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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原 ...

  •   清冷的月光下的塞外,皑皑白雪覆盖住残留的了几根枯黄的野草的荒原,挟裹着沙石的厉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粗如瓦砾的雪子,一派荒凉。
      猃狁的十月尽,几乎是日日飞舞着大如席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堆积在地上,只落得这天地都是一片干净的白茫茫。
      万籁俱寂,远远地听见骏马的一声长鸣。
      白色的天地间,一骑奔驰而来,乌黑的千里良驹在月光下分外显眼,而马上的男子更见英勇神武,透出不可一世的霸气!
      月夜,鹰羽单于纵马驰骋绵绵千里的雪原。
      雪地上,暗紫色的血凝结成细细的一行,牵引着鹰羽单于的前行。
      突然,他湛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远远地,他看见有一个纤柔的身影倒在地上。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解散开了,乌黑的长发随意地逶迤在白色的衣裙上,时时被寒风撩起几缕。她的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勒住马,鹰羽单于一个飞身下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探一探女子的鼻息,惊喜地发现还有微微的一缕气息,然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雕着飞鹰的银瓶,打开,倒出一颗泛着乌绿色光泽的药丸,送至女子已经因失血与寒冷而发紫的双唇中。
      那女子终于咽下去。
      还有救!
      他用白狼长袍轻轻地裹住奄奄一息的女子,小心地抱起她,然后上马,飞快地驾马而去。
      风怒吼,雪更紧,一地的碎石细沙与冰雪随风满地乱走。翻过几座山丘,鹰羽单于带着女子终于来到了临时驻扎在此的王帐内。
      左贤王羯力迎上来,牵住马,道:“单于,找到人了?”
      鹰羽单于一点头,早有四个蒙着面纱,系着大红色腰带的侍女上来,扶下受了重伤的白衣女子,送入王帐内。另有摩洛教的四名巫医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王帐内响起嗡嗡的诵经声。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从王帐里飘出来。
      鹰羽单于望着羯力,道:“那些人都解决了?”
      羯力忙答道:“照着单于的意思,一个也不留!”他粗重的眉毛一紧,道,“那些大宸人也太嚣张了!杀人居然杀到我们猃狁来了!我在那些乔装了的杀手的身上找到这个。”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
      借着火把的光亮,鹰羽单于看清,在这个虎头令牌的中央,用篆体雕刻着“南宫令”三个字!“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微微冷笑,道:“十多年过去了!大宸人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喜欢窝里斗!为了小利,连国家的大义都不顾!”
      羯力道:“这的确是大宸南宫家的令牌!只是为什么单于就能肯定这不是别人栽赃嫁祸呢?大宸人最喜欢干这种阴损的事了!”
      鹰羽单于微笑道:“所以,我才可以肯定这是南宫一族做的事!你说,一个刁滑的大宸人明着说这件事是他做的,你会不会反而怀疑,这件事另有主谋呢?”
      羯力一拍脑袋,道:“嘿哟!我这个笨脑袋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从前南宫弋那个老匹夫撤兵逃跑的时候,不就是走大道!他大大方方地在大道上点了炊火,告诉我他走这条路,结果我以为他是使诈,却往小路追去了!害得我跑了许多路,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他停了停,不解地道:“可是为什么,南宫一族要追杀兰陵王呢?还有大宸太后的那个小侄女,他们也要杀?”
      鹰羽单于意味深长地一笑:“谁让兰陵王是大宸皇帝的亲弟弟呢?大宸皇帝做皇帝的日子也不短了,老婆不少,却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以前大宸的翼宗皇帝就是因为没有儿子,只得把皇位传给亲弟弟临川王,也就是后来的圣宗皇帝。结果圣宗皇帝掌权了之后,把翼宗一朝的权臣都杀得干干净净!南宫父子现在位高权重,自然要防着了!所以,他们干脆趁着兰陵王离宫,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以绝后患!而且他们捉到了人之后,带到猃狁的草原上,杀了。日后就是消息泄露,南宫父子大可以在朝堂上说是我们猃狁使出的离间计!反正人是在我们草原上断地气!也许,等到某一天,南宫父子还会以此为借口,向我们出兵!”
      羯力一拍大腿,顿时大怒:“什么玩意!太阴了!有本事就在战场上杀个痛快!居然把这事算到我们猃狁头上来了!原来就觉得南宫老匹夫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这么损!”
      鹰羽单于微微一笑,“羯力,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坏事!反正我猃狁与大宸迟早有一战。没有理由,也会捏造出一个理由!而且我与兰陵王打过交道,他还算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他要是真做了大宸皇帝,对我们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现在死了,一了百了。至于那个姓吴的小女子,一个无关要紧的人物,死了也就罢了!你都处理干净了吧?”
      羯力点点头,道:“都一把火烧成灰了!”他看一眼王帐的方向,道:“单于,那这个姑娘呢?”
      鹰羽单于笑道:“自有安排!”
      羯力释然地一笑,道:“还是单于思虑周到!”
