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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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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泷澈独自来到‘野陵口’,长风从山的驱入,利利如刀,刈割的这里一切和鲜活有关的颜色都消失殆尽,抑或者说,曾经这里的战场尚有金戈铁马的回响,这些声音的片段通过时光掩留在了这里,其惨烈或者悲壮,致使这里容不下柔情蜜意的风景,留下的全是如今这样的上古般的蛮荒,一条河已经断流,浅浅的滩涂有的地方还结着冷峭的冰凌,树木都枝桠怪谲,风吹过就发出鸣镝之响,让人心生悲凉之意,古隘口已经淹没在了荒岭丛山之中,破败的谯楼垛口,已经残缺不全,那些灰砖在岁月的遗忘和侵袭下,已经不复当年的巍峨崖岸,不知道是在回想当初的惊风密雨还是在享受今天的无人问津,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魂留异乡,这些永远留在这里的灵魂,似乎就在身边行走,和着此情此景,和着断瓦残桓,怎么都让人心生一种别样的,难以抑制的情感。
乔泷澈穿着高帮的登山靴在这里行走,天地一片苍凉之色,反而让刚才在火车上那种逼仄的迫切的激情沉淀下来,呼吸这里的空气,看着这里的一切,举起相机,那些片段,人们如果不用心就永远都得不到了,而此刻正激荡在乔泷澈的心里,他想,也许这时候的相机能真实的记录这种情绪吧,攀上那些残断的崖壁,不断的拍照和用图形模拟下来,乔泷澈是个画图的高手,他能够很快的就拟算出比例形成图谱,一张又一张,并且配以文字的说明,风愈发的大了,即便是冲锋衣的袖子上自带了手套,仍旧会觉得寒冷,乔泷澈直起腰,忽而就有那么一种感觉,是幸福,或者说是一种为了什么的沉静和甜蜜,这种感觉让乔泷澈很惊异,脑子里自然而然的就出现了闵清眠,觉得他很可爱,怎么样都很可爱,这么想着不由得微笑起来,觉得这是一种美妙的生活。
闵清眠独自去到墓园,秦则肃老人最后的一段人生路走的算是平静吧,他的亲人无人知晓一个给予他们生命的老人,于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凌晨去世了,身边只有一个年轻人陪伴,之后一切都由这个人操持经办,闵清眠觉得老人真是想的周全,他临终之前律师就来到了,把一切事物都记录下来,包括老人火葬和安排墓地,老人把财产全部都做了公证,都留给了闵清眠,闵清眠不知道该怎么办,把这些东西分类整理,书籍,资料,生前的日记,手札,出版的手稿,未出版的尚在整理之中的手稿,如此的繁杂,好在,整理这些的过程,让闵清眠平静的来消化悲伤,之间邹明远,慕容敬都想要陪伴他,可是,闵清眠不领情,他就是这么个人,太闷了,他选择独自承担这些事情,把老人的东西全部都整理好,用箱子缝起来,做上标签,把屋子摆放成老人生前的样子,一尘不染,好像老人只是出去打门球了,随时会回来一样,都弄完了,就锁上门,离开了。
这天是老人的‘头七’,大概因为死亡,所以人生才真正的有意义起来,活着的时候,永远都有明天,去世之后,一切皆有数字支撑,‘头七’就是离开人世第七天了,传说这天人会回来看看,喝水吃东西,闵清眠不太明白仪式的意义,就提前做好了饭,在老人的家里等着。那时候开玩笑说,如果回来,就把那把手风琴弄响了,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闵清眠做好了饭,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酸梨木的旧家具,都低眉顺眼的安妥于周围,饭菜的香气让这些似乎被红尘掩埋的家具鲜活起来,闵清眠安静的坐着,双手撑着下颚,不紧张,不刻意,不焦躁,不迫切,就是那么坐着,似乎在把一切都真实一下,确定一下,包括很多事情,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当一段恋情,唯一的一段恋情结束的时候,自己遁逃于此,如今,算是一个结局了吧。
