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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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月，再次见到南野的母亲，祈月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她变得愈发消瘦与苍白了。坐在病床上的妇人像是也认出了她，面上带着惊讶与惊喜皆有的笑容迎接了进门的三人。浦饭看起来似乎是被这奇怪的发展搞糊涂了，一直保持着一副“搞什么啊”的表情站在后面，看着祈月与藏马的母亲闲聊，而红发的少年则在旁边削好了苹果递了过去。
这种太过和平的画面让新上任没多久的侦探摸不着头脑，不过谢天谢地的是，他在病房里表现出了安静礼貌，而另外两人则在探望时间结束后立刻表现出了“让我们来谈谈”的干脆态度。
考虑到这件事和她没有太大关系，祈月站的离两个人有些远。藏马和浦饭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上，低声交谈着什么；从妖狐少年那“希望在不引起战斗的前提下达成和解”的目标来看，多半是把实情和盘托出了吧？如果对方是一般人的话，这样的做法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获得成功，然而考虑到浦饭幽助是冥界侦探——那个本职就是按照既定命运收获人命的地方的工作人员，祈月顿时觉得成功率可能往下掉了将近一半。
又过了一会儿，祈月看到浦饭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紧接着吹过来的风带来了二人的对话。
“你知道实现愿望的代价吗？”
“……知道，是命。”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祈月顿时觉得无言以对。内心多少有了猜测是一回事，得到了确认又是另一回事。对于对方这种几近破釜沉舟般地决断，祈月觉得不妥却又无法开口进行劝解。
想要拯救的心情没有错。如果换成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场的话，祈月觉得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进行这样的交换，来达到最终的目的。她的这种感情应该很鲜明地体现在了脸上，因为那边的浦饭已经露出了一脸“你俩都在想些啥”的惊愕表情。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冥界侦探狠狠地抽了抽嘴角，随即皱眉展露出既不悦又有些凶狠的表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哐当一声用力打开门的声音给打断了。
“南野！你妈妈她！”
拍开大门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在看到藏马的瞬间就急迫地喊了起来。这声音像是突然间按了加速键，让天台上原本处于僵持状态的三人瞬间跳了起来。红发的少年几步抛下后面的两人，穿过天台往医院内部跑去；祈月和浦饭跟在他的后面，却发现对方前往的方向并非病房，而是手术室。
这情况可不妙。晚了几步到达的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样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如果没有这事的话，或许浦饭还可以劝说一下。但现在……
目光落在藏马攥紧成拳的手上，祈月忍不住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背对着她的妖狐少年再次攥紧了拳，然后猛地转过了身，看向站在祈月身边的浦饭幽助。
“没时间了。”他说着，略微加快的声音里带着紧迫感，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面暗黑镜。少年碧绿色的瞳孔平静非常，却让注视着他的人都明白，他不接受任何劝说，也没有时间再去听这些话。这样坚决的态度让浦饭也无话可说，只能看着对方在向祈月露出抱歉的微笑后，干脆地迈步向没有人的天台走去。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自己的视野，祈月不发一言地转开了视线。她想起浦饭说的代价，忽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她和这个算的上是朋友的少年见面了。
有那么一瞬间，祈月觉得自己是想阻止藏马的。她的牙齿咬着嘴唇，手背到身后，似乎这样就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伸出手；她硬是把视线转移到红色的手术灯上，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那鲜红的灯光却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盏灯熄灭的时候，大概就是她的朋友没命的时候。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去了几十秒，鲜红色的手术灯一下子灭了，这让祈月猛地紧张起来。她的眼睛紧盯着手术室的大门，耳朵却留神听着周围的声音。手术室的门还没有打开，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她还没来得急转头，鲜艳的红发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祈月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藏马的视线也移了过来。快速地目光交汇中，祈月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对绿色眼睛里的慌乱、惊讶和衷心的祈求。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藏马还活着，意味着他的行动很可能失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浑身发冷，因为朋友还活着而产生的喜悦瞬间被忧虑冲走，直到医生打开手术室大门的声音响起，她才猛地回头看了过去。
走出来的医生表情轻松，他摘下口罩，微笑着宣布病人已经没有大碍，并且疾病也在向康复方向发展。这样的好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气氛都一下子舒缓了不少。祈月看着藏马和那个中年男人去探望病人，略微低了声音，向站的远远的浦饭问到：
“你干的？”
抬手揉了揉鼻子，那个活似不良少年的灵界侦探嘿嘿地笑了两声。他抛起手里的暗黑镜，然后又稳稳地接住，颇为耍帅地挥了挥手，干脆地转身离开了。他这般利落的举动让祈月有点意外，她原本还以为浦饭会和藏马再说些什么——关于他偷盗灵界重宝的裁判之类——然而对方却走得干净利落，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这实在是让她有点惊讶。
“他已经走了？”清朗的声音响起，红发的少年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祈月用视线的余光看到南野志保利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回了原来的病房，跟着她的是那个中年男人。略微注视了那么一小会儿，她就把注意力转了回来，对藏马点了点头。