      鹰羽单于笑了笑,嘱咐道:“羯力,你这次去大宸,名义上是为祝祷大宸太后早日安康送去礼品,其实要去打探一下大宸朝堂里的情况,随便给我们的‘老朋友们’都要送上厚礼!”他顿了顿,看看四周,压倒嗓音,“想办法通知‘白狐女’,让她与她的手下见机行事!但是,千万不可以暴露身份!再告诉她,那一天就快要到了!”
      羯力郑重地行了猃狁的大礼:“羯力定不负单于所托!”
      鹰羽单于扶起羯力,大笑道:“天亡大宸,相信不久之后,我们会站在大宸紫蟠城的废墟上,大开胜利的庆功宴!”
      王帐里,灯火通明,猃狁摩洛教医术高妙,能除去许多疑难杂症的巫医正全力救治鹰羽单于带来的女子,也就是冷雪霁。
      终于,一名侍女走出来,朝鹰羽单于行礼后,恭敬地道:“单于,那位姑娘已经救过来了!”
      鹰羽单于露出满意的微笑,点点头道。
      羯力笑道:“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多流了点血。”他叹口气,“那个兰陵王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一刀下去,劈成两半,当场就死了!姓吴的那女子也死得惨!”
      鹰羽单于静静地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远方,笑道:“大宸有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我们大草原上,小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但是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又生长了起来。人也是一样,特别高贵的人,反而没有出身卑微受过许多苦的人能挺过苦难。”
      他将头望着远方,眼中尽显慈爱的眼神,“阿曼达还好吧?”
      羯力笑道:“王子很好!这里离泰勒乌戈草原很近了。我已经派人告知王子,单于在这里。算算时间,王子应该再过一小会儿就会到了。”
      雪地上有急促的嘀嗒的马蹄声传来,一个英气勃发的黄衣少年驰马奔来,远远地就兴奋地大喊道:“父王!”
      鹰羽单于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十四岁的阿曼达王子已然是一个大人,如峰的浓眉下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他勒紧了缰绳,从马背上跃下,快步向鹰羽单于走去。
      父子俩终于见了面。
      鹰羽单于快活地拍去了落在阿曼达肩膀上的雪珠子,满意地看着已经长得身材魁梧的儿子,笑道:“好小子!又长高了!草原十月的风,没有吹倒我们的阿曼达王子啊!”
      鹰羽单于这些年来东征西讨,忙于政务,并未在女色上留心,然而身边也有多位侍寝的婢女,另有婢女所生儿子五人、女儿四人。但是,猃狁非常讲究血统的高贵与纯正,只有大阏氏所生的儿子才可继承王位,所以在诸位儿子中,只有他的大阏氏索米娅生的长子阿曼达有资格,是未可厚非的储君。
      虽然父子俩不常见面,但是感情深厚。阿曼达快乐地笑道:“父王!草原上的雄鹰要在风雪里历练,才能飞得更高!”
      十月底的草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望千里,都是一片白茫茫。
      鹰羽单于将阿曼达领到王帐旁的一个侧帐里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马□□,递给阿曼达,笑道:“喝了,暖暖身!”
      阿曼达一饮而尽:“谢父王!”
      羯力跟着进来了,笑道:“单于,王子已经长成大人了!到了明年春天,就可以娶新娘啦!”他热情地望着阿曼达,笑道,“尝过女子的滋味没有?”
      猃狁没有大宸那样多的繁文缛节,男女大防。所以这等事,都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明说的。但是,阿曼达到底是年轻,脸蓦然就红了,喉结一动一动的,道:“羯力叔叔——”他的手,只抚摸着镶了猫眼石的银制弯刀,一下又又一下。
      鹰羽单于仔细地看了看阿曼达,继而大笑,道:“阿曼达!你真的长大了!都懂女人的事了!喂,你说说,到底滋味怎么样?”
      阿曼达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道:“父王,儿子还是喜欢骑骑马,练练武,看看书。”
      鹰羽单于笑道:“阿曼达,你将来是要继承父王的位置的,的确是需要多看看书!尤其是大宸人的书!咱们将来不仅是要统治猃狁的沙漠草原,还要统治大宸的花花世界!大宸人的肠子可绕了!你要多看他们的书,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才能牢牢地统治他们!”
      阿曼达点头道:“儿子都记住了。”他想了想,笑道,“儿子看《孙子兵法》的时候,真是佩服那些汉人。这些计策,他们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还有那些诗词歌赋什么的,写得很好,念起来很顺口。”
      鹰羽单于看到儿子优秀,自然是高兴,笑道:“看了,就知道怎么防了!那么你给我背一段大宸的书上的话?”
      阿曼达笑得很自信道:“儿子不屑于背那些旧书!儿子自己用汉语写一首诗歌吧!”他仰着头,想了想,改用汉语,一字一顿地道:“威风万里压南邦,壮士万人在沙场。猃狁国风真勇壮,何愁大宸不投降!”
