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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下邳相得不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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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史记·留侯世家》
始皇帝二十八年,秦始皇往泰山封禅,次年东游海上,在阳武博浪沙一地遇刺,也就是闻名后世的“博浪沙刺秦”事件。
这次刺杀中,张良不仅亲自筹金筹人,制定计划,还不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古训亲身参与了整场刺杀。虽然因情报不足与运气原因误中副车,但他在事件中所展示的胆力、心志、谋略足以让天下人为之侧目,而他于事后安然脱身,让秦始皇大索十日无果的事实更令人津津乐道。
当这场千古刺杀传得沸沸扬扬之时,顾和与庄周二人正在沂水一带游玩。
这个“沂”,就是《论语》中曾点让孔子喟然赞同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句中的沂水。
顾和在沂水北源的鱼穷泉买了一只小舟,顺着沂河向南而泛。两人不赶时间,每遇会心之景辄停舟而赏,逢乐游之地辄弃楫而往,行行止止,无有定时。过了半月余,这叶小舟终于漂到启阳县外,距下邳仅有一日之遥。
城门在望,舟上的两人却都没有入城的打算。顾和在看舟尾的一只鹭鸟,这鹭鸟似非渔人所饲,羽冠柔软蓬松,通体雪白无瑕,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栖在舟尾,圆圆的黑眼睛注视着水下,心无旁骛。忽然,这白鹭腾空而起,猛的向水中一啄,准确无误地一只梭形小鱼啄到喙中。看它蓑羽翩然,缓慢飞翔的样子真是优雅极了,无怪乎《诗经》中有“振鹭于飞,于彼西雍”的形容。
顾和并不知道,这种白鹭胆子很小,平时若见了人远远就会避开,哪会像今日这样栖到近处,借地捕食。
在心中赞叹一会,顾和转头望向庄周:“阿周,你看这……你在做什么?”
庄周头也不抬,依着舱壁闲闲道:“教松鼠划船。”
他坐在舟首,身边不远处是那只在不远千里死缠烂打跟着顾和的玲珑松鼠。看它用两只小爪子合起来抱住舟楫吃力划动,蓬松的大尾巴一摆一摆,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生出不忍之感,而庄周毫无怜意,随手从河边拈了根长芦苇,为松鼠指示划动方向。
顾和正打算谴责一下庄周这种压榨小动物的恶行,却见方才那只白鹭绕小舟盘旋一圈,仙鹤般飘逸落下,松开长喙,将捕到的河鱼推到庄周身前,好像渔民用食物祭祀河神一样虔诚恭敬,不多久,一行白鹭排着队在船头落下,每只白鹭上供一条河鱼,放下,堆好,样子井然有序。
看着船头大小不一、品类繁多的大堆河鱼,顾和无语凝噎,什么也不想说了。
终于教会松鼠划船的庄周前辈回过头来,对着身前一堆活蹦乱跳的鲜鱼望了一会,看向顾和:“你捉的?”
顾和:“怎么可能。”
庄周点点头:“我想也是,你这么笨,哪里捉得了鱼。”
顾和:“……”
庄周似无所觉,抬头望了眼天色,问顾和:“你饿了吗?”
顾和顿了一下:“不饿。”
庄周道:“那太好了,去烧鱼。”
顾和眼皮跳了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你不饿,我饿了。”庄周抄手倚舱,刚才还被他奴役的小松鼠一脸亲昵地往他怀里挤,“不饿的人去做饭,饿的人吃饭,这很合理,不是吗?”
“……太合理了。”
你一个灵体到底为什么会饿啊!顾和抽抽嘴角,很明智地选择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
产自西域的香料浓郁奇异,因其价格高昂且有价无市,寻常人难得一见,更不用说奢侈地将其放入膳食中。
现在,这种奇异的香料与新鲜烤鱼的味道糅合为一,隐隐还有醇美甘冽的酒香作伴,顺着江上的清风飘入启阳街边的一家酒肆,着实勾人馋虫。
项伯嗜酒,作为习武之人,他的嗅觉也远比一般人灵敏。他因杀人之事被官府通缉,在下邳被张良所救,张良劝他先在下邳待一阵避避风头,他深以为然,于是修饰容貌,更名改姓,藏在下邳。
项伯是楚国项氏一族中人,也是项羽最小的叔父,算得上嫡系一脉,下邳县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所售之酒的品质比起项伯以前所饮差上不少,此刻被这香味一勾,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便推开蓬窗,向江面望去。
和生性豪爽却也莽撞的项伯不同,张良的心思要比他细腻多了,辨别出这香气中西域香料的成分后,他眉峰微蹙,心头提起几分警戒之意,借举杯动作略掩面容,也向窗外看去,同时想道:用西域香料烹制河鱼,这等奢侈连权贵间也很少听闻,究竟是何人来此?
