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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

  •   看来,不是错觉啊……
      眼神复杂地拂过闪烁冷光的刀刃,祈月利落地将刀收了回去,随机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屋子的另一面——那里是奴良父子居住的地方。
      祈月的时间是静止的,因为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时间的法则自然无法作用在她的身上。但是反过来说,一旦她的时间开始流动,那往往也意味着她将很快离开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将很快离开,却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再见之日。
      不过,那也只是一件平常的事罢了。
      “是啊,没什么不一样。”把零散的头发拨到耳后,祈月摇了摇头。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黯淡,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犹疑不决的气氛。
      她和奴良组的妖怪们相处的很愉快。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并不太想离开,然而可惜的是,这种事情往往不由她做主。
      真是太可惜了,她可是难得看着一个孩子长大的。祈月忍不住感到惋惜。这种感情太过深刻,以至于她在和这对父子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表露了出来。
      “你的表情像是在哀悼。”咂了下舌,奴良滑瓢颇为莫名地看了低着头的人类少女一眼,他的儿子也在旁边颇有同感地点着头。祈月闻言两手捂了脸,眉毛也拧成了奇怪的角度:“不会吧?那么明显?”
      刚喝进去的酒呛在了喉咙里,奴良滑瓢猛地咳嗽起来:“你居然真的在低沉?!老子的耳朵不会出问题了吧!?”
      “在低落真是对不起啊!从生理构造上来说我还是属于人类,所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低落!”
      叉腰瞪眼,祈月毫不留情地反问了回去。滑头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神态夸张地往后退了一点。他那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儿子边笑边咳嗽,伸出手来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祈太久不发作,老爹就把你的本性都忘光啦!”欢快地朝祈月眨着眼睛,黑发的青年还不忘一口将酒盏喝干。这欢快的举动看的祈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叉着腰的手也顺势落到了身侧。她将早就喝干的酒盏往前推了推,滑头鬼的老爹立刻会意地把那红色的浅盏重新满上。
      不需要过多的谈话也可以惬意共处的时光,那令祈月非常愉快。然而可惜的是,就好像她从前每一段友情一样,这终究有结束的那一天。
      她不在意什么时候离去,只是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这对父子说明这个事实。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防人。”
      含混的声音让祈月一惊。她扭过头,看到端着酒盏的滑头鬼一手支着脑袋正在看过来,金色的瞳孔若有所思。
      防人,是被天皇征召,成为士兵防守边疆的人,其中大部分是农民。这些人在服役的同时却无法得到国家的供给而只能自给自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离开家乡之后,都再也没能够回去。
      客死异乡,又或者从此在异地落脚。
      从来没有告诉过祈月,在离别的时候她会有这样的表情——又或者,是因为那些人太善良,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多令人惊讶,又是多么的……在情理之中。
      她同样再回不去她的家。
      两对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里面带着类似的思索神情。祈月知道,她的沉默已经近乎于默认——默认了她将要离开的事实。
      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奴良滑瓢一口气把酒倒进了喉咙。在抹了一把嘴之后,他的目光似乎是因为酒意而染上了些许微醺,以至于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微妙的飘渺起来。
      “什么时候?还有,要去哪儿?”
      被直截了当地这样询问的人类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不知道。这种旅程从来不受我的控制。”
      “所以,你要去进行一次不知道目的地的旅行,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一次,发问的是鲤伴。
      “虽然我很想说不是……但显然在这种时候说谎并没有什么好处。”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祈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奴良父子,不知是惊讶还是生气,也同样没有开口。
      忽然间,一个酒坛子被咚的一声摆到了中间。因为用力太过,深色的酒坛子里晃出了晶莹的液体。祈月因为这一举动而讶异地抬起头来,却看到对面滑头鬼的眼神异常坚决。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酒盏递了出去。在刚才就站到他们中间的二代目无言地拿起酒坛,将三个酒盏都倒满。
      酒坛被放下,他们拿起了各自的酒盏。鲜艳的红色酒盏在三人的胸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一下子挥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飞溅的酒液而起,但那些执盏的人全不在意。
      他们只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不是结交之时所喝的交杯酒,他们也早已不需要推杯换盏。这杯酒,似乎更像是一杯践行酒。
      一直到祈月站在某个陌生的庭院里时,她的眼前依然晃动着那倒映在酒液上的明月。
      毫无疑问她已经离开了奴良家,甚至离开了那个时代。她的视线慢慢从墨绿色的圆顶下移,落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少年身上。
      那个有着异色眼睛的少年让祈月莫名地感到熟悉。她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脚下,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圆形法阵映入了她的眼帘。和它相反,记忆好像潮水那样,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回来了?那这法阵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推了推眼镜朝着归来的少女走过来,四月一日正准备询问下别的问题,却猛地被对