      对于一个猃狁王子来说,能做这样的诗,已经是很不了不起了!
      羯力立即叫好,笑道:“王子真是了不得,七个字,七个字地说起来!而且这首诗很有气势!”
      鹰羽单于满意地点点头,道:“说得好!要有一天,这诗成了现实,就更好了!”
      阿曼达眼眸子是亮亮的,笑道:“父王,这会是事实的!”
      鹰羽单于眼睛眯了眯:“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他附在阿曼达耳边,低语几句。
      阿曼达立刻道:“儿子,一定做得妥当!”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住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稀薄的光线,笼罩着这茫茫无边的雪原。在刺骨的寒风里,王帐驻地的辕门外插着的明黄色飞鹰王旗迎风招展。
      一个清丽绝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王旗下。
      裹着银狐披风的她的头发编成无数辫子,随意披下来,玉石点缀在头发里,如熠熠生辉的满天星,只璀璨得人的眼睛都随着闪亮了。
      几步之外,阿曼达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塞外的女子大抵奔放如火,妖冶明丽,而这亭亭玉立的女子却有着不同一般的婉媚娇娆,好似一曲清新雅致的小调。
      她肌肤似雪,细腻如脂,含水的眼眸宛如泛着光泽的黑珍珠。纤细的素手轻轻一解,银狐披风便轻轻地滑到了地上。
      阿曼达不再犹豫,忙快步上前,飞快地拾起披风,用猃狁语:“你的披风掉了。”
      那女子回眸,只是不解地望着少年,明眸清清如水。
      阿曼达的脸一红,旋用汉话,笑道:“你是那个救回来的姑娘吧!我是王子阿曼达。你的披风掉了。”
      冷雪霁轻盈地行了一礼,柔柔地道:“谢谢王子。”她却没有接披风,淡淡地道:“不过,妾身不打算再披上。”
      阿曼达湛蓝色的眼眸露出了不解之意,笑道:“这里很冷啊!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吧!还是先披上吧!”
      冷雪霁的眸子里流露出哀戚的神色,澹然而苦涩地一笑:“心死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哀莫大于心死。”
      阿曼达问:“你遇到什么伤心的事了?”
      猃狁摩洛教有秘传的药方,不过几天,冷雪霁就已经好了大半。但是,身上的伤容易治,心上的伤却难治。
      冷雪霁感觉不到一丝的喜悦,她亲眼目睹了天鹤,在她面前,惨死在一群蒙面的黑衣男子的刀下。
      天鹤,一想到那个清润如玉的君子,冷雪霁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沦落烟花的她本以为这一生就与真爱无缘的,然而却让她遇到了那个全心全意待她的男子。她本以为可以与他携手去越州,淡看花开花落,却没想到半路追来一个吴凤飞,那个女子放弃了一切荣华富贵,不顾一起地要随天鹤,说就是给天鹤做侍婢也在所不惜。天鹤当然不忍心,想劝吴凤飞回去,但是她宁死也不回头,所以自己只好劝天鹤留下她,本以为将来会是无可奈何的三人行,谁知又在半路上被人劫到塞外,然后天鹤就被人……
      她的眼睫毛动了动,几乎要落下泪来,然而还是忍住了。
      阿曼达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为了和你一起的那一对男女被杀的事情难过呀!我都听羯力叔叔说了,是大宸的南宫父子做的!他们怕兰陵王活着会回去夺了现在大宸皇帝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大宸人都是很狡猾很狡猾的。我猜呀,南宫父子是奉了大宸皇帝的密令干的!父王说,大宸皇帝与兰陵王看起来兄弟和睦,实际上大宸皇帝恨不得一刀宰了兰陵王。你看,现在不是真的发生了吧!准是这样的!”
      冷雪霁本就对工于心计的天夔心存芥蒂,突然听阿曼达这样一说,自然相信是天夔暗中捣鬼!不免心中恨意腾腾!
      复仇!复仇!一定要复仇!
      她一定要为惨死的天鹤向天夔讨一个公道!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好人惨死,坏人当道!她太不甘心了,她要除暴安良,她一定要复仇,以天夔的血来祭奠惨死的天鹤的魂灵!
      她心中充满着杀意,面上却已经平静下来,微笑道:“阿曼达,你可以帮我回大宸吗?”
      阿曼达一愣,继而笑道:“你想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
      冷雪霁直言道:“我要回大宸去。”
      阿曼达眨眨眼睛:“回去报仇?你留在这里,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我要报仇!”
      阿曼达犹豫了一下:“好吧!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
      冷雪霁面露感激的微笑,屈膝道:“妾身在这里谢过王子了!”
      她侧头,望着南方,心底暗暗地发誓:天夔,你等着,我冷雪霁绝不会放过你!
      风萧萧的雪原上,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切的温暖已然被冰冻住了,仿佛这白色的天地间,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额前几缕碎发在风中摇曳,冷雪霁的眼眸里的水还是漾着微微的波澜,只是她的心已经彻底结成一块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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