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独舞桔梗

1、你会记得我吗？

　　方毅这辈子也许再也忘不了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隐忍的，绝望的。他从来不是煽情的人，但是今天他却失眠了。明天是宋珈薇结婚的日子，他不得不去，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不想看见她为别人披上白纱。
　　苏青半夜醒来，身边却感觉不到丈夫的体温，模模糊糊睁开眼，一身灰色睡衣的方毅靠在窗台前抽烟。方毅极少抽烟，至少苏青没见过。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方毅赶紧掐灭香烟：“睡吧，没事。”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紧，已经是隆冬时节，方毅躺在温暖的床上，依旧能感觉到窗外凛冽的空气，苏青的呼吸很平静，这个与自己携手十年的妻子，她也许都是知道的。只是人们除了感情之外，更多的是责任，作为一个男人，他需要担负的责任更多。绝大部分时间，他都会背叛自己内心的选择。一点点小心动，就像是平静的湖面偶尔落下的树叶，涟漪是肯定会有的，但也仅仅是死水微澜，也许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方毅合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几天前，他就感觉到宋珈薇有些不对劲，方毅是个敏感的人，可是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那个热情活泼的宋珈薇依旧朝着他笑，可是每当他看着她，她却又低下头。方毅感觉得到，宋珈薇有了变化。一直到下午下班，方毅到地下车去取车，却看见宋珈薇站在他车的旁边，咧着嘴一笑说：“大叔请我吃晚饭，要豪华大餐。”
　　她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在方毅面前，宋珈薇是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的。他没有拒绝，开着车带着宋珈薇，在新开张的餐厅要了一个角落里的小包间。
　　宋珈薇主动要了一瓶红酒，方毅见她哗哗地往高脚杯里倒酒，也没有阻止，他向来不让宋珈薇喝酒，但是他觉得，今天她需要一点红酒。
　　小包间里很安静，两个人默默地吃饭。一直到宋珈薇放下筷子说：“你能正眼看我一眼，和我说几句话吗？”
　　方毅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没有正眼看你？”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想忘记你。可是我必须忘记你。”
　　“丫头，你在胡说什么？”
　　宋珈薇已经喝了两杯，看着方毅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潋滟的光泽：“忘记你，最好的方式是断了念想，断了念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去结婚。方毅，我明天要结婚了……”
　　方毅的心像是空了一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恭喜吗？他只有低低地喊了声，丫头……然后整个包间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微的声响。
　　宋珈薇喝多了，但是方毅从来不知道她能喝那么多，虽然脸蛋通红，可是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方毅没有拒绝她，任由这个可怜的丫头抓着自己。她的手很纤细，软软的，喝了酒也依旧冰凉。这个偶尔带着固执的小丫头，明天就要嫁人了。
　　方毅不是没有动心的，宋珈薇这样的女孩子，青春活泼，充满了朝气。久在社会上浸淫，他早已被侵蚀得毫无棱角，就像是老景说的，刀切豆腐面面光。他最初认识宋珈薇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工作调动需要办手续，没想到派来帮他办理手续的竟然是个小丫头，俏生生地站在门外等他。严格说来，宋珈薇并不漂亮，有些瘦了。皮肤不够白皙，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乌黑的齐眉刘海下闪烁着的光芒，让方毅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可是，他侧过头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女孩子，眼神迷茫，他想了想，这几年，他确实没有正眼看过她，不是不看，是不敢看。每次看到她的眼神，方毅总会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宋珈薇在自己的包里翻来翻去，方毅一把按住她的手：“丫头，睡一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宋珈薇摇头：“不要。”她忽然揪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色喜帖递给方毅，刚好路口是红灯，他伸手接过那张喜帖，不用看，他也知道是什么，只是那么皱巴巴的，想必是放在包里很久了，他的喉头有些酸涩：“怎么不早点告诉大叔，让大叔给你准备大红包。”