忽然耳朵听见了《Lambada》,这首本来为西班牙名曲后被改成了流行音乐而广为流传的一首曲子,用手风琴演绎出来非常的动听,秦老生前最喜欢弹这首曲子,曲子的原名,闵清眠好像记得好像叫《她含泪的离去》,就在这个安静的客厅,这首曲子悠扬的长久回响,闵清眠就这么安静的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觉得自己累极了,累到不能够支撑了,又觉得终于一切都过去了,闭上眼睛,眼泪就汹涌而出,这么呆了一阵儿,能够平静下来了,一切关于音乐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只有这个已经属于自己的家,安放在这个城市的一隅,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故事,这个世界,冷漠到不关心任何人的死活,又热情到可以对一件事情生发出各种流言蜚语,所以,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能够收拾自己才好。
闵清眠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心里确定秦老回来过,那么,他就要真的走了,应该从墓园那里到他想去的地方吗?去看望他的孩子?去完成他的工作?去探访他一直都不愿意提及的或许终生难忘的爱人?都不得而知,但是,闵清眠觉得,‘头七’于情与理自己都该去送他,就目前自己的状态,开车恐怕是不合适的,也不想请别人送,就坐上了那辆火车,也就巧遇了乔泷澈,这个孩子还是那个样儿,帅气的一塌糊涂,不知道这么爱美的一个家伙怎么能忍受挤火车这么不大有面子的活动,当时想和他打个招呼,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是,说什么好呢,挺为难的。
就那么一恍惚,这个小子当着那么多人,忽然扑上来,一把把自己搂在怀里,当时自己一定僵硬的像木头一样,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疲惫到连挣脱的信念都没有,他在自己的耳边说,“对不起,闵哥。”这是从何而来的话呢?
终究他再没说别的什么,只是以他不容置疑的强横方式保护了自己,被人保护,闵清眠记忆里好像是应该有这种美好的感觉,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所以,乔泷澈这么做出来,让人不知所措。
在墓园里,一片荒凉,那些新鲜的或者是陈旧的墓碑,不管修葺的多么华贵或者搁置的多么简朴,甚至是千篇一律,灵魂的归所大概不会有多大的不同,终了的快乐也大概不会有所差别,闵清眠经过那些独处一处的豪华墓穴,有雕塑,有轻松,有花,有人造的池水,一声惊悚的鸦啼搅扰了一丝静寂,这倒是应景儿,来年开春儿,这里必是鸟语花香,这就对了,生死并无不同,因缘都在,景致相同,这些墓穴倒是怯了,给活人看的。
经过这些豪华的,就到了那些千篇一律的,这是人生,看上去千篇一律,关键是躺在里面的灵魂,各有不同,演绎了不同的人生,归根到底,就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了。
老爷子的墓是早就预备好的,只是刚刚入住,如果不是前面摆着鲜花,和那些摆了很久的没什么区别呢,这些花被冷风嗖着,飘零了,像所有故事的结局一样。闵清眠什么也没带,就把那些花瓣都收拾了起来,在青石边儿上埋好了,一边抚平那些土一边说,“您回来着?我听见曲子了,一切都好吧?我也很好…就都放心吧…”
说完了,就没话了,风愈发的大,呼出来的白气轻轻一渺就散了,闵清眠坐在那儿,看着这简洁的墓碑,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的死人,各有各的不同,因为是医生,对生死也许早该麻木了,麻木才能平静,平静才能冷静,这被称为一种职业操守,如果这都不淡定,那就不能好好儿的专注自己的职业了,可是,闵清眠终究可能不是个淡定的好医生,总要分析一个人的生死,探究一个人的生死,平静一个人的生死,使其人平静,使自己平静,这是自私吗?或者说,不成熟?