一望之下,却是愣住。
“姬兄弟,你瞧这舟上二人,真真如神仙眷侣一般,教人好生向往。”项伯性子粗,向张良感慨完就离桌出肆,根本没留意到张良的神情变化。
张良因先前短暂的愣神,亦来不及阻止项伯,又怕出声后为江上的两人所闻,只能眼睁睁看着项伯走到江边,扬声大喊:
“好酒美食,岂可独享?须知闻者有份啊!”
项伯倾耳等舟上反应,先是听到一阵飒飒英朗笑声,接着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复:“有客如此,正当同乐。”话声方落,余音未绝,那叶小舟就在江面流畅地调转了个方向,稳稳朝岸边酒肆划来,不多时,舟上两人的形貌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项伯乍见两人风姿,不由心神一夺,只觉得平生所见的那些所谓名士统统成了土鸡瓦狗一般,在这两人面前不值一提。
斜倚舱壁的男子粗服乱头,不掩风华,明澈清朗的神姿令人如临秋水,如瞻长天;执楫撑船的女子弱不胜衣,风神秀彻,宛然霁月美玉,令人重其意气而忘其形容。远观如画,近看亦如画,这种无瑕之美实在难得。
项伯赞叹一会,迎客入肆,却发现本来与自己共饮的张良不见踪影。这粗莽的汉子难得细心了一回,猜出张良可能与这两人认识,因此避而不见,防止泄露行踪。
他性格直爽归直爽,倒也颇有几分急智,当即故作不知,举步来到一方已被收拾干净的空座前,大力拍了下桌子,扬声呼道:“店家,我点的菜还没好吗?”
这店主经常接待些江湖豪客,本就是极有眼色一人,见项伯体格雄健,瞠大眼睛瞪他,哪里会傻到说客官你的酒菜早就上了,当即便迭声告罪道:“就来就来。”一边指示小二从后厨端些下酒菜出来。
隐入二楼雅间的张良在帘后噗嗤一笑,摇摇头,提起桌上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他自然相信顾和,知道她绝不会将他的行踪透漏给官府。但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心理,他并不想在这个落魄的时候与顾和相见。
如此一来,便连看都不能看了——他不知庄周底细,对顾和的敏锐感知却是早有领会,即便到了二楼,也觉不太保险,因此勉强收敛情绪,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飘到楼下,并一再告诫自己:听听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知道她如今安好,就够了,足够了。
醇美甘冽的酒香一路飘上,张良嗅着酒香,低头看了看酒樽中浑浊的劣酒,将那酒水一饮而尽。
咫尺天涯,画地为牢,无处道凄凉。
◇
饮过三爵,酒气上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没有分别了。
庄周落落寡合,对项伯理也不理,只是饮酒动箸,那种旁若无人的样子真是无理到了极致,偏又不让人觉得可恼。顾和容止秀雅,却是来者不拒,没多久便与项伯推杯换盏起来,引得项伯大呼痛快,于是宾主尽欢。
然而珠玉在侧,常人难免自觉形愧。面对如此人物,自己平日和那些个狐朋狗友在酒桌谈论的事情就不能拿出来说了,项伯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了一个新奇又不失趣味的话题,可以谈上一谈。
“我跟你说,我有个侄子,满脑子的奇思怪想,有时候真让人哭笑不得。”
顾和笑着为他添了一杯酒,接下话来:“怎么说?”
“大概是三四年前吧,我那侄子不知从哪来了兴趣,缠着我给他说些什么山妖精怪的故事,还说自己遇见过会役使雷电的世外高人,而且那高人还出手救了他一命。”见连一直不搭理人的白衣男子也移目向自己看来,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项伯大受鼓舞,他也不管事实如何,眉飞色舞道:“风雨雷电,天之喜怒,除了司掌雷霆的雷师[1],谁能掌控得了这么狂暴的东西?就算真有这样的高人存在,怎么会赶巧遇上他陷入危难,还出手援救?依我看来,这小子是想见山鬼想疯了,白日梦游呢!”