　　宋珈薇笑：“你现在准备也来得及啊。”
　　“你想要什么？”
　　宋珈薇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一直到她家楼下，宋珈薇没有下车的意思，直直地望着方毅，他的身后是一轮好月亮，只是天气很冷，月光清冷冷地照着方毅的脸，宋珈薇看不出他的表情。他从来都是这样，没有过多的表情，最多也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喊她小丫头，即使感情最好的时候，方毅也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是用低低的声音唤他，小丫头片子。无限溺爱，可是却又抓不住，像是海滩上偶尔拍过的浪花，很快就消失不见，甚至，甚至有时候宋珈薇会觉得这温柔是幻觉，从来不曾来过。
　　“你能闭上眼睛吗？”宋珈薇小心翼翼地问。
　　方毅叹了口气，闭上眼，然后感觉到宋珈薇的手，细细的手指，滑滑的，带着某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水的味道划过自己的轮廓。
　　宋珈薇仔仔细细看着方毅的脸，眼角眉梢，微微上翘的嘴唇，甚至是每一道皱纹，她细细地抚摸过去，像是抚摸着一件无价之宝。她记得方毅的笑容，也记得他冷漠的眉眼。记得他手心的温度，也记得他宽厚的拥抱。唯独忘了，被爱是什么样的滋味。
　　方毅感觉到了她冰冷的，带着颤抖的嘴唇，咸咸的，湿湿的。那是她的眼泪吗？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方毅睁开眼，宋珈薇也只是轻轻地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快速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说：“谢谢。”然后打开车门，连再见也没有说，就冲进了茫茫的夜色。
　　方毅独自坐在车里，关上车门的一刹那，一股隆冬凛冽的风吹了进来。他不想回去，第一次，他有了不想回去的感觉。
　　只是手机忽然响了，闪烁着苏青的名字。方毅深吸了一口气，电话里苏青的语气带着些许迷茫：“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方雨桐在等你，说爸爸不回来就不睡觉。”
　　方毅说：“我在家附近了，马上回来。”
　　十年的婚姻对于方毅来说是什么？爱情吗？是有的。方毅承认，苏青很温婉，很适合在一起相守到老。但是人就是很奇怪的，喜新厌旧。平淡的婚姻生活已经磨灭了太多的激情，更多的只是柴米油盐，一旦出现了一些诱惑，谁能不动心呢？可是方毅明白，背负在他身上的，更多的是责任，与他共度十年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还有双方的老人。他都不能放弃。可是对一个人负责，就意味着不能对另一个人负责。方毅承认自己很自私，他不是没想过放肆一回，让宋珈薇留在他身边。每当看到她小鹿一般的眼神，他的心里会有一种满足感。这是苏青不能给他的。无数个夜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宋珈薇柔润的身体，甚至苏青和他例行公事的时候，他曾经一度幻想身下的人是宋珈薇。这个念头有多可怕。每当他心里的天平倾向于苏青的时候，他的道德感占了上风，对待宋珈薇也就很冷淡了，宋珈薇是敏感的女孩子，他的冷淡，她能感觉到，这时候，她总是默默地低着头，对待他更加小心翼翼，方毅又有些不忍心。这些东西来来回回在他的心里拉扯，他会本能地选择逃避，或者在另一方面尽量关照宋珈薇，让她在工作上尽快成长，可是面对爱他的女人，他也会觉得疲惫。他不知道自己的变化，苏青会不会有感觉，但是苏青不傻，他知道。方毅和大多数男人一样，也曾经幻想着齐人之福，但是人到中年，更多地会考虑到安稳。尤其是方雨桐，上五年级的女儿俨然一个小大人了，模样和他像极了。每当想起这个，他的心里总有极大的安慰。
　　她总会在自己有应酬的时候打电话来，爸爸不要喝酒，爸爸早点回来，爸爸我想你。这个软软的小东西，是自己用心血浇灌出来的，他舍不得伤害她。也无法伤害她的母亲。想到这些，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心。可是这一切都在今晚，破裂了。
　　宋珈薇，这个那么依恋他的小东西，居然不声不响要嫁给别人了。她还会依恋他吗？还会看着他，满眼的娇嗔吗？还会紧张他吗？方毅不知道。但是一想到要失去这些，他的心里就像是被压上一块石头，怎么也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