坐了很久,心里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坐着,自己都心烦自己这样一种人。坐的累了,站起来,对着墓碑三鞠躬,“明年再来。”
就这么走了,走到墓园的门口,看见一辆奔驰的SUV在那儿,车门上靠着一个人,高大,挺拔,穿着深灰色的羊绒短大衣,深色的羊绒围巾,深色的长裤,一切的深色都成全了这个人的深色饱满的魅力,他看见闵清眠,就站直了身子,凝视着他,然后沉稳的走过来,到了跟前儿,“小眠,很冷吧。”
闵清眠傻站着,真不知道慕容敬是怎么能找到这儿来,这个样儿,让慕容敬也愣着,看着他,忽而就想起了从前,在那一大片油菜花儿田的背景下,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的站着看着自己,却不是现在纸片似的苍白,彼时青葱的像个小神仙,偶落人间,满是喜悦和好奇,单纯而至真,看谁都是这样认真坦挚,这个孩子,从哪儿就丢了呢?丢在了岁月里,在这儿终于拾到,心里竟然是惊悸的珍惜。
闵清眠看着慕容敬,他像一副风景,平静的在那儿,却把一切情绪都装了进去,安稳的不容置疑,慕容敬微微的张开了手臂,似乎是试探着这么做,抱着被拒绝的宽容。
闵清眠轻轻的投进他的怀抱,脸颊贴住他的肩膀,“老师…我很累…”
“我知道,现在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两个人分开,可能是慕容敬先推开的闵清眠,但是,他引领着闵清眠来到车前,给他拉开车门,让他坐在后座,给他绑好安全带,闵清眠似乎觉得这么不好,两个人只是瞬间停顿了一下,就都顺从了此时此刻,慕容敬还是开口轻声说,“只今天这样…”安置好了闵清眠,他就回到了驾驶座,回头看了一下闵清眠,调节了他座椅的高度,让他略略的躺下,把他那边空调的温度也调节到睡眠的温度。
闵清眠觉得很舒适,刚才的那个拥抱,让闵清眠觉察出了一种特别的气息,那是一种深藏于记忆之中的,一直徘徊在思维和想象之中的一种亲昵的,信赖的拥抱,熟悉到可以耍赖的一种可能性,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感觉让闵清眠羞愧和不安,很显然,慕容老师,属于自己心仪的爱人典型模样,成熟,气质卓然,带着一种经历风雨的包容和深挚。越是这样,越是抗拒。自己不切实的,甚至在世人看来是龌龊的想法,即便是在内心加到别人身上,对别人也是一种不礼貌的亵渎。这么想着,闵清眠在内心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奔驰GL系的这款车,最大的优越性便是稳定,对抗崎岖路面的出奇的稳定性,已经宽敞的内置空间,后排独立的空调系统,慕容敬特别选择在今天开。在同闵清眠交往的这些日子里,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疲劳,他似乎是在惩罚自己或者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这和他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有什么事情都会跑来和自己说,老师这样会怎么样,那样会怎么样…形形色色稀奇怪怪的问题都会拿出来和自己说,那时候,自己是超越了他的生活之上的,超越了他的想象之上的,无与伦比的存在。现在呢,他长大了,一腔的心事,独自承担,什么也不说,变的越发的沉默,慕容敬稳当的开着车,从观后镜里可以看到闵清眠,他睡着了,这让慕容敬有那么一丝的欣慰,停车,脱下外套给他盖上,虽然空调很暖,可是,他目前的抵抗力不容乐观,这条路除了清明,极少行人,现在把车停在路边,也造不成什么交通紧张,那索性就这么等一会儿,慕容敬并不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什么事情一旦发现了问题要么发脾气,要么就怨天尤人,要么就骂街,要么就说对方不坦诚很难沟通;他有的是办法,首先,就通过关系认识了邹明远,两个人相谈甚欢,话题引至闵清眠,这引起了邹明远天大的不满,这位院长先生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投脾气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大的抱怨了闵清眠不把他当朋友之类的话,言来语去,慕容敬听出来,不满只是掩盖了无奈,他是对这位在意的朋友束手无策——闵清眠捡一老头儿——中间种种照顾之外,目前的状况已经很不好,需要人日夜不离的照顾——老头儿不肯去医院,他不想再把钱花在医院,他要把钱留给闵清眠,虽然他不缺钱,可是,他觉得应该那么做——闵清眠就日夜不缀的照料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这对伺候一个老年人来讲本身就是愚蠢的行为——这完全会拖垮一个人——如此这般种种,最后,邹明远说,“其实,老头儿说,一生都没有家,最后,在家里,身边有小闵,真的很好,这就是人生最后的时刻,有尊严,不孤单,这大概就是结局。”
慕容敬坐在车上,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很多种结局,每一种自己都能承受,其实,这些问题想了二十年了,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每次面对闵清眠的时候,仍旧觉得如履薄冰,想结局到来,又想结局不会出现,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