      方的反应给惊得哑口无言。
      站在庭院中的人类少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鲜艳的红色唐刀在她腰间不安地鸣动,但她却仿佛一无所觉。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几近毫无血色,黑色的眼睛就好像看见可怕之物般瞪的大大的,就连嘴唇都在不断地颤抖。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四月一日的靠近,依旧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伴随着眼睛的眨动,透明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过,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怎么了!?”被对方这突然的举动给下了一大跳,四月一日快步走了过去。然而这一表达关切的举动并没有让对方好转一点,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只有透明的泪水自指缝间滴落而下。
      被限制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又慢慢地恢复平静。然而就像潮水总会在海滩上留下点什么一样,有几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有几个名字在闪闪发光,而另外几个则让她感到愤怒与痛苦。但在它们中间,有一个名字,曾经让她欣喜骄傲,现在却只带给她无尽的悲伤。
      鲤伴、鲤伴、鲤伴、鲤伴、鲤伴……
      这个名字不断地撞击着她的心灵。每一次,都让经历过太多分离的人类觉得整颗心在滴血。
      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呢?为什么没有与那束缚抗争一下呢?那个时候,离开的时候,如果她有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提醒只言片语……
      仿佛无穷无尽的悔恨朝她袭来,痛苦、后悔与悲伤就好像三头犬一样撕咬着她的心。喉咙仿佛被扼住,就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她能感觉到四月一日的手搭在肩膀上,安慰般地轻轻拂动,但她不想理睬,也不想去管。
      轻柔的安抚没有停止,仿佛四月一日已经知道了她究竟在悲伤些什么。少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不断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
      他是不会怪你的。
      ……我害死了他的儿子。
      那不是你的错。没人能抵抗时间的法则。
      时间的法则……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隐没又出现,同时喷涌而出的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愤怒与憎恨。曾经她也如此怨恨过这些法则,在它无动于衷地坐视了她的遭遇之后。
      而现在,这种已经久违了的感情,再次浮现了上来。
      “冷静点!”立刻发现了她的情绪,四月一日瞪大了眼,用力握住了少女的手腕。拇指处能够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如此人类的表现,但这心跳的主人却与人类如此的不同。四月一日并不完全知道她曾经的经历,却也或多或少地能够猜出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举动究竟有多么危险。
      攥住祈月的手指再次用力,四月一日几乎是在警告对方了。
      力量强大的人受到的看管永远比一般人来的大,这几乎是一种铁则。四月一日可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因为一个想法而遭到什么倒霉事。
      感觉到手掌下的颤抖渐渐平息,四月一日才谨慎地松开了手。黑发的女孩子几乎是立刻就用力地抹了把脸,一下子抬起了头来。
      “我要去奴良家。”祈月的声音有点干涩,但毫无动摇。眼见她心意已定,黑发的少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干脆地放了手。
      “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懂了吗?”即使松开了手,四月一日看来也没有彻底的放心。在一遍又一遍地劝告过对方之后,他终于让对方离开了自己的庭院。
      “四月一日,担心吗?”粉红与粉蓝色头发的女孩子们看着站在庭院里的少年,走上前去拉拉他的衣袖,低声这么问道。察觉到她们话语中隐隐担忧的少年苦笑了一声,拍了拍女孩们的头后,再度看向了庭院的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站在熟悉的庭院门前,祈月第一次感受到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感。眼前的一砖一瓦都是她非常熟悉的,除了岁月留下的沧桑感
      外,这座古老的宅邸与她最后一次见时并没有半分差别。
      不,还是有差别的。
      默默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祈月慢吞吞地走进了大门。
      依旧是熟悉的垂樱,低头打扫的妖怪青年也仍旧是熟悉的模样。祈月站在门口,张张嘴想要打招呼,却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
      再次抿起了嘴唇。
      “哎?有宫川大人?欢迎回来。”
      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首无略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他就收起了这幅表情,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打起了招呼。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都只是含糊不清地回应的人类,这次反常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异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首无,滑瓢在吗?”
      有那么一瞬间,金发的妖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而,当他瞪了有三秒的眼睛,却依旧没有听到再一次的询问之后,他猛地意识到,曾经那个与他们共同游走在黑暗里的人类,终于真正地回来了。
      “是的!总大将在院子里!”利落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后,妖怪青年发自内心地微笑了起来,“欢迎您回来,有宫川大人!”
