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敛灼华》彦页jing

18、一

　　良羽懊恼的拍打开眼前的一弯枝桠，却惊起了三两只在树上休憩的鸾鸟，鸾鸟发出的呀呀怪音让他不得不掩耳前行。
　　若不是对弈的时候输给了那东华上君一局，他是决计不会到魔界来的。

　　良羽渐渐收敛了身上的灵气，让自己的气息与普通人同步，以防自己被魔界的人发现而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他继续向山顶徒步行走。青山绿水在路途中随处可见，如此怡情的景致让良羽有些讶异。他从未想过，魔界也会是这样的风景。

　　走了约莫四五十里，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间小竹屋。
　　他停下脚步，小心的放开心眼探查了一下，竟发现这间小竹屋是这座山上唯一的建筑。
　　良羽心中闪过几分惊奇。
　　他知道，魔界之人喜欢群聚而居，但是异族之人一般是很少往来的。此行，良羽专挑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落脚，却没想到像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也会被人看上。
　　难道，这间屋子的主人有独居的癖好？

　　走近后便看清了这小竹屋周围的布置，小竹屋修的十分精小。
　　似乎真的只是为了供人观赏用的。
　　篱笆栅栏将这座小竹屋围了起来，这使得小竹屋的田园风光更胜了一层，可见屋子的主人用心之良苦。

　　良羽早已发现了被竹屋主人布施在栅栏外的结界，却还是忍不住提步走上前去，好将这小竹屋里的景色一探究竟。
　　破了结界，良羽轻轻的推开了门扉。
　　谁知走进屋后，一阵清幽的暗香扑鼻而来，有扰人神思功效。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定下神来。

　　屋内的摆设十分简单，没有华丽的器皿，也没有张扬功绩的宝剑。
　　一面屏风、一张卧榻、一张八仙桌和两把藤椅，便占据了这间屋子的大部分空间。

　　穿过屋内的屏风后，还有一道门，却只是用几缕青纱悬空隔着。间或有些耀眼的光芒透着青纱照到屋内来，使整间屋子显得格外舒适。
　　良羽猜不透在屋子里头还会有什么样的布景，当他醒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抬起手去掀开那薄薄的青纱帐。

　　周围的气温就在这时突然变冷了。
　　他擦了擦凝在自己眉间的冰渣，悻悻然的看着眼前的景物，有些后悔自己今日这种唐突的行为。
　　眼前仅有一池幽潭，从幽潭深处飘散而来的刺骨的寒气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幽潭水面上飘着几许青烟，良羽见此不禁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谁，竟然会在这种寒冷刺骨的潭水旁建造屋子。

　　*

　　就在这时，从屋内传来一阵响声——不好，有人进来了。
　　良羽四下看了看，一时间竟没有发现可以藏身的地方。
　　一面祈祷着那人不要到这幽潭里来，一面轻手轻脚的走到那连接两室的青纱帐旁，良羽将自己的呼吸声尽量放低，仔细探寻了屋内来人的动向。

　　那人步伐蹒跚，呼吸忽轻忽重，似乎是身体有些不适。
　　良羽稍微放松下来，心想那人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
　　可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让良羽又提高了警惕，无奈之下，他只好默念了一道隐身咒，将自己隐藏起来。

　　没过多久，良羽就看到一只素白的手将那青纱帐掀开，那纤长的手指上隐约可见几个厚茧，应该是个用剑的好手。
　　当良羽看到来者是一个面带病态的白衣少年时，微微有些怔忪。
　　那少年虽然睁着眼，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煞白的唇角告示着旁人，他现在的状况极不好。

　　良羽本要等那少年进去后就趁空离开的，谁知那少年早就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良羽一没留神，就被那少年扼住了手腕。
　　“谁？”不似预想中的那般悦耳，那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又喑哑。
　　良羽不禁有些失望，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应该配有一个绝美的声音才算是完美。
　　一时间，便忘了去计较这少年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

