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云若水》林之晚风

16、第十二章 花朝盛会变故生（三）

　　第十二章花朝盛会变故生（三）

　　人声如沸，喧于湖岸瓦肆间，衬得这一座小楼越发寂寥。

　　若云与司马新荣拾阶而上，二名侍女在前引路，楼中异常安静，只听得足音回响。

　　侍女将他们引至顶楼，告辞退下。

　　窗边一人手执紫砂小壶，缓缓将茶水注入杯中，随后放下，优雅起身：“贵客临门，不胜荣幸。”

　　司马新荣抱拳笑道：“连玉姐姐越发客气了，如此，倒显得生分了。”

　　连玉抿嘴一笑：“若不如此，怎请得你这位龙泽山庄贵客呢？怕是又要神龙见首不见尾，转眼无踪了吧。怎么，旁边的那位小兄弟，不向我介绍介绍吗？”

　　司马新荣脸上一红，不得不承认，确实被连玉猜中了心思。不知为何，自从求药的事后，他倒是有些怕见这位原本还算处的不错的连玉姐姐，总觉得对方越来越难以琢磨。“这是云兄。”

　　不待司马新荣进一步解释，若云上前一步，笑眯眯道：“连小姐好，在下倪云，一无名小卒，有幸与司马公子相识而已。”

　　连玉向她回施一礼，笑着请他们入席。

　　若云在心中吐了吐气，虽然很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说，这位连玉小姐，确实当得上“仪容绰约，有绝世之风”的评价。她刚刚的一举一动，只是一抬手一投足，就有雍容大气之感。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无可挑剔。若云自付自己是绝对做不来的，要是自己，还不得活活憋死。

　　“新荣弟弟怎么有空下山来了？今日到场的司马府管事，可没提及他们的少主会到这连城来呢？”连玉再为二人斟茶一杯，笑意盈盈问道。

　　司马新荣暗叫不妙，连玉姐姐这口气，可别是误会他故意不去见她，不把她放在眼中了，那可不妙。“其实，我今天来——也是临时起意，随便逛逛。是吧，云兄？”司马新荣朝若云连连打眼色。

　　“是啊，我听得新荣说这里景色甚好，便央他带我来转一转。倒没想到，会遇到连小姐了。”若云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司马新荣心中暗暗佩服不已。

　　“那可真是巧了，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想央及新荣弟弟帮忙一下，新荣弟弟应该不会拒绝吧？”连玉惊喜地拍手，却是一副不容司马新荣拒绝的神情。

　　“连玉姐姐请说，我若能做到，怎么会拒绝？”司马新荣暗叹一声，就知道躲不过。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连玉抿嘴一笑，“也就是请新荣弟弟在今晚的祭神仪式上，扮作云中君。可好？”

　　云中君？司马新荣心中忖夺，连城的花神祭祀仪式上，云中君有迎神护神的职责，俨然是花神的伴侣。这个位置，怎么看都该是表哥的吧？或许连玉心中也是希望来得人是他。可惜那人杳然无踪，也只好他这个同姓司马的人来替补了。

　　思及至此，司马新荣觉得无法拒绝，遂点头答应。“云兄，对不起，本来答应你的，可今晚……”司马新荣很是歉意。

　　若云挥挥手：“小事一桩，别跟我这么客气。”说完向着连玉，“今晚看来有得忙了，我就不跟过去麻烦你们了，什么时候结束了，连小姐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逛了这么久，也有点累了。哈哈。”若云确实有些累了，本来按照她的性格，祭神仪式既是热闹之地又是观察这位连小姐的好时机，是一定要去的。可是这短短的相处，看连玉处处得体大方，连本来想躲开她的司马新荣，也对她多方谦让，突然就没了去的兴致。

　　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期待她出丑还是什么的，有意思吗？人家已经是优雅大体的大家小姐了，那种容姿，是你永远学不来也不愿学的。

　　“如此，让连玉怎能心安？这样吧，我让绿珠带倪公子去西岸彩亭那边去吧，那边备有行舟茶点，若是倪公子喜爱清静，可让艄公载公子去往湖边，即可观景，又无人打扰，可好？”

　　听来真不错呢？不愧是大族小姐，连她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安排的这么周到，真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啊。

　　若云心中感叹着，边笑眯眯答道：“当然好，一切听连小姐安排。”

　　初春的夜晚，其实甚是严寒，若云站在船头，跺跺脚，心中转过这个念头。然而身处那片热闹繁华之地的人，却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似的，远处的水面上锣鼓喧天，一排排细木长舟一一摆开，像是要开始什么仪式似的。

　　“这是龙舟赛要开始了，娃儿们正准备着大显身手呢。”一旁的艄公似乎看出了若云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边说边笑呵呵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哦，这里也有龙舟赛？看来真热闹。”若云垫垫脚，朝那边望去。

　　远处的木舟似已排好，锣鼓声一时大作，刹那间所有木舟箭似的冲向远方，惊起一片叫好声。

　　龙舟你追我赶，穿梭在墨蓝的湖面。锣鼓、欢呼连成一片，远在湖的另一边，也能遥遥感受得到。平静的湖面被打破，满湖船只散乱了开来。

　　“每次赛舟道最后都成这样！这群小猴，一疯起来就没个章法了……”艄公将船撑开，骂咧咧的道，虽是在骂，脸上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若云闻言一笑：“既是好不容易热闹一次，多半要尽兴玩闹一场，太公就将船撑到一边吧。为他们腾腾路。”

　　“公子可真是个好人！”艄公赞道，随即乐呵呵的把船撑到僻静处。

　　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欸乃的橹声和哗哗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起来。若云皱了皱眉，从篷中起身。这，未免太僻静了？

