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登临不惜更沾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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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史记·留侯世家》
旦日平明，顾和棹舟而归，就亭弃桨。
庄周偏头目之，稍停，袖手倚栏，悠悠然问道：“将何往？”
顾和正俯身盛水，闻庄周出言，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仰头将水一口饮尽，这才放下竹筒，微笑着回视庄周：“无所适，亦无所不适。”
她来下邳，本是为了验证历史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黄石授书一事的真伪，而远远在沂水桥边望见轻袍缓步，行止从容的张良时，突然之间，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黄石授书究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仙人；如果真有仙人，他们会不会干涉世俗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她已经得到了。
想到这里，顾和眸光明朗，开始得意洋洋地向庄周炫耀自己新领悟的道理：“聪明正直，即可为神，这话真是妙绝。我以前听说，‘忠义之人，鬼神不敢近’，今日才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随后将自己心中所想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倒出，自顾自说得畅快。
庄周等她长篇大论好一通说完，伸伸懒腰，指着沂水对她道：“我们今日吃桃花鱼。”停了一下，他偏头补充道，“做成清蒸的。”
当头一通冷水浇下，顾和的满腔热情瞬间熄灭，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死心，她一边洒网捉鱼，一边向庄周问道：“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庄周也想了想，终于叹道：“看你这么高兴，本来不想打击你的……”
顾和心头顿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急忙打断他的话：“停停停，你不必说了，我不想知道。”
你让我不说就不说？
庄周看她一眼，才不理会，而是继续悠悠然道：“也不知你是听信了谁的鬼话，居然奉为圭臬。‘聪明正直，即可为神’，说得倒是不错，但分明刻意模糊了重点，应该是‘聪明正直，死而为神’才对。”
顾和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充满一种无力之感：“谁说你理想来着？你真是再现实不过的一个人了。”
庄前辈不置可否，只看着河面敦促道：“已经有笨鱼入网了，快提网。”
顾和：“……”
◇
山阴。
目下正是山川自相映发，犹难为怀的好时节，雨后的空气清澄透亮，玲珑的花朵缀满枝条，整个园子里都是甜美淡雅的桂香。
顾和坐在园中的一颗瑶树下，手里握了张透着墨光的丝帛静静阅读。
她有一目十行之能，一卷艰奥晦涩的道藏顷刻便能读完，读起这张数尺见方的帛书时却是极慢。若让熟悉她的人见到她这幅模样，必然要大为吃惊，因为她从展信之初，墨眸中便含上了几许清亮的笑意；读着读着，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到了最后，居然就这么握着帛书、靠着古木偏头睡去，容色安宁而恬然，无比静好。
树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鸟儿掠过湖面开始归巢，顾和终于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
她倚着树干伸了个懒腰，望了眼手里泛着墨香的帛书，右手轻轻捏了个法诀，将丝帛一寸寸焚成灰烬。
看她上午阅读帛书时那般会心愉悦，任谁都会觉得这张帛书对她是极有意义的东西，而她此刻将帛书焚毁的动作又是那么的干脆果断，仿佛心中一点也不觉得惋惜，委实让人感到难以理解。
是人都有好奇之心。因此，他问了：
“为什么把信烧掉？”
顾和倏然回头，见一名形如槁木的鹤发老者正站在十步之外，黯淡无光的灰色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她回答，心中不由大惊。她的警戒心一向很高，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也可称得上当世翘楚，而这名仿佛半只脚已踏入棺材的老者竟和那日在洞庭初见的庄周一般，即使近在眼前也丝毫感应不到他的气息，这怎么能让顾和不心惊。
“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烧掉会比较保险。”
顾和声音沉稳，与平时听不出任何不同，清润的墨眸里犹含笑意。
老人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你比我聪明。”这是他今天开口说的第二句话。
顾和看着他枯槁无光的相貌，浑浊不清的灰眼珠，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心如死灰，形同槁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
就在此时，老人开口说了他在今天的第三句话：“有人来请我杀你。”
“你”字音未发完，老人错愕地发现，对面礼貌温和、风神清逸的女子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那动作真可称得上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了。
◇
在“道”字门中，儒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归入“流”字门；请仙扶鸾，问卜揲蓍，知趋吉避凶之理归入“术”字门；清静无为，参禅打坐，入定坐关归入“静”字门……如此林林总总统共三百六十门，无论哪一门修至深处，都能成为人世钦佩崇敬的非凡人物，或睥睨一世，或纵横一生，或翻云覆雨，或万古流芳，达到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境界，足够称得上是神异了。[1]
然而，就是这修至深处神妙无比的三百六十门，却都是“道”中的傍门，得不到正果。
“道”中真正的正门，从古至今，只有“修炼金丹，全身保真”一道而已。
换句话说，也就是——
长生。
修道修仙，修的就是一个“长生”二字。逐鹿征伐是傍门，争权夺利是傍门，逞凶斗狠是傍门，传道授业是傍门，济世救人是傍门，只因自古帝皇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2]
正因为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顾和从不认为死亡是一件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可怕大事，而把死亡看做一种必然的归宿。星辰在燃烧，宇宙在膨胀，古人认为永恒的日月星辰乃至整个宇宙都在走向灭亡，她当然不会是例外。
人固有一死，既然拒之无用，不如坦然接受——这是顾和的人生理念。
以庄周为例。