　　那少年见半晌儿等不到他的回答，团蹙了秀眉，口中默念起咒语。
　　那张清秀的面容突然也变得狰狞起来。
　　良羽见少年已是强弩之末，并没把他对自己的牵制放在心上。可此时看到少年分外认真的神情，不免让他有些讶异。
　　这一晃神，自己就落在少年的攻势之内了。
　　良羽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只看到眼前闪过一层幽蓝的光，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那种疼痛。

　　耳边响起“咚——”的一声，少年的呼吸声又弱了几分。
　　良羽戏谑的看向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少年，先前那把被他握在手中的兵器躺在地上，时而发出清幽的蓝光。
　　良羽的目光扫过那件兵器，眼神沉了几分，再看向少年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
　　他知道，能驾驭那银枪锏的人，在魔界必有不凡的地位。

　　少年手脚不住的抽搐颤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十指间长出了蹼。良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只是抱手在一旁观看着这个少年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水……”少年嘟囔道，声音小到良羽很用心去听才听到。

　　也许是好奇，良羽真的响应了少年的低诉，拂袖卷起那幽潭里的潭水，聚成一个小水球，腾空送到少年的眼前。
　　此时，只要这个少年睁开眼，便能发现这触手可及的潭水。

　　水的馨香果然引来了少年的注意，他睡眼惺忪的看着这团水球，嘴角却闪过一丝冷笑。
　　看到那抹笑容，良羽不禁有些失神，回过神来时便发现这少年已经探出手去，出力将那水球打开，好巧不巧正好落在了他的身前，溅得他一身的水渍。
　　良羽恼怒的看向那少年：“你——！”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可眼前哪里还见得到少年的身影？只有微弱的“咕咚”的声从幽潭深处传来。

　　良羽来不及思考，就已经纵身跃到幽潭的上方，四处探寻着少年的下落。
　　从幽潭深处散发而来的寒气，咄咄逼人。
　　良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心中多出几分疑惑：自己的身份不会是被这少年发现了吧？他竟然愿意堕入如此幽深的寒潭里，也不愿在自己面前展现出一点弱势。
　　回想起少年刚才的模样，良羽嘴角挂起一丝坏笑。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个妖族少年该是到了他们妖族所谓的归原返祖的时候了。

　　起初水面还有水泡儿冒出，可在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后，良羽心里一紧。
　　那人该不会溺水了吧？一时心急的他竟忽视了那少年逐渐长出蹼的手掌，可他始终都没有想过要去救那个少年。
　　就在他提步落回地面后，那潭水骤然高涨，盖过了他刚才所站的地方。
　　良羽一面惊叹好险，一面看寻找着事故的源头——那个跌入水中的少年已经浮出了水面，露出一半的身子。

　　晶莹的水珠滑过少年的面颊，浸湿了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纯白的长衫在水中起起伏伏，像极了天宫晚宴上仙子们舞动的裙摆。
　　少年原先难看的脸色此时已经变得红润起来，丰盈的双唇经过潭水的洗礼竟然多了几分诱色。
　　好在撞到了少年那清澈的双眸，良羽这才回过神来，最后还是作态的清了清嗓子。
　　他一眼就扫到少年隐没在水中的鲛尾，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你是鲛族的？”良羽放低了声音，好让自己显得和善一些。

　　谁知少年竟被他的声音惊到了，纵身跃到水里，良羽在水面上只看到那快如光影的水流穿过，却无从知晓那少年到底是去了何处。
　　踟蹰了许久，良羽终于找到了少年所在的地方，却发现自己与那少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良羽急忙向后退了几步，那少年果然又浮出了水面，带起的水花溅在水岸上，虽然隔了很远，良羽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寒气。
　　少年含笑望着他，眼中带着促狭的味道。

　　看着少年水润的双眸，良羽却蹙起了眉头。他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少年还是不知所以的看着他。
　　一时摸不清少年为何会有这种孩童般的举动。良羽嘴角一勾，翻手迅速将那少年困住。
　　少年吃痛的呻吟了一声。
　　良羽对少年发出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低笑道：“刚才那般凶恶，现在却摆出这幅无害的模样，你是想迷惑本尊么？”
　　少年先后相差甚远的变化，让良羽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

