力的援手。似乎受他恩惠,自己永世不得翻身。
“不,这趟祸是荣泽闯出,不能无端连累你,”叶荣添公私分明,“我会还出那八百万,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可是荣泽……”马志强想到荣泽处境,面现忧虑。
“他会离开力天,离开无烟城。”叶荣添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姑息,“他做的错,必须他自己承担。我不能永远帮他顶着,他要学会‘自立’!”
马志强不再言语,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只是,“自立”一词令他浑身一震,名字是否应验人生?
他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