　　“太公，到这里就好了，不必再往前划。”她忍不住开口。

　　“呵呵，公子说笑了，这船一旦开了，哪有停下来的道理啊！”艄公呵呵笑道，吐出的话语，却让人心中生寒。

　　若云心中一紧，提步就想冲出去，怎料才一抬脚一阵晕眩袭来。舟外原本低头撑船的艄公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阴惨惨的笑。这是……她扫过舟中聊聊腾起的紫烟，和桌上摆放的精致糕点，不由苦笑。原以为是细心周到的照顾，却原来是险恶的用心。江湖人用毒千奇百怪，唯混毒最难察觉，难怪她这个出自地医谷的小神医，也会中招。可是，若这是计，难道街上相遇、楼中相谈、舟上观景、龙舟相冲，都是一环一环安排下来的？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谁，会想对付她？

　　来不及细想，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武器，然而一阵巨力袭来，她便无法抵挡，浑身使不出一点力，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重重摔落船板，左肋间传来剧痛。

　　艄公阴阴笑道：“中了迷魂烟，还能抵挡，不愧是地医谷传人。可惜啊，遇到我青尺鬼，你还能逃吗？”青尺鬼手中长蒿如电伸出，重重击在若云单薄的身上，若云只是闷哼一声，再无动作。“看来是真动不了了。”青尺鬼低低自语，这才满意的回转过去，重新撑起小舟。

　　无人的湖面，一艘无灯的小舟幽幽飘过，黑暗中杳无回音。

　　若云的意识在青尺鬼进来的时候就渐渐模糊，只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受了二下重击。可能由于迷药的作用，居然感觉不大疼，看来中了迷药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呢，若云迷迷糊糊的想。
　　船一路航行，若云居然没有彻底昏过去，可半晕半醒，和这浑身一个指头都无法动弹的感觉，真不知是否该感谢从小培养起来的身体对迷药毒药的强大抗性。这个时候，还不如完全昏迷过去呢？

　　舟外嘈杂声渐渐响起，难道，又回到了龙舟赛处？

　　有足音响起，轻且缓，不像是那自称青尺鬼的人。有其他人上船了？还是个，女子？

　　那人在她身边坐下，有浅浅的香气传来。这香味，很熟悉，不久前才刚刚见识过的。

　　连玉！真的是你？

　　“她们说他对你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连玉在她身旁幽幽叹道，“倪公子，噢，不，倪小姐，呵呵……你说，他知道你是女子吗？”她语气中的幽怨渐渐消失，忽而又冷冷一笑，拿起桌上的酒壶，向着若云倒下。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在躺在地上的女子的脸上，从她的肌肤上缓缓流过。

　　“不知道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会不会心疼？”连玉喃喃自语，心中那人的身影越是光华绝世，就衬得她的心越发痛苦。

　　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到最英俊心仪的人，是不是一场幸运？

　　在以后的岁月里，连玉无数次的想过这个问题，却是每想一次，心中的怨憎和不甘就多加一分。

　　原本她是人人称赞的名门淑媛，才貌双全，多少官家富豪子弟追求。然而这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瞧着只是让人生厌。她心中暗暗地厌恶者这些人，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应付着，因为他们的家世背景，她还不能轻易得罪。然而她越是冷淡，那群人却越是趋之若鹜。她在心中冷笑，然而未来，她确实不得不从这群人中挑一个嫁了，成为那群雍容华贵的名门夫人中的一个，她毫不怀疑自己将会是最出众的一个。然而自己再出众又有何用，身边围绕的那群人，有谁配得起她？

　　心中不甘的野刺在生长，直到，遇到了他。

　　明昭公子，清风霁月，光华绝世。她听过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当时只是嗤之以鼻，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那一瞬间的风华，仿佛灼伤了她的眼，她竟然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从群匪中救了她后，本来是要吩咐他的从人送她回家的。那一瞬间，她直觉自己若不做些什么，他就会如风从她的生命中划过，再也抓不住。

　　“请帮帮我，我，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求你……”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弃了一贯的尊严，开口求他。那时，她的目光是脆弱的又是倔强的还有一丝委屈，她以为是她的目光打动了他，所以他改变了主意，亲自送她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她是打动了他，却也不全是。只是那一刻，她的目光让他想起了一贯用冷漠倔强保护自己的妹妹，所以才有了那一瞬间的怜惜。可那时，她已经陷入自己编织的灿烂如群花的美梦中，无可自拔。他亲自为她上山求药，三让三败那位江湖闻名难缠的道人，那时她想，她对他是特别的吧！

　　可是，送药来的是他的仆人白衍。白衍告诉她，明昭公子之所以答应就人，也只是为了救人；之所以亲自上山求药，也只是因为，只有他去才能求得灵药。

　　仿佛当头一棒打在她头上，她几乎咬碎了贝齿，才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维持着以往雍容大方的笑，笑着告诉那个仆人，连玉也不是爱做梦的单纯女孩，当然明白明昭公子此举其实无私，连玉在这里谢过公子了，公子大恩，没齿不忘。

　　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那一刻的尊严，然而至此后，不甘的野蔓疯了般增长。

　　所以那群自称来自月宫的人找上她时，她一点没觉得惊讶，心中反而有隐隐的兴奋。终于来了，我总该做些什么，才不辜负了这一场年华吧。

　　“帮我们引出这个人，擒住她，你的愿望，我们自会帮你实现。”那群人说。

　　“好。”她笑，没有丝毫犹豫，笑颜如暗夜的罂粟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