庄周斜着睨了顾和一眼,顾和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兄台所言,甚有见地。”
项伯嘿然自得,偏要学儒者装出一副谦虚模样,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过奖了。”其实得意得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隐在二楼关注此处动静的张良差点没被呛死,心说你口中的“雷师”、“山鬼”就坐在你面前言笑晏晏地倒酒呢!
项伯自然不知道张良的腹诽,也不知道顾和已然从话中猜出了他的身份[2],他现在感觉非常好,毕竟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酒,啖过肉,吹过牛了。因此,当大大的酒坛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时,他还有些奇怪地探头往坛里张望:“咦,没喝几口,怎么就空了?”
顾和哈哈一笑,英风飒飒:“兄台海量,我诚不如。若不介意,我那儿还有一坛,便送予兄台,聊偿此会。”
这流霞酒她本来是买给张良的,如今一坛进了项伯腹中,另一坛送予项伯,也不知张良能喝上几口?
项伯拍桌叫好:“大气!爽快!你这兄弟我项缠认定了!”又用力去拍顾和肩膀。
兄弟?项缠?看来是醉了。
顾和眉梢不动,眼风扫向窗外扁舟:“店家,结账。”
◇
总算项伯还有几分义气,想起自己还有个好兄弟也好这杯中物,没将两坛流霞尽数独吞,而是将另一坛未拆封的流霞完完好好带了回去。
不出意外地在庭院中看到张良,项伯扬声招呼,拍开封泥,捡了桃树下的一方空地盘腿而坐:
“子房,来来来!这好酒我特意留了一坛给你,够意思吧!”
在酒肆不能暴露真名,现在却没有这个顾忌了,是以项伯不再称张良为“姬兄”,改呼他表字。
张良摇摇头,拿着两只酒樽在他对面坐下,径自饮酒,也不说话。他先前在酒肆,不经意间就饮下两坛冰堂,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微觉醉了,但眼前这酒是顾和送的,意义不同,他怕现在不喝,明天就会被项伯这个酒鬼喝个精光,到时候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项伯自己喝得开心,对张良的冷淡反应倒也不以为意,好久以后才想起来要问什么:“对了子房,你莫不是认识那两人?怎么一回来就找不见你人了。”
张良道:“项兄猜的不错。”这般简短的回答,就是不愿细说的意思了。可惜项伯现在正处在半醉之中,哪里能明白他那曲曲折折不知绕了多少个弯的肠子。
便听项伯道:“这两人真真是神仙一般的风姿,我心醉矣,醉矣。”
张良面无表情,只是狠狠灌了口酒。
没眼色的项伯继续往别人心口上戳箭:“子房你不在,当真是可惜了!总觉得你们之间聊起来会很投机。对了,子房你为什么要躲?这等神仙人物,不像会多嘴多舌啊,莫非子房你和他二人不熟?”
张良抿了下唇:“很熟。”
项伯奇道:“那你为何避而不见?”
张良不言语,闷头又灌了口酒。
项伯没听到回答,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莫非……是仇家?咕嘟。”倒了口酒。
张良一愣,攒眉道:“算是吧。”
正常情况下,听到这里,一般人是不会再往下问了。可惜,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醉鬼。
项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这样的人也会与人结仇!?还是和子房你结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总要有个理由吧。咕嘟咕嘟。”
又是一口。
张良被他问得不耐烦了,再加上先前喝了不少酒,已是半醉,也开始随口胡诌:“我横刀夺爱不成,因爱生恨不行吗?”
即使醉着,项伯也被这句话惊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横刀夺爱?这个词用得好!不过,连子房也失败了,那位姑娘到底……到底属意何人呃……嗝。”打了个酒嗝。
张良灌一口酒,声音朦胧:“我若知道,就不会败了……咕嘟。”
“虽然……不太理解,但听起来……听起来甚是高深的样子!不愧是子房……咕嘟咕嘟……嗝。”
人声渐息,杯盘狼藉。
注[1]:雷师的说法出自《楚辞·离骚》中的“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一句,想来楚地对于司掌雷霆的神灵应是如此称呼。
注[2]:项伯,名缠,是项羽最小的叔父。早年曾杀人,跟随韩公子张良在下邳躲避。顾和根据他话中所透露的与项羽的叔侄关系以及出现地点猜出了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