　　此刻，少年满脸焦急的看着良羽，眼中并无半分作假的情绪。
　　他挣扎了半天都没有挣脱良羽的钳制，他的劲儿哪里敌得过良羽，只能眼看着良羽将他拽出水了三五寸。
　　少年迅速扬起鲛尾，拍打起寒冷刺骨的潭水，全身早已湿透的良羽并没有因此而放手，反倒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良羽步步逼近，少年吓得缩紧了身子。
　　看着眼前这个惊慌的少年，良羽凭空多出了几分罪恶感。难不成是自己错看了这个少年的意图？

　　亏他还记得东华上君的嘱托——要想方设法得到那举世难得的鲛人泪。不然，空手而归的他，岂不是要遭东华上君的白眼？
　　看看眼前的这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又岂能放过？

　　想那东华上君炼药成痴，世上之物就差这鲛人泪没有试过了。
　　出自于东华上君之手的上等丹药是任何仙家都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就连天君也只能在百年一度的欢宴上得到东华上君的一份贡品。
　　说不上是为了赌上自己输了一盘棋的气，还是为了达成好友的心愿，良羽此行打定了主意是要将鲛人泪带回去的。

　　只是，他该如何做才能得到那鲛人泪呢？
　　自己软硬皆施，可很显然，这些对那少年都不管用。

　　*

　　“辰喑，你在里面吗？”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闻此言，又觉察到来的是个身份特殊的妖族人，良羽心中警铃大作。如果眼前这个少年出声呼救，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了？
　　与那少年对视了半刻，却发现那少年似乎也不想让来人找到自己，卯足了劲往水里钻。

　　良羽手心一滑，眼看着少年挣开了自己的控制。
　　“辰喑？”屋外那个声音继续响起。
　　就在良羽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便觉得喉间一紧，是自己的前襟被人拽住了。随后眼前昏花的场景让他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独独那刺骨的寒流唤回了他的感觉。

　　良羽嗔怒的看着那个将自己拽到水中的人，少年竟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嘴上，是要自己别说话？
　　眼看着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黄豆般大小的金珠，并递给了自己。
　　良羽刚要接过，那少年的手就灵敏的伸了过来，强行将那金珠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良羽以为那少年是在报复自己，可突然顺畅的呼吸告诉他，这个少年并没有害他。更难得的是，自己竟也感激的对那少年点了点头。

　　少年开心的摆了摆鲛尾，一瞬间就窜了很远。
　　隔着水面，良羽十分清楚的看到了屋内多出的那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华贵的气息难以掩藏。
　　良羽复杂的看了看水中的少年，少年却对他爽朗一笑。

　　“辰喑，别闹了，快些出来吧！”
　　少年很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殷红的小嘴瘪了瘪，满脸皆是委屈的神色，最后按耐不住还是窜出了水面。

　　那玄衣人在看到少年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将少年引到自己身边，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绝影因为找不到你，只好去向本座请罪。若不是事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本座岂不是也找不到你了？怎么每次归原返祖的时候，你都往这里跑？”
　　可是那人全身难以掩藏的霸气，让良羽不得不提高警惕，再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
　　本座？难不成他就是魔君？

　　少年愣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轩……轩哥哥。”
　　不再是刚才那样喑哑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十分清彻悦耳，让人听了不免心生一丝怜惜之意。
　　良羽窃窃一笑，那少年果然是对自己心怀戒备的。

　　就在这时，魔君突然看了过来，目光紧锁良羽所在的地方。
　　良羽对此毫不在意，反倒是一直关注着那个少年的动作，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顽皮的滑开鲛尾，将这幽静的潭水搅得一团乱。
　　魔君这才收回了目光，手腕一使劲迅速将那少年拽出了水面，他凭空幻出一件白色锦袍，直接将那少年裹在其中，抱在怀里。
　　离开前，魔君又回头看了一眼，良羽只觉得那人的眼里带着几分厉色，真不知道如果那少年不在场的话，自己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不待魔君走远，良羽就破水而出。
　　落回地面，良羽感觉有些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衫，上面竟无半点水迹。
　　良羽将口中含着的那枚金珠取了出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终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将它揣进怀里，解开周身的束缚，腾云驾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