“你的问题怎么办？灵界没那么容易放过你的吧？”
歪头看着身边的少年，祈月很认真地提出了疑问。而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紧张或者不快，曾经的魔界盗贼只是用着一种极度冷静平和的语气进行着推测：“被盗走的宝物有三件，应该会在全部收回之后再进行犯人的处置吧？到那个时候，应该会被带到灵界去，接受审判才对。”话刚说完，他就看到身边的少女蹙起了眉。这样直接的反应让藏马忍不住笑了一下，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彩：“考虑到我并没有伤害什么人，灵界对我的审判应该会比较轻一些。”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把之前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祈月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浦饭在他与暗黑镜做交易的时候插了一手，把自己一半的命给付了出去。
“真是乱来的家伙。我想，就算是和那么多人做过交易的暗黑镜，大概也没遇见过他这样的人吧。”
虽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但少年的眉眼间却满是愉快的笑意。那种因为受到了信任而流露出的喜悦之情，令他那总是带着些许捉摸不透的笑容里，添了几分真切，也愈加的柔和起来。他这样的情绪变化，站在旁边的祈月看的一清二楚，并且因为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藏马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像是看到了什么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笑着摇了摇头。
手指随意地挑起头发并缠绕起来，祈月在笑容消失之后，流露出了思索着什么的神情。她很快地抿了下嘴唇，但似乎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而转过头直视着身边的红发少年。
“嗯……你说过，欠我人情的，对吧？”
她的样子很不确定。红发的妖狐少年看着她，视线从少女有些不确定的神情滑到正绞在一起的手指，然后重新又落回她的脸上。这种局促的神情似乎让藏马觉得很有趣，他挑了下眉梢，稍带挑衅的样子似乎是在无声地询问对方，如果他不承认的话又准备怎么办？
祈月皱着鼻子，故意把脸挤成一团，又飞快地对少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她小步往前跳了两下，站到正对着藏马的位置。少女微微地倾了身子，两手背在身后，轻快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要去灵界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吧。”
亡者所去往的灵界，在大部分人的想象中，都是个阴暗可怖的地方。而实际去过一次的灵界侦探浦饭幽助同学告诉我们，那里其实是个忙碌有如证券所般的地儿。不过对于正在走向阎罗殿的妖狐藏马而言，这个地方实在是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他曾经听过无数关于此地的传闻；说陌生，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亲自踏进过这个地方。魔界与灵界虽然同处于一个位面，但素来两不相干；而除了最后一次以外，他也从来没有被灵界特防队给抓到过。不过话虽如此，红发少年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情绪。即使是阎罗殿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他也依旧维持着一脸镇定的表情，堪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但是话又说回来，明明盗取三至宝的犯人有三个，他却是单独被带进来，果然是因为不伤人的行为减轻了灵界对他的量刑吗？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各种想法，藏马依旧跟着灵界的鬼卒们往大殿的深处走去。少年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听起来竟然像是好几人的声音。这样隐约杂乱的声音穿过大殿，一直在尽头的一张桌子前面停了下来。在那桌子的后面，保持着幼儿姿态的小阎王正看着被带来的妖狐少年。
“偷盗灵界的三至宝，可是重罪呢，妖狐藏马。”满是婴儿肥的脸皱成一团，嘴里还叼着奶嘴的灵界最高管理人把两手放到桌上，交叠着支着自己的下巴，“三至宝是危险的物品，随意将它们带去人间所造成的危害非常大。按照常理来说，你作为偷盗的主犯之一，应该被判以重刑……”
这样说着，小阎王不知是故意还是怎样，刻意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妖狐少年，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狡猾笑容：“不过呢……考虑到你这么干的理由，而且也没有造成任何人的伤亡，倒也不是不可以对你施行减刑……”短短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灵界的统治者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你的状况灵界很清楚，为了减刑，就麻烦你暂时替我们做些事吧。”小阎王这么说着，又像是为了防止藏马感到不愉快一般，立刻加上了一句，“幽助还不行呢，有些事情只交给他不能放心。有机会的话，就拜托你去帮忙了。”
似乎听到有谁在耳边切了一声，藏马微微勾了下嘴角。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简洁地表示了自己认同的意愿，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带领他的狱卒转身离开了。
“真是，不好对付的家伙啊……”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小小的阎罗王活动着肩膀跳下了椅子。然而，就在他准备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喝水的时候，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他差点被刚入口的茶给呛死。
“晚上好啊，阎罗王大人。”
就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渐渐地浮现了上来。套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抬起手，将头上的帽子掀了下来，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女的脸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带着意味深长笑容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又很快挺直了背脊。