因为不知道庄周是如何在死后维持着神魂不灭而存在于天地间，不知道庄周为何会与她相遇相知并相伴至今，自然也就不知道庄周什么时候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什么时候维持不住神魂形体，什么时候如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回归到这天地间。
积聚皆销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
从她遇到庄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会失去他，她一直都知道，也打从心底接受了庄周命定的，不知何时的消失，所以她坦坦荡荡，所以她逍遥洒脱，达到了“道”的地步。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接受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死去。
感到身后那缕霸道凛然的气机还是牢牢锁在身上，片刻也摆脱不得，顾和心情微沉，知道自己是遇上了四年里最危险的境况，哪怕应对再出色也很难改变结果——
一力降十会。
思量再三，顾和左手扣了个御风术将速度猛的又提快了三分，同时右手拔剑，接着一旋反冲之力鹞鹰般灵巧地折至相反方向，迎面对上同样提速的白发老者。
锵——
刀剑碰撞的清脆鸣响划破了亘古的寂静。
顾和手臂一麻，感觉自己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这是她第一次与此等先天武者正面对抗，力量上的差距还在她最糟糕的预想之上。但她心性之坚韧远远超乎常人，直接反手迎上老者反客为主的第二招，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赌赢了。
发现老者在刀剑第二次相击之后身体陷入极短暂的麻痹，顾和眸光平静，挟着金色风雷的青铜古剑嗡鸣一声，顺着朴实无华的短柄长刀外仿若真空的薄薄气流层一路滑下，刺入老者右臂的血肉之中，同时整个人顺着这一刺之势向原先行进的相反方向滑去，正好错开恢复行动里的灰眸老者的一记回击。
将狂暴无律的金色电弧包裹在昆吾剑上，借由刀剑相交之际传导电流，麻痹对手身体的策略，顾和并不是第一次在对敌中使用，时机把握地恰到好处，终于成功废去了老者右臂的一半力量。
凭借惊艳卓绝的智慧与勇力在与老者交锋的两个回合中都占到了一缕先机，顾和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得意之情。她心知肚明一点——哪怕她今日的实力已经可以跻身一流，甚至一年前左右与星魂在桑海狭路相逢也得以安然脱身，对上身后这名使刀的白发老者依然没有半点胜算。
一来她年纪太轻，阅历太少，与老者没有可比性，二来她对老者没有任何了解，没法对症下药，三来她本就不是正面对敌的类型，更擅长刺客式的出手，这一带的地形以平原为主，放眼望去，连片像样的林海都找不到，正适合老者那样大开大合，正面交手的武者。天时地利人和，她三样皆失，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从未有过的绝境了。
果不其然，老者受伤后的变招就极为骇人。那样朴实无华的一口刀，猛然变招之后竟然还是气势如虹，上古粗野蛮荒之气几乎是铺天盖地朝头兜来。
顾和身姿轻盈如羽，始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气流的最中心，却还是免不了被这股蛮横无理的霸道气息伤到心脉，气海一阵翻滚，连喉头也隐隐泛上血腥气。
百招过后，顾和的形貌不复先前翩然，衣摆被削了半截，束发的玉簪不知何处，沿左肩向后心更是有一条狭长的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到了这个地步，老者反倒放缓了进攻节奏，见顾和也会意地没有抢攻，他停到顾和五步开外，原本浑浊的灰色眸子里是赤子般清澈的眸光。他用这双清澈的灰眸凝着顾和望了一会，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宗师吗？”
顾和唇微抿，眸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她反手插剑入鞘，从袖子中抽出一条丝带有条不紊地将先前打散的长发重新束起——如果说先前她对从老者手中活下半分把握也无，现在就是十成把握，而且是让老者葬身此处的把握。
见顾和气质陡变，老者灰眸中的神情瞬间热烈起来。他没有趁着顾和束发的时间出手，而是一边观察她的变化，一边养精蓄锐，静静等待顾和准备完毕。
白发老者是一名先天高手，也是一个离群索居，无拘无束的武痴。
想要打动一个迈入先天境界的武痴，只凭借昔日的恩情并不太够，但加上一名宗师高手的消息就不一样了。从武道上来说，迈入先天和踏入宗师相距不多，但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别，百年以来，这个世界上的先天高手已经积攒了十数人，进阶宗师的人物则在韩非去世后就再没听闻。况且韩非不通武道，他是凭借在法家学说上的造诣踏入宗师继而进入大宗师境界的。
之前的交手让老者有点怀疑提供消息的人骗了自己，毕竟顾和展现出来的实力摆在那里，但看到现在这个有如出鞘宝剑一般锋芒外露、光华灿烂的顾和，他又不怀疑了，相反地，他一方面感到全身的血液都为接下来的激战燃烧起来，一方面进入一种空前的冷静缜密状态，只等着一睹那传说中的宗室风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顾和将化蝶入梦在发髻上绕了两圈，打结，滑至肘部的宽大袍袖顺着放下的手臂自然垂落，只是她左边衣袖之前被老者削掉半截，看上去一长一短，有些可笑而已。
很显然，她自己不觉得可笑，老人也不觉得可笑。两个人的表情冷静地有些相似，仿若两尊亘古以来竖立至此的木偶石像，直到顾和开口：
“既然你想见宗师，我便让你见见，什么才叫宗师。”
注[1]：傍门正门，引用理念主要出自《西游记》，但长生为唯一正道却是自古以来被无数人所肯定的。
《西游记》原文摘选：
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正果。不知你学那一门哩？”悟空道：“凭尊师意思，弟子倾心听从。”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术门之道怎么说？”祖师道：“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学，不学！”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甚义理？”祖师道：“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悟空道：“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打市语。怎么谓之‘壁里安柱’？”祖师道：“人家盖房欲图坚固，将墙壁之间立一顶柱，有日大厦将颓，他必朽矣。”悟空道：“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注[2]：“自古帝皇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出自金庸《笑傲江湖》结尾。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登临不惜更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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