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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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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又在下雨。淅沥沥打在窗台,像是豆子洒落在玻璃纸上。明明是大中午,却像傍晚七点,阴沉沉的天空压在屋顶。屋内的暖气一直处于瘫痪状态,我把电脑一合,准备冲向图书馆,那里起码热得可以穿T恤。
还没到公交站,手机铃急响。一看显示屏,顾南知。
电话另一端很静,没有听见她大咧咧“妹妹是我呀!”的声音,甚至听不清她的呼吸。我猜这通电话大约是拨错了,却有女声通过电话传来:“该吃药了。”
我连忙喊了两声她的名字。
半晌的沉默,她的回答终于响起,低到不能再低,压抑又颤抖:“妹妹,你来看看我……好么?”
几乎是一路狂奔到医院。
十二层走廊尽头是她的病房,墙角一株马蹄莲开得正好,生机勃勃。我推门而进。
屋内死一样的寂静,飘起的窗帘没有声音,点滴没有声音,昏暗的灯光没有声音。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蓝色病号服,头发凌乱,混着汗水黏在脸颊,脸色惨白,神色惨淡。
顾修杨说她现在变得很厉害,工作努力又精明,快要成为超级女强人。我已经好一段日子没见到她,但她并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看见她的一瞬间我想起垂死的鱼,也是这么呆呆的,绝望的。
她本想要礼貌一笑,眼泪却先夺眶而出。最后自己又抬手抹掉,沙哑着声音:“我真是糟透了。”
这个时候开口问缘由好比在人家新鲜的伤口上撒辣椒面,于是我只是静静坐下来。
护士进来换完盐水袋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她双眼仍旧看着顶灯,好像不会倦似的,只是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放弃你爱的那个人?”
我一愣,反应过来她一定是在讲陈家俊,然而这个问题技术含量太高,我摇摇头。
“我们吵过很多次架;他身边经常会有别人;还有一次……我那时才念大学,作为交换生到法国,分开足足五个月,连夜赶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发现他搂着一个漂亮女孩子;我曾想做饭给他吃,他却总是嫌弃,一口也不肯将就……可是这些,都没关系。
“我太相信自己,久而久之竟觉得自己的包容气度已经无人可比,很多事情都可以看淡。因为我也不是十全十美,也曾经让他失望过很多次。
“总以为会爱他一辈子的,不结婚,也可以。”
听到这里,我的心咯噔一下。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像是梦呓,只是不断有泪水颤颤滑过鬓发,浸透枕巾。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开心,以为他也会期盼我俩有一天能够拥有一个小孩子,可是,可是……”她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像是缺氧一样痛苦,说不出一个字,明明有很大伤心,却根本无法表达。
她抬起扎着针的手捂住嘴,还是不能停止不断的呜咽。我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他对我说……亲爱的,他来得不是时候,我陪你去把他打掉吧!”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惊人力气,她竟坐起身,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像是在洪流中不得不抓住一根浮木,哭声撕心裂肺:“他说让我打掉这个孩子啊!”
我的泪也掉下来。
风度翩翩的陈家俊一定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葬送了爱人的整颗心。
世上这样充满爱意的心仅此一颗,她将它小心翼翼打包相赠,他却摔碎了。
“从那一刻起,过去的所有都无足轻重。我终于明白,再也不能继续爱他。”
就算这样,也不能留住腹中的宝贝。命运同她开了一个残酷玩笑,竟会在出差途中意外流产。
她的爱情,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辨出性别的孩子,永远的消失。
床头柜上有一副墨镜,她在噩运降临的一刻还必须遮头掩面,避免成为媒体的八卦来源;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手术台上的灯很亮,她觉得浑身被这白晃晃的灯光照得冰凉,却也没有人对她讲不要害怕;一个人呆在高级病房,大睁着眼睛数过一天一夜,她听着窗外雨声渐弱渐强,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梦。
讲述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却觉得有回音飘荡,明明空调很暖,气氛却寒冷又哀伤。
会是一种怎样的难过?她本来是个骄傲的公主,却踏进荒凉墓地,看着寂寂孤坟,她很害怕,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最后只好蜷下身来,久而久之适应了阴郁天气和阴森乌鸦,最后忘记有人曾经许诺会和她永远在一起。
门被突然打开,来人的步伐很快,忽的灌进一阵风,窗上悬挂的风铃摇摇摆摆。他几步就跨到病床前,和她四目相对,谁也没避开。
他是个体贴的男人。美国不能堕胎,他甚至提出要陪南知一起去中国,全程会细心呵护。现在面前这个人下巴泛起青色的胡茬,神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握着床沿的手竟然在抖。
“我找你好几天了。”声音比南知还沙哑,倒好像接受流产的是他。
南知突然咯咯笑了两声:“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很多啊。”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陈家俊漂亮的双眼已经快要喷出火来,像是要一只手捏死她,“我没日没夜的找你,只差想要报警!”
“我哥都还没报警,你着什么急?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还没有哭着纠缠,你却说你生气?”她冷笑一声,语气冷漠,“陈家俊,你要怎么样才会满意呢?”
连着几个问句,句句尖锐无比。陈家俊额上青筋暴现,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面无血色,虚弱可怜,最后只是将自己的双手紧握成拳:“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我那么怕失去你,你却躲起来!”
“这样不好吗?”南知像是真的很疑惑,慢慢说道,“可是我觉得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顾南知,”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枕边,一字一顿,“我说过,永远爱你。”
这话是真的。认真的神态,笃定的语气,如果不嫌费力搬来一台测谎仪,也绝对没有任何破绽,他对南知,应当是有一腔深情。
她将脸微微别开,像是嫌恶这样的距离:“我却不再爱你。”
气氛骤然降到零下,我简直想捂着嘴呵气,心里祈祷从此一定不要再碰见恋人分手,久看伤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略微浮肿的脸,语气充满哀求:“要怎么样才愿意原谅我?”
“我不是想帮你生孩子,”她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只是觉得很不值得,待在你身边,连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家骏,不如就这么散了吧。”
他终于慌乱,吻住她的唇,却发现她的目光沉如死水,再也不是以前一样雀跃。
“不可能,我们不会分开,”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亲爱的,我就当这又是一次气话。”
“你原来是这样,”她嘲讽地一笑,“真没意思。那就换我从此以后消失在你面前,你说好不好?”
这大概是二十年来她在他面前最强大的时候,只消用几句话就能彻底打败这个总是占上风的男人。胜利的代价却很惨重,她亲手毁灭了曾经的世界。
“我累了,”她闭上眼,“你该走了。”
不多一会儿呼吸均匀,就好像真的睡着。陈家俊守在床边,姿势一成不变,自然也不会在乎身上的西装已经被压得惨不忍睹,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我觉得他完全可以被用作“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的最好反面典型——最近的时候没能好好放在心间,流逝的时候才知道该伸出手。
五个小时。他终于起身离开,门合上那一刻,南知睁开眼,语气很轻很温柔,像是小学生在小声朗读课文。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