“考虑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觉得，我应该不需要做自我介绍了？”
何止是不需要。幼儿姿态的阎罗王抽了抽嘴角。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是谁。作为一个由更上层的世界亲自叮嘱并送到此世来的灵魂，这个名为“有宫川祈月”的人类的一切资料，他都一清二楚。因此，只要仔细想想，他就明白了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毫不在意地借着拉袖口的动作将一抹绿色塞了进去，祈月就只是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再进一步走过去的意思。她直视着那个外表年幼的灵界掌权者，就像是看出了对方的为难一样，悄悄加深了笑意。
“既然您知道我是谁，那么，想必我想问的事情，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小阎王仰起头看着对面的人类少女，叼着奶嘴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意思的长叹。他后退几步靠在办公桌上，好让自己不用那么费力地仰头。
“我很清楚你想要问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得说明一件事。”推了推头上的帽子好让视线更清楚一些，小阎王的声音充满了认真，“你所想要问的那两个人的灵魂，从来就没有到达过灵界。”
眼看着对方的眉梢越挑越高，灵界的第二把手不由感到了头疼。
“地下世界很广阔，灵界所掌握的地方还不到第一层的一半。”小阎王眯起眼睛看向远方，抬手抓了抓自己头上的帽子，那张幼儿样的脸皱成了一团，“当年百物语的诞生造成了大量人类的不正常死亡，灵界特防队在处理好事务后曾经出发去把山本的灵魂带往灵界……”
“但是你们失败了。”
“是的。没人知道山本的灵魂去了哪里。灵界与魔界之间有太多的不明地带，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其中找到一个隐藏起来的人类灵魂 。一直到八年前，奴良鲤伴去世，我们才再一次找到他。”
小阎王感觉到，在提到奴良鲤伴之后，对面人类少女的情绪有了微妙的起伏。他放缓了语调，用最真诚的声音再次开口说道：“对于奴良鲤伴的事情，我们也感到遗憾。奴良组一直维持着人类与人界妖怪的平衡，他们对灵界也有着一些认知……”他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实际掌管着灵界的神明脸上，流露出类似无奈的欲言又止来。他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似乎是在力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却始终未果。
“那已经不重要了。”平静地截断对方的话，祈月微微垂下了视线，“无论你们曾经怎么看他，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小阎王没有回话。他的肩膀略微垮下，似乎是承受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那般。又过了几秒，他重新挺直了腰板，直视向了前方：“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有宫川？”
祈月闻言，摊开两手耸了耸肩：“为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一百多年前，你们没有出手；八年前，你们没有出手；几个月以前，你们依然没有出手。所以我想知道，在之后的战争里，你们是不是依然准备保持观望的态度？”
“你们是要挑起战争吗！”
“不，我们不会。我们从没有开始过一场战争，但那并不代表百物语不会，不代表安倍晴明不会。事实上，他们会做出什么事，你们应该预想的到才对。”
小阎王抬手按着额头：“你这是在威胁灵界吗？有宫川。”
“明知道对方会对人界造成怎样的危害，却一直放手不管。灵界的做法才让人无法理解吧？”祈月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回去，“你们是为了什么而保持沉默？当初你们没有关押山本，几个月前你们也没有阻止亡者回到人世。你们说自己保护着人界。可当危险真正发生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在做什么？保护人界的是人类，是妖怪，而你们什么都没有做！”
“灵界特防队只有在情况紧急的时候才能出动……”
“几个月前京都的情况，在你们眼里还不算紧急？”
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小阎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话可说。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有些微妙的头疼了。
“所以，有宫川，你其实是想要灵界特防队出动？在奴良组与百物语开战的时候？”谢天谢地！他终于把“开战”两个字说出来了！总算不用再弯弯绕绕了！至于父亲大人的反应……等他搞定这边再说吧！
和小阎王的反应不同，祈月的态度很干脆。她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宣言：“你搞错了，我们从来也没指望灵界特防队在开战的时候出现过。我们所希望的是，你们能够在百物语又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时候，保护被卷进来的普通人类。”说到这里，祈月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快地眨了眨，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无奈与悲伤来。“现在的奴良组，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奴良组了。如果现在和百物语开战，我们也无法保证一定不会造成人类的伤亡。”
将奴良组带到顶峰的人是奴良鲤伴。在他死后，有为数不少的妖怪都脱离了奴良组；可以说，现在的奴良组，早已没有了百年前的鼎盛姿态。
它已经复兴，但仍旧需要时间。
“和百物语的纠葛，我们会自己解决，也不会请求你们做出任何职责范围外的事。但是，保护人界，应该属于你们的工作内容吧？”
小阎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无力地点了下头：“是的，你说得没错。”
祈月盘起胳膊，注视了他一会儿，她没有说任何的话，却似乎明白了对方的保证。因此，她仅仅只是放下双手，向小阎王颔首致意，随即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有宫川。”稚嫩的幼儿嗓音从祈月的身后传了过来，“关于奴良组二代目的事，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离开的脚步停止了一瞬，祈月并没有因此而回头。
“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鲤伴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