      大步流星地从妖怪青年身边掠过,祈月淡淡地嗯了一句。她飞快地穿过前院,绕进一般访客不会进入的后院,然后立刻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奴良滑瓢。
      有那么一瞬间,祈月想要转身逃跑,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身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来了吗?”并没有转过头来,曾经的妖怪总大将继续盯着院子里的水池看,就好像没有什么比那闪耀着波光的水面更重要了一样
      。这样的表现让祈月感到内心有些不安。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滑瓢的旁边。
      “我……我是来道歉的……”两手捏着衣服下摆,祈月结结巴巴、艰难地开了口,她似乎踌躇着究竟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眉头皱的紧紧,嘴巴张了又合;似乎有无数的词试图从她的嘴间吐露出来,但最终却全部被唇舌的主人一一否决。她的两手紧张地扭动着,丝毫没有在意攥在手里的衣角,只是搜肠挖肚地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来意。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并且很显然的,祈月的尝试失败了。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几分钟后,她依然只是绞紧了双手,局促不安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我、我很抱歉,滑瓢。说抱歉可能不太够,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祈月痛苦地攥紧了手指,
      “你知道的,不止是鲤伴,还有山吹的事……”
      “是啊。”奴良滑瓢再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决,就像一堵墙般将祈月未出口的话统统拦截了下来。他终于转过了头来,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射向站在面前的人类。他清楚地看到对方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因此而收回视线;妖怪老者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就连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痛苦与沧桑。
      “在我又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老人眯了眼,话语中流露出几分暗哑的意味,“你知道鲤伴会遭到怎样的事情,你知道将
      来会发生什么。可是你……”
      她什么都没有说。
      在重新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朋友的时候,奴良滑瓢有一瞬间以为,对方已经在逝去后获得了又一次的生命。然而在看到那年幼外表的人类少女投来的视线的刹那,他立刻就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灵魂,不曾死去也不曾遗忘。
      可是,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记得奴良一家的样子。
      奴良曾为此疑惑,但是很快地,他就明白了原因。
      她的确不曾遗忘,因为对于她来说,与奴良组共度的百年时光,是在远远的未来才发生的。
      他的过去,她的未来。
      他们的时间,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圆。
      可是,即使知道这样……
      即使知道,没有人能够对抗的了时间的法则,可在得知亲子去世消息的一瞬,他仍然对那个未曾提起过只言片语的朋友,生起了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愤怒与憎恨之火。
      或许他的确是憎恨着的。憎恨着那个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的人类。而从对方的表情来看,她也一样明白他的感情。否则的话,那个总是一脸从容的人类少女,又怎么会露出那样明了又释然的神情?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呢?”人类开口问到,声音平静、毫无波澜。而她注视着自己老友的神情,一如她的声音那般,全无波动。或许对她来说,未知比什么都可怕。因此,在确认自己的朋友或许的确是憎恨着自己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是,或许就连滑头鬼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杀气的渗入使得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然而,即使面对着这一切,祈月的表情依然没有分毫的变化。她看起来平静又沉稳,似乎只等着奴良滑瓢做出最终的决定。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扭曲的杀意就好像雾气一样,尽管浓重而扭曲,却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消散,最终回归一片安宁。
      祈月静静地看着,看着面前老者的眼神慢慢变化。从锐利、扭曲,蜕变成挫败、失望,然后又化为毫无涟漪的平静。而她则无法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失望吗?是放松吗?还是了解了一切所以觉得空洞?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有冰冷的液体滑过脸颊,祈月却不知道,那份痛苦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她在奴良滑瓢的眼睛里看到的。然而她却深刻地理解到,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使友人曾经怨恨过自己,现在也已经逐渐淡去了。
      但是,我……
      两手用力地捂住脸,祈月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来阻止即将发出的呜咽。在这个因为自己而失去了儿子的老友面前,她没有哭泣的资格——她固执地如此认为。
      拼命地忍耐着想要哭泣的冲动,祈月将两手放下。她凝视着面前的朋友,似乎想要迈步却又不敢;然而最终还是踏上前去,伸出两手紧紧抱住了面前已经老迈的朋友。
      她觉得自己大概会被推开,又或许会被攻击?但那没有关系,她只是想表示歉意,想表达自己的悲伤,想要……安慰对方。
      能够感觉到妖怪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地变得放松,随即有压抑着悲伤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那其中明显的原谅意味让祈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大哭起来。
      无法说是谁的错,或许那原本就不是谁的错误。奴良滑瓢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明白并接受了这一点;而接下来,必须要接受这一切的人是祈月。
      因为不明白这一点